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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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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王宫中,左丘霜正在为安王跳舞,就在她来到安国的第一夜,她就连夜进了安王宫。
安王从未见过如此女子,她纯洁又魅惑,美丽又乖巧,她的舞步像踏在云端,她的笑容像在摩拜天神。
数日不朝,日日歌舞。
左丘霜拢着被安王扯乱的华服起舞,笑得就像此人是泠国的恩人一样。
是的,这人就是泠国的恩人,只要安国不再出兵,泠国熬过今年,一切都会好的。
歌舞不休,又是一夜。
黎明时分,驿馆中左丘大人还跪在地上呕吐,一旁两个仆人不住的为他顺气。
“左丘子,你可要保重身体啊。”
“保重?呵,国将不国,我一散人何须保重?”左丘子抹去嘴角秽物,“泠国如今生死一线,莫说是要我喝点酒,便是让我千刀万剐,我也不能退半步。”
“大人,你若是有事,谁又能保住泠国呢?你不顾惜自己,也要顾惜泠国的父老啊!”
“过了这个冬天,一切都会好的。”左丘子闭上眼低笑,“泠国一定会好的。”
现在安国宗室已然被左丘子贿赂了大半,美人美酒美器,为了此次出使,泠国掏空了家底。
美玉填不饱肚子,美器挡不住敌军,泠国付出了所有,只求一线生机。
左丘子闭着眼,他到底为了谁?
是昏聩的君王?
若不是那昏君不重嫡子,泠国根本不会有此乱局!
是愚蠢的世子?
即使君王失德,难道就该引外军屠戮本国?
他只是为了他自己。
而远在淳南的安公亦是沉默,他连日修书回安国,可是看着寥寥回信,他知道自己终究无力回天。
“盛国已经退兵了。”角落里有人低声说道。
“盛国退兵……”安公长叹,“那么泠国现在的怎么样了?”
“安国一把大火烧掉了泠国过冬的粮食,泠国上下对泠国老王皆是愤怨,”那人顿了顿,“泠国太子兵谏逼宫,业已成了泠国新主。”
“嗯。”安公示意那人继续说下去。
“泠国老王亲手杀了爱妾,所谓偏爱的幼子也被送去了盛国。”那人轻叹,“当年你要是不为求学离开安国,如今何至于流落淳南。”
“太多东西,既无法和旁人说,也无法和自己说,我虽是嫡长子,但是兄长更得父亲信任,为了一个王位,困于一隅,亦不是我所求的。”安公笑着摇摇头,不想再做解释。
“于是你父亲的葬礼不许你去,你兄长的葬礼依旧不许你去,如今安王是你的侄子,你依旧无法回到安国!”那人为安公不平。
“待我死后,他们不会亏待绯石的。”安公低笑,“她随我这些年,旁人只知道她是琉璃,等她回了安国,她就是安国的绯石君,绯县,她的会喜欢的。”只要那时候安国还在。
那人愤愤,“你不愿兄弟相争,让出王位,如今你那侄子,难道就能容得下你的女儿?”
“你见过绯石,你就会懂了。”安公笑叹,“如今我让你来,只是以防万一,泠国左丘子本是闲散贵族,想不到竟然有如此手笔,一夜之间便逼宫换位,杀光羽妃全族,让盛国退兵,这样的人如今在安国,你知道安国会如何吗?”
“你想说什么?”那人不解。
“左丘子定然已经联合盛国,这个冬天就会攻打安国。”安国烧粮,已经彻底成了泠国的仇敌,可笑安国战场上赢了,却忘了泠国之战因何而起。
“此话当真?”那人不可置信。
安公目光淡淡,“以盛国为主力,携举国之怨怒,没有粮食就抢安国之粮,胜算有七成。”
“若是败了呢?”
“泠国还有什么可败的?没有冬粮,失了三城,泠国名存实亡。”
“那泠国还派人来安国求和?”那人越发不明白了。
“那不过是缓兵之计,现在安国大军还在泠国,泠国有地利之便,只要得到喘息,整军绕过安国大军,直接攻打安国,断了安国大军补给,你说会怎样?”
“前有盛国,后有泠国,国都不稳,安国大军必败……”那人说完这话,几乎立马脱力。
“所以现在安国该怎么办?”
“立即回军。”安公知道,即使立即回军,安国也会损失许多将士,但是安国至少能撑过这个冬天。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若我败了,你要为我,为安国复仇!”那人起身离开。
安公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不可抑制的伤,他希望他是错的,但是为何他会觉得这已是诀别。
当年发生了太多太多事,他这个弟弟只会撒泼胡闹,刚勇有余,心智不足,而安孝宜所求不过六亲安和,哪怕自己四海漂泊又何妨?
旁人都说他错了,可是踏着万千骸骨走上王位,难道就是对的?
顽皮天真的弟弟,终日挨打的母亲,一无所有的自己,只能读书,他要成为天下大学,要以大名,保护自己的亲人。
王位?那终究是父亲的王位,父亲想给谁,就让他给谁吧。
忘夜阁中安琉璃睡得很沉,迷迷糊糊中她看见父亲来了,可是她太困了,困得实在睁不开眼。
“这东西你收好,记住,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也不能给任何人。”
安琉璃迷迷糊糊的点头应道,她很想睁开眼,但是她真的太困了,把那东西捏在手中,她就滚了几圈,侧卧着再次入睡。
“若安国亡了,你要记住……”
安琉璃皱眉,安国与她何干,对她来说安国只是一个遥远的存在,自她出生她就随着父亲流浪诸国,安国就是一个传说,遥远的传说。
传说安国有高大的相思树,红色的相思豆粒粒剧毒。
传说安国秋日有无边紫霞,天空层层晕染山林亦为之萧萧。
传说安国有最甜的萝卜,有冬日结成冰花的枯草,有永不枯竭的甜水潭,有无数大山藏着无数洞窟。
可是安琉璃从未见过安国,她随父亲周游读书,后来母亲受不了这样的颠簸,离开了他们。
那时候的安绯石哭了,为什么母亲不带着自己离开?为什么父亲不让自己和母亲一起离开?
安琉璃,是琉璃,也是流离。
回首山河已是秋,因为不至秋日,无人回首。
靠着狼肚子,少年披着兽皮受着大雨的滂沱,寒冷和饥饿本来就是莽荒中的日常,他很冷,两头半大狼崽子也不停地颤抖着,一人两狼只能缩在一起取暖。
在这里,生病就是死亡的前奏,没有部落的庇佑,独行者几乎不可能生存。
秋日的雨冷得刺骨,被大风卷着,石头子一样的砸在兽皮上,很快雨水就浸透了干枯的土地,淹过了少年的脚背。
可是这里连一块可以倚靠的石头都没有,他必须就这样蹲着撑一夜。
摸了摸不安的小狼,少年有些庆幸,至少他们可以互相依靠,他们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可是他真的有那么幸运吗?
大雨一直下,等少年反应过来,水已经淹过了他的小腿。
黑夜,大雨,无边的草甸,他实在想不到自己能怎么办。
继续呆在这里?
在这样的冰雨里泡一夜?
还是逃跑?
寻找根本看不到的希望?
风声呼啸,撕扯着雨幕,发出狼嚎鬼哭一般的怪声,咚咚砸在兽皮上的不止雨水,还有零星的冰雹。
一头小狼受不了了,竟然挣扎着往外跑。
少年亦无法拦它,只能抱起另一头狼,眼睁睁看着那头小狼瞬间消失在夜雨中。
雨下了大半夜,刺骨的寒风依旧呼啸,及膝的冰水中,少年抱着自己仅剩的一头狼,傻傻的站在其中。
他只能在冰水中不停地踱步,确保自己的双脚不会被彻底冻坏,因为他不能乱走,黑暗的草甸被雨水彻底泡透了,若是不小心摔进一个深坑,他就真的再没有活路了。
这一夜太漫长,漫长到几乎让人怀疑是否还会天亮。
少年却很平静,从他决定独自回去的时候,他就准备好了面对所有的一切。
当年他独自来到莽荒,如今他独自离开莽荒,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所以他从未怨恨什么,恐惧什么。
每隔一会儿,少年就会竭力动动自己的每一个脚趾头,至少确定它们还在。
在莽荒有一种酒,就是拿人被冻掉的脚趾头泡的,若是刚好倒酒把脚趾头倒进去了,就必须和着脚趾头一口喝掉,那样的人就会被认为是勇士,也会获得幸运。
日升月落,不会因为谁的幸运或不幸而改变,但是对于少年来说,能看见日出,已经是一种幸运了。
清晨的朝阳没有丝毫温度,但是看着那光芒就能让人觉得温暖一些了。
少年舒了一口气,但是他依旧不能休息,他只是让自己面对着阳光,继续站着,不时跺脚。
直到太阳彻底升起,草甸上的水退到脚踝,少年这才放下怀里的小狼,拖着僵硬而疲惫的身体,把身边湿漉漉的枯草堆了起来,然后垫着兽皮缓缓坐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