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羽之嚣》一杯红莓

7、第 7 章

　　安琉璃从未想过自己的父亲会这样。

　　“你怎么可以说这些，你怎么可以懂这些？！”安公还在发怒，一把抓住想要逃走的安琉璃，“你是女子，这些东西你根本不该过问，以后你再敢进我的书房我就打断你的腿！”

　　安琉璃被吓得浑身发抖，从小到大，阿翁从未如此凶过她。

　　安公的怒斥很快引来了管家，管家立时上去劝慰，“主上，主上息怒，小姐身体不好，受不得惊吓。”

　　“把她关回院子去，不许任何人去看她！”安公瞪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安琉璃。

　　这些东西不是她一个小姑娘可以懂的，当一个人的心性不足以支撑她的智慧，那么她的人生就会暗无天日。

　　安公想起了女儿小时候，娇气的女儿见不得生死，一见杀生就号啕大哭，莫说狩猎，便是进个厨房都受不住。

　　这样的心性，怎么可以涉及两国战事？！

　　这些年来，他自来不会过多管束女儿，毕竟他是父亲，许多东西不好说，也不能说。

　　安公闭上眼，他总会想到办法的，当年在安国，他的封地经常有独行女子被杀，屡禁不止，以至于那里的人不再允许女人单独外出。

　　于是他便开始说孤女不详，多为妖邪所化，遇见她们都要绕路，避开厄运。

　　那些被黑吃黑的恶匪，他也说是被孤女化妖所害，到后来，连外地人都知道路遇孤女不详。

　　孤女独行本就是迫不得已，要么贫苦出身，为了生计不得不奔波，要么亲友疏离，甚至已然家破逃难而来。

　　那样的女子走在荒山野岭中，小心翼翼避开了野兽，也难避人心险恶，可是那样的地方，官府亦是鞭长莫及，难道要怪那些本就可怜的女子无力自保？

　　“你既无力自保，我亦无法一直护你周全，那就，让别人都不敢靠近你吧，不论将来会有多少诋毁，至少这样，能留你性命。”安公咳嗽了几声，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待把安琉璃送回书阁，管家立刻回到了书房。

　　天色已暗，安公却不让人掌灯。

　　“主上。”管家叩首于坐下。

　　良久的静默之后，安公一声长叹，“绯石去惠安的事要从长计议。”

　　“主上莫忧，小姐只是年纪小。”管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约莫又是小姐口无遮拦说错了话吧。

　　“她被我宠坏了，迟早会犯下大错。”安公扶额长叹，“很多事情，我亦无可奈何，只能尽力而为。”

　　“主上若是不放心，大可早些为小姐相看，天下俊杰，总有值得托付的。”管家也是好意，如今看安公的意思，安若栖将会嫁入淳南，那么和安若栖差不多大的安琉璃……

　　“她的性子和若栖一样吗？她的身份不上不下的，若安国胜，她是宗室公主，有封地有族权，可若是安国败了，她只是一个亡国灭族的流民，图她身份地位的夫家可能善待她？”安公又是几声咳嗽，“这世上哪有什么靠得住的旁人？她天性软弱天真，若没有亲族护持，只会受更多的苦。”

　　管家大惊，“主上，安国难道会败吗？”

　　“约莫可以熬到明年此时。”安公闭目，字字诛心。

　　“……”

　　天幕下，少年叼着一根青灰的草梗，他喜欢青草的味道，在这样的季节，能遇到一棵青灰的草梗，他已经足够幸运了。

　　他身后两头半大的狼崽累得不行，连日的跋涉足够让它们疲惫不堪，少年刚刚停下，这两只便依偎着沉沉入睡，呼噜噜的鼾声让它们干燥的鼻子很快湿润，有一头小狼甚至吹起了鼻涕泡子。

　　少年只是斜了他们一眼便开始吃东西，这里是荒漠，可没条件随便生火，找木头的时间都足够他吃完东西了，他可不能在这些地方浪费力气。

　　将路上猎到的两只灰兔子和一窝瘦干干田鼠稍稍处理，以骨刀割下生肉，少年一边看着天空，一边嚼着腥臭的血肉。

　　他想起了他的母亲，温柔安静。

　　母亲这一生从未吃过什么苦，那时的他跟着母亲，他也曾以为人生就是那么简单，一日两餐，吃饱睡足，然后便是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母亲总是尽可能的陪着他。

　　可是在他五岁的时候，他还是被母亲亲自送走了，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曾见过母亲。

　　用力咽下口中嚼不烂的肉筋，少年知道自己一定会活着回去的，因为那是母亲的心愿。

　　而此时的安国安阳宫。

　　泠国公主左丘霜穿着繁复的华服，在安国的殿堂中起舞。

　　待到一舞终了，安国臣官这才慢悠悠的开口，趾高气昂的对泠国使臣问道，“泠国这是什么意思？”

　　“安王静安，下臣奉命将我国公主霜敬献王上。”泠国使臣不卑不亢，因为他肩上被俘着无数泠国人命。

　　“是个美人。”安王不急不缓的点点头，“泠国使来一趟也不容易，不如直接说明来意。”

　　“安王！”泠国使臣跪地，“姜燕三城泠国已经许诺，自会交给安国，可是马上就要过冬了，王上大军何必劳师远行。”

　　“所以？”安国大臣哄堂大笑，“送来一个宗室女就称公主，就想换三城？你们泠国的女人有那么值钱吗？”

　　“安王！”泠国使臣抬高音量，“冬日苦寒，泠国怕不足以弥补安国出兵辎重，所以想和安国商量，带明年开春，泠国将土地耕种好了，再交给安国，这本是我主好意，甚至送来宗室女以表诚意，安国既然不答应，那我这就带公主回去！”

　　安王略略沉吟，摆手让安国臣工安静，这才开口安抚气呼呼的泠国使臣，眼光不是瞥向那个跳舞的女子，“左丘大人莫急，咱们不就是与大人开个玩笑，大人何必当真？”

　　待到打发了泠国使臣，安王这才与本国大臣一同商议泠国之事。

　　“诸位，泠国此举，你们怎么看？”安王依旧嘴角带笑，今日那美人确实不错，各国宗室女嫁的都是地位，难有几个刻意培养色艺的，此女也算难得。

　　为将掌兵者自然不愿，为首的武狩大夫立时上前，“如今我军势如破竹，何必等到明年，直接彻底打穿泠国，泠国更大的土地亦可得！”

　　安王只是笑笑，看向另一侧。

　　长史大夫见王上目光已至，只能忐忑的上前开口，“皆有说得，臣还是想先听听庶书长的看法。”

　　朝堂不大，但是派系众多，既有文武大臣，也有安国宗室。

　　果然，安公宗室出来反对 ，“大军苦战已有数月，眼看寒冬将至，若是继续出兵，只怕今年冬粮都不够吃了！张口闭口打打打，国内平民都要饿死了！”

　　安国朝堂吵闹不休，回到驿馆的左丘大人却反手给了自己女儿一巴掌！

　　本就惨白着脸的左丘霜瞬间红了眼。

　　“你怎么可以哭！怎么能哭？现在整个泠国都要看着你活下去，你怎么可以哭丧着脸！”左丘大人怒不可遏，他一边训斥女儿不能哭，一边却自己哭了出来，“为父无用啊，泠国的男人，怎么连自己的儿女都护不住！若是可以，为父恨不得立时为你杀光那些安国人，可是……可是……泠国怎么办？”

　　左丘霜立时抱住父亲，用力挤出一个笑，“父亲不要难过，是女儿不好，女儿以后不会了！”

　　左丘大人把女儿抱在怀中号啕大哭，国家内乱，前有狼后有虎，盛国安国哪一个不想趁机吞了泠国。

　　而如今，打了一季的泠国已经再无存粮，国内到处都是饥民难民，只有姜燕之地未被彻底祸害，失了姜燕，整个泠国根本不可能熬过这个冬天。

　　一个中年大汉，哭得喘不上气，如同一摊烂泥躺在自己女儿膝头。

　　左丘霜抚着父亲花白的发心中剧痛，左丘家本是普通泠国贵族，算是泠国旁系，谁知战乱一起，泠国危难，曾经父亲的一头华发，不过一季就已白了大半。

　　成日自在的父亲变得无比忙碌，终于，在父亲的奔走下，泠国上下所有珍宝都拿了出来，只为了贿赂了安国宗室，只为了给泠国熬过这个冬天的机会。

　　左丘霜本是泠国宗室豢养的圣女，可是有一天左丘大人来了，赐给她左丘这个姓氏，可是数月前，左丘跪在她面前，“我求求你，救救泠国！”

　　“我？阿父说什么，今年我就要去侍奉天神了。”左丘霜不解，泠国每年献祭圣女，自有天神救护，之前宗庙就说泠国一直战败，就是因为去年的圣女不够美艳虔诚，一直被惩罚怒骂至今，“我会好好完成祭祀的。”霜承诺。

　　“等不了……等不了了……”左丘大人痛哭失声，“天神在天上，安国和盛国的大军却就在泠国之内，求圣女救救泠国黎民！”

　　“要像讨好天神一样讨好安国的王！”左丘握住女儿的手，“无论如何，为了泠国，一切为了泠国！”

　　“嗯。父亲放心，安国，不会再对泠国出兵了。”左丘霜安抚着自己的父亲，为了泠国，也为了父亲，她一定会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