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羽之嚣》一杯红莓

8、第 8 章

　　被罚禁足的安琉璃只是难过了一夜，第二天她便一切如常。

　　她亦清楚自己所说的东西很可能是杞人忧天，关于国家大事，她还说这种小孩子的胡话确实该骂。

　　就最近的战报而言，安国利用泠国的秋粮诱使盛国上钩，一把大火烧了泠国的口粮，亦烧得盛国断了供给。

　　“只要这段时间全歼盛国余部，安国的胜局就定了，我还担心什么？”安琉璃心中暗笑自己傻。

　　此次泠国之乱始于内斗，泠国之主偏爱庶出的小儿子，竟然动了废立之心，于是泠国世子联络了母族盛国。

　　所谓嫡子，高贵的出身不单是血统，更多的是其身后母族的助力，一个强大的母族，是亲缘，亦是背景和后盾。

　　安琉璃可怜那泠国世子，但是即使泠国灭国，他还可以回母族盛国，所以真正可怜的，只有泠国的普通百姓。

　　安琉璃的母族不过普普通通，可她这辈子也不需要倚靠所谓的母族，因为她是安公唯一的女儿，是安国的宗室，安国，就是她的后盾。

　　“真是无趣！”安琉璃执卷托腮看着院中泠泠流水，对身边的女侍道，“去，让若栖过来给陪我玩儿。”

　　“可……”女侍犹豫，“家主说了，这段时间小姐不许见任何人。”

　　“不让见而已，”安琉璃一瘪嘴，“你等等。”

　　高若升高木，幽若栖幽谷。雨落归川泽，浮云遂不属。

　　随手写下字句，安琉璃命女侍将之送给若栖，不论别人如何看这几句，反正安琉璃只是想告诉若栖，她被困在这里却想念着她的若栖。

　　收到绣锦的安若栖心中一软，很快便将之收入怀中。

　　“你等等。”若栖起身拿出自己新裁的衣服，这是之前安公带她去定的，她定的时候就想着要给琉璃做一件衣服，“告诉她，不要贪凉。”

　　拿到衣服的安琉璃自然是高兴的，偏偏她就是个别扭的性子，就是不肯承认，“不好看，也不合身！告诉若栖，下次先问问我，我有喜欢的样子，下次按我喜欢的样子做。”

　　若是旁人听了琉璃的话定然生气，安若栖却是噗呲一笑，“那你让她把衣服给我，还有她喜欢的样子，我给她改。”

　　听说要把衣服给回去，安琉璃顿时不乐意了，把衣服抱在怀里絮絮叨叨，“再给我做一件怎么了？”

　　想着自己根本对衣服样式没想法，顿时又是着急，“你和若栖说，再等等，等我画好样子再说。”

　　这一日安琉璃虽然被禁足，但是她的女侍却忙得不行，来来回回的给她和安若栖传话，眼看着都七八趟了。

　　安若栖的侍女将一切看在眼里，待安琉璃的人离开后这才忍不住开口，“琉璃小姐也太欺负人了。”

　　若栖顿时微微皱眉，这是她自故居带来的，是家的旧人，不能随便打发，否则这一句就足够让她走了。

　　“小姐，你难道不觉得委屈吗？”侍女一见若栖神色不对立时上前解释，“小姐做的衣服，本是一片心意，她还嫌弃，还说什么下次要问过她。”

　　安若栖垂下眼，她也好奇别人眼中她和安琉璃，到底如何。

　　果然，安若栖的沉默在侍女眼中就是默许，立刻开始数落，“小姐你想想，她是不是什么都要抢，不论做什么都抢在前头，对小姐你说话更是没有半点客气，呼之则来挥之则去，若不是安公，只怕她还要过分！”

　　“琉璃并没有半分恶意……”说到这里安若栖突然一顿，即使剖开人心，也看不见其中玄奥，她一直纵容爱护安琉璃，那么安琉璃对她呢？

　　安若栖突然觉得冷，她在这世上，没有父母兄弟，没有家世背景，她什么都没有，可是安琉璃呢？她至少还有她父亲，有自己的纵容。

　　安若栖挥退了侍女，她掏出来怀里的锦帛。

　　“高若升高木，幽若栖幽谷。雨落归川泽，浮云遂不属。”安若栖喃喃，“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是夜，安若栖熬了一夜，将那一方锦帛锁边绣字，直至鸡鸣，她才将之盖在脸上沉沉入睡。

　　而那一夜安琉璃抱着新衣服睡得很好。

　　一切还如往日，一切已非往日。

　　安琉璃还是每日让女侍给安若栖送东西，她画的花，她写的字，塔院中干枯的柳枝。

　　“若栖不开心了。”安琉璃挫败的看着手中的一碟子点心，没了胃口。

　　“小姐怎么这么说？”女侍不懂，明明若栖小姐好好的，看着并没有什么异常，但是她亦感觉到了丝丝疏离，但是这断然不能让小姐知道，琉璃性子弱，偏偏又倔强，想不明白的事不眠不休都要想明白，不然便会一直堵着。

　　“这段时间发生什么事了，可是又有人嚼舌头了？”安琉璃随手拿起一块点心，轻轻抿了一小口。

　　“现在那些人哪里会嚼若栖小姐的舌头，那些腌臜货成日嚼你的舌头，只会说你不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栖小姐那贴身侍婢到处和人说自家小姐委屈，可是安居哪里委屈她了？也就是安琉璃发了话，不然岂能容她到今日。

　　“罢了，不提这个。”安琉璃立刻转开头，“你给我把杂石录拿来，许久不看了，有些念着呢。”

　　女侍一声叹息，她本是安国宗室的女官，她在这里只是为了教养照顾安琉璃，多年相伴，她对安琉璃颇有几分怜悯，读书还好，人情世故这些东西，安琉璃是教也教不会，学也学不好。

　　不过也罢，作为安国的宗室女，安琉璃成年后便可得到封地，即使她出嫁，封地的赋税依旧是她的，只要安国在，她总是能平安喜乐一生。

　　“安溪，你说女子为什么一定要嫁人呢？”安琉璃突的问道。

　　女侍安溪颇为不解的看向安琉璃，“男婚女嫁天经地义，小姐，你怎么会想到这个问题？”

　　“我不想离开阿翁，不想离开若栖，也不想离开你。”安琉璃说哭就哭，眼睛浅得不行。

　　“因为我们都要去遇见更多的人。”安溪把琉璃揽进怀里，“你如果满心满脑都是我们，那么你怎么去遇见别人。”

　　“为什么不能？”安琉璃扑在安溪怀里，“若栖肯定是因为淳南王世子的事不想理我，我……”

　　“你和她说什么了？”安溪一惊，此事怎么和淳南王世子有关了？她们现在旅居淳南，绝对不能得罪淳南王世子的。

　　“我说，我要和若栖嫁同一个人……”安琉璃也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具体错在哪里。

　　安溪顿时哭笑不得，“旁的姑娘想你这样大什么都懂了，你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这世上很多东西，不是你喜欢，别人就会喜欢的。”

　　“安溪，我喜欢的东西不好吗？”安琉璃不解，红着眼一抽一抽的哭着，“我看过那么多书，我懂那么多东西，我选的一定是最好的。”

　　安溪又想笑又无奈，“你喜欢果蚁酱，喜欢臭鳜鱼，喜欢杂石录，可是你知道吗？若栖看见果蚁酱就吐，你父亲甚至从未看过杂石录，是为了你勉强看了一些，臭鳜鱼我亦实在闻不得。”

　　“那你们怎么不告诉我？”安琉璃瞪大了眼，她从不知道这些，她只是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尽可能分给身边的人。

　　“琉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所欲者勿施于人。”安溪顺了顺怀中细软微黄的发，“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想做的事，喜欢的东西，不要以善为名去阻碍别人。”

　　“那安溪，你想做什么？”安琉璃问道。

　　“我，”安溪想了想，“我想安国安定富强。”强大的安国是所有安国人的家，只要家还在，他们总有归处。

　　“那我想什么呢？”安琉璃蹭了蹭安溪，“我就想一辈子和你们在一起，一辈子就这样就好。”

　　“所以，你还要看你的杂石录吗？”安溪慢慢拍着安琉璃的背，她已经开始犯困了，每一次哭过来就睡，当真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嗯嗯。”安琉璃闭上眼，抱住安溪的腰越来越困。

　　待到安琉璃彻底睡着，安溪这才停下手。

　　安公已然和安溪说了，会让若栖嫁入淳南王室，会把琉璃送去惠安，安溪亦是同意的。

　　“琉璃是太傻了，须得有人护着她让着她。”安溪喃喃，可这世上有谁能一辈子护着她让着她呢？约莫也只有她的亲人了。

　　而此时少年刚刚猎下一头羚鹿，他熟练的掏出内脏吃得满脸血污。

　　在他看来，一头猎物最好的东西就是内脏，没有骨头，充满血液，便于取食又不会干口，当年他就是靠着吃这些东西在部落里活下来。

　　两头半大的狼崽子在一旁急得直刨土，但是它们却不敢去和少年抢，待少年吃得差不多了，终于开始给它们分猎物。

　　“谁说狼不可驯服？”少年看着大口吞肉的狼，随手抓起一条狼尾巴，擦去脸上的血污。

　　“也许，我应该抓更多的狼。”少年喃喃自语，“也许我不止可以抓狼。”

　　听话的就留下，不听话的杀了。

　　苍穹之上，繁星亿万，苍穹之下，那双眼睛染上了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