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救赎 ...
-
裴砚之死讯传来那日,我没有哭。
遣人搭灵堂,一身麻衣坐在衣冠冢旁,给他烧纸钱。
禁军围了裴府,执刀请我回宫。
上轿前,我看了一眼身边的婢女,“竹青,你欠我两条命。”
竹青小脸一白,膝盖砸在地上,泣不成声。
“求殿下饶命!”
“我早已不是什么殿下了。”
……
亡国那日。
坤华宫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父皇的头被挂在勤政殿上,谢漼的黑甲上还滴着血,踏过碎了一地的琉璃屏风,向我走来。
掐着我的下巴,眸色偏执而疯狂。
“沈宓,做我的皇后,可好?”
我挺直脊背,勾唇轻笑。
“谢漼,你杀我父皇,灭我宗室,还要娶我,莫不是杀昏了头?”
“需要本宫为你召集太医,为你开颅诊治吗?”
他低笑一声,却未达眼底。
长指一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太监被侍卫拖出来。
刀光一闪,血溅了一地。
“殿下,求您应了吧,求求您了!”
满殿的太监婢女哭喊着磕头,额上一片血肉模糊。
都是些自幼伺候我的人。
我竭力偏过头去,咬牙不看。
身为大胤长公主,怎可在国灭后,做新朝的皇后?
不如一刀杀了我。
可谢漼这个疯子,屠尽皇族,却独独留下我,受此屈辱。
我又岂能如他所愿?
当侍卫的刀再次落下的一刹那,我猛地撞开谢漼,扑向始终未开口求饶的竹青。
死,是我能保全尊严的唯一方式。
锋利的刀刃砍进肩骨,顿时皮开肉绽,剧痛蔓延而来,险些让我昏厥。
我自小怕疼,父皇宠我,兄弟敬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受伤。
原来是这么的疼。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时,脸被溅上一道滚烫的血。
谢漼一刀砍了我身旁的侍卫。
他一脚踢开尚有余温的尸体,一把扼住我的脖颈,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双眼猩红,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宁愿死,也不嫁我?”
我迎上他暴怒的目光,牵唇一笑。
这一幕,却深深刺痛了谢漼的眼。
“朕,不会如你所愿。”
谢漼将我扔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睨着我,声如寒冰:
“将废长公主沈宓,送往军营,犒赏三军!”
……
再回到坤华宫。
这里的一切还跟三个月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地上没有了血和尸体。
殿门被推开,谢漼身穿皇袍,带着一身凌冽寒气走到我面前,一把将我抱在怀里。
“阿宓,你让我寻得好苦。”
他喃喃的语气,好似在说情话。
一会儿颤着声,向我诉诸他的苦。
一会儿摸着我的背,求我别怪他。
一会儿又仿佛害怕的不得了,恨不得把我揉进他的身体。
独属于皇帝的龙涎香,遮住了谢漼身上的血腥味,可我胃里仍翻江倒海,喘不上气。
我懒得挣扎,只攥着手里的一方旧砚,仔细感受着温润的触感。
谢漼似有所察,低头瞧见。
他没有意料之中的盛怒,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阿宓可知,裴砚之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若不是你,他会成为我大乾的肱骨,流芳百世,而不是被埋在黄河的泥石之中。”
趁我怔愣至极,谢漼夺过砚台,狠狠摔在地上。
“砰——”
砚台彻底碎裂。
他还命人拿来石凿,当着我的面,将它凿成一抔碎石。
“我当然知道。”
碎石似是溅入我眼中,我眼前一片血红。
……
那日的情形历历在目。
被谢漼发配后,马车走在宫道上,我被套上镣铐虚弱地趴在马车里,逐渐远离我熟悉的地方。
恐惧和绝望宛若一条冰冷的毒蛇,缠在我的心脏上,俨然有越收越紧的趋势。
都说风过无痕,可我却听见秋风扫过落叶的飒飒声。
我知道自己撑不到军营了,于是闭上眼,在庆幸与不甘中等死。
如果早一点劝谏父皇不要炼丹,不要宠幸国师,不要征税……
是不是大胤就不会亡了?
如果我以武皇为榜样,不贪玩享乐,早日摄政,培养势力,手握重兵……
是不是就能护住家人了?
或许,还能在谢漼杀进皇宫前,就一刀结果了他。
可惜,没有如果。
行至宫门外,车帘被寒风掀起,我下意识抬头,瞥见一抹浓烈的绯色。
孔雀纹补子。
是他。
“裴砚之!”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用尽力气扑倒车窗边,手腕上的镣铐哐当作响。
可裴砚之只是淡淡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
似看路边一只奄奄一息的野狗。
他面无表情转过头,一夹马腹,兀自离去。
万念俱寂,我不禁自嘲。
是了。
那个“不识抬举”的工部侍郎。
那个立身极正,风骨清傲,从不为皇权折腰的裴家嫡子。
曾被我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极尽折辱。
他当是恨不得我死,又怎会救我?
……
亡国前,御花园举办百花宴。
我以梅花作诗,博得满朝文武喝彩,连太傅都抚掌赞我:“才貌双全,乃大胤之福。”
满堂赞誉声中,唯独裴砚之不发一言,端坐于席上,姿态清冷,如西域寒山上的一缕薄雾。
小小三品官,敢在本宫面前拿乔?
我轻抚袖口牡丹,唇角玩得恰到好处:“裴大人。”
满园寂静。
“听闻你书法卓绝,本宫这有诗词百首,很是珍贵,劳你帮本宫誊抄。”
太监展开锦帛,满座倒吸一口气。
这哪里是诗词,分明是淫词艳句。
我端起琉璃盏,欣赏裴砚之眼底的波澜。
拒,我便可名正言顺责罚他。
抄,若他当众有了反应,便是失了体统。
清傲之臣?
从此不过是一个笑柄。
偏他执笔时,神色端凝,仿佛抄的不是淫词艳句,而是古今大儒的不朽名作。
手腕起落间,字字筋骨遒劲,更体现出其文人风骨。
“赏。”
我自讨无趣,扔了酒杯,一声清脆打破死寂。
“裴大人既善此道,本宫再赐春宫十卷,供卿研习。”
裴砚之作揖谢恩,姿态淡薄,似枝头那株始终不肯开花供人赏乐的白梅。
……
夜色浓重,寒意袭人。
马车不知颠簸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我虚虚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没死。
罢了。
一会儿寻个机会,再撞一次刀就是了。
总归不能真的沦为万人可骑的亡国奴。
车帘被掀开,一抹清冽的桂花香气飘了进来。
我愕然抬眸,撞进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是裴砚之。
他折身进来,夜色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和冷淡的眉眼,轻声唤我:“殿下。”
我意识涣散间,我当是幻觉。
直到他动作堪称温柔地解开我腕上早已磨破皮的镣铐,将墨氅披在我身上,青松的气息瞬间将我笼罩。
我昏沉的意识才逐渐清醒。
裴砚之正背着我,踏进裴府幽静的后门。
我借着月色盯着他如玉的侧脸,忽然于心不忍:
“你不怕被谢漼迁怒吗?”
若是被发现,别说裴砚之了,整个河东裴氏都会遭灭顶之灾。
裴砚之步子迈得很稳,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不知。”
我怔了片刻。
以谢漼的性子,必在下令的那一刻起,便做足不会让人救我的准备。
裴砚之如何在短短一个时辰内,神不知鬼不觉将我带回裴府?
沉默半晌,我忍不住问他:“为何救我?”
裴砚之语调依旧清冷:“公主虽骄纵,但罪不至此。”
我冷笑一声,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