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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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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我在裴府住了下来。
裴砚之请了信得过的大夫为我治伤,用的是裴氏私库里最好的药膏。
在他的悉心照料下,我捡回一条小命,连身上那道刀疤都在日益浅淡。
在这里,没有皇宫的规矩,没有亡国的阴影。
我好似又变回了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胤长公主。
不。
准确地来说。
是裴砚之一人之上的长公主。
清幽的院落里,除了裴砚之和每日来送饭换药的婢女,我谁也见不着。
但他从不阻拦我去裴府的任何一个角落。
就连书房,也不曾对我设防。
我甚至可以在他处理公务时,随手翻阅他案上的奏章,冷笑点评:
“溜须拍马,狗屁不如。”
裴砚之听后,竟也真将那折子搁置一旁。
最有趣的是,有一日午后,我在倚窗小憩,身上裹着他的墨狐大氅。
他下朝归来,见状便停在门口,转身在院中石凳上。
坐了足足一个时辰,直至我醒来。
我一睁开眼,便看见他肩头落满了海棠。
我笑着拂去他肩上落花,跟他煮酒煎茶。
这段日子美好得不真实,像是偷来的。
后来我渐渐发现,裴砚之并非只有外人眼中的清傲和冷淡。
他凉薄外表下,藏着颗滚烫的心。
战乱过后,百姓流离。
国库空虚,无以为继。
裴砚之将所有俸禄,连同从前赏赐的珍宝,皆暗中换成了药材和米粮,用以救济百姓。
有时他煎茶带着极为厚重的苦涩,还不让我喝。
我百般追问,他才告诉我,那是他在以身试药,为百姓寻得廉价的祛瘟方子。
有次,我趁酒意酣然,大胆质问他:
“裴大人既知,朝代更迭必会让百姓受苦,为何还要辅佐谢漼?”
他抬眼看我,眸中映着烛光,“去岁南方水患,数十万百姓一夜之间变成流民,朝廷拨粮三十万石,仍有数万百姓饿死,殿下可知为何?”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官员贪墨?”
裴砚之摇头,“若是如此,百姓还有一口掺了泥沙的稀粥喝,总不至于饿死。”
我忍不住拧眉,隐约有种预感,他接下来的话,定是我不想听的。
“那是为何?”
“因,粮不是粮,是先皇赏赐的丹药。”
裴砚之眸色深沉,薄唇抿起,我一时竟觉得他在笑。
是嘲笑。
我动了动唇,想为父皇辩驳几句。
却也知,这的确是她那沉迷炼丹的父皇做得出来的事。
最终,我闭口不言。
只刺了裴砚之一句:
“为了黎民百姓,不惜背负叛臣的骂名,裴大人当真是……”
“高风亮节。”
他并未与我计较,只淡淡抿口杯中酒。
“不早了,殿下早些歇息吧。”
……
那日过后。
裴砚之依旧是云淡风轻为众生奔波的良臣。
我却在酒醒后,时常望着院里凋落的海棠发呆,无法自抑地沉沦。
在一个月色极好的夜晚,裴砚之照旧寻了些话本子来读与我听,我特意点了醉人的熏香,起身走到他面前。
外衫自肩滑落,我眼尾染上清媚,垂眸凝视他,声音带着蛊惑。
“裴砚之,若给你一个尚公主的机会……”
话音未落,他已蹙眉别开眼,声线低而冷。
“殿下,臣有婚约在身,还请自重。”
婚约?
原来,裴砚之已有未婚妻。
宛若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我瞬间清醒过来。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难堪,以及一抹连我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忮忌。
我气急败坏,冷笑着问他:“那你将我藏在这后院算什么?难不成,裴大人是想要本宫纡尊降贵做你的姬妾,以报当年梅园之辱?”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许久,才吐出三个字:“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将未婚妻娶进门,一起羞辱我?
我拂袖而去,冲进裴砚之的书房。
当着他的面,撕毁他珍藏的墨宝,砸烂他精心制作的河工小样。
我本以为他会生气,甚至斥责我。
可他却在我发泄完后,默默地收拾好满地残局,未曾怪我一句。
我顿觉无趣,拂袖而去。
……
接下来的几日,裴砚之再也没来过我的院子。
直到今年第一场雪落,我便病倒了。
不肯吃饭,也不肯喝药。
做着无休止的噩梦。
我梦见,父皇和母后在御花园里赏花,见我站在身后,父皇便笑着朝我招手。
“宓儿,到朕这里来。”
好想他们。
我慢慢朝他们走去,可双脚却似有千斤重,抬不起步子。
垂眸一看,竟是谢漼给我上的镣铐。
再次抬眸,父皇母后已然携手往前走去。
我求他们等等我,他们却仿若未闻,我哭喊着,唇齿间弥漫着铁锈味。
和着一抹熟悉的清苦药香。
恍然之间,我自梦中清醒。
裴砚之面无表情地抽回鲜血淋漓的手指,声线凉薄。
“殿下若想求死,臣可为您备鸩酒一杯,不必用这般不体面的方式。”
原来,是我咬了他。
在我高烧不退,梦魇不休,不肯喝药时,他捏开我的下颌强硬灌入,被我狠狠咬住虎口。
“体面?这东西我还有吗?”我自嘲笑道。
“殿下想有的,都会有的。”裴砚之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拭去血迹,“前提是,先好好活着。”
“殿下虽为女子,却才智无双,即便不依附任何人,也可活得恣意洒脱,便是武皇在世,也是比不得的。”
他声线平稳,不疾不徐,颇有几分信服力。
我忍不住笑了。
裴砚之向来知道如何拿捏我。
言罢,他继续将剩下的药一勺一勺喂给我。
待我病愈,他还专程找到宫里曾经的御厨,买来我最爱的蟹粉酥和莲子羹,耐心地看我一口一口吃掉。
甚至,他还将我曾经的贴身婢女竹青,从宫里带了出来,送到我身边。
以解我思家之苦。
看着竹青,看着裴砚之。
我心里好不容易筑起的高墙,再次崩塌。
裴砚之说的对。
命运无常,一切都有可能会有转折。
我终究还是心软了,不再与他作对,不再求死。
却没想到。
命运从不善待我。
……
黄河水患,百姓流离,数九寒天,哀鸿遍野。
裴砚之奉皇帝之命,前去治理。
临走那日,天色阴沉。
他站在我院中,凝望我许久,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留下一句:
“好好吃饭,等我回来。”
我心中燃起不安,不想让他走。
可不走,便是抗旨。
何况,百姓需要他。
我只能盼着他早日归来。
却没想到,盼来的是裴砚之刚到黄河边,便遭遇洪水,连同数名工匠,尽数被卷入滔滔河水,尸骨无存的消息。
谢漼所言,不无道理。
如果裴砚之不是因当初救我,哄我,他就不会被我身边的竹青出卖。
命丧黄河。
……
“哐当——”
谢漼一脚踢开石凿,碎石撒了一地。
“还在想他?”他掐住我的下巴,强逼着我看他扭曲的脸,声音仿佛淬了毒。
“你以为竹青是被裴砚之弄出宫去的?阿宓,别傻了,你在我眼皮底下消失,你身边的人,我又怎么会轻易放走?”
我瞳孔骤缩,浑身冰凉。
谢漼看着我苍白的脸,似是得到极大的满足。
“是叶清皎,裴砚之的好未婚妻,为了攀附朕,向朕告密,我才知我的阿宓在哪里。”
“不仅如此,如今裴砚之死了,叶家嫡女孤苦,朕便答应纳她为妃。”
“看到了吗?阿宓。”
他用指腹碾过我的唇,一字一句地向我宣示他手中的权力。
“护你的人,朕可以随意碾死他,害你的人,朕会奖励她。如今已是大乾的天下,你无处可去,只能待在朕的身边。”
我听着,脸上不再有任何表情。
最在意的人已经死了,真相也已彻底明了。
还有什么好伤怀的呢?
……
次日,宫中锣鼓喧天。
叶清皎的花轿刻意绕道,从我的坤华宫门前经过。
轿帘掀开,她穿着妃位吉服,头戴珠翠,耀武扬威般地对我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那笑容,像一根软绵绵的刺,扎进我的心口。
真为裴砚之不值。
他那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人,怎会被许了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当晚,谢漼一身大红喜袍,带着一身酒气闯入我的寝宫。
他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醉眼朦胧地问:“沈宓,你可有半分悔意?”
我抬起眼,看向这个可怜的男人,眼底是一片死寂。
声音平静。
“你许我的后位,可还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