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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怎么办 月黑风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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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火车顶上风光独绝,忽一缕劲风席卷过头顶,让卢彦麟错觉,今早喷的发胶都快挂不住了。
于是他小声抱怨前头那人道:“我都说了帮你打建议报告,你还非得来这么一趟,多余。”
“我要的不是什么狗屁终止行动建议,而是实打实撤销计划,所以我打算自己拿到证据,用事实逼上面采纳我的意见。”
“喂,你疯了,这样胡来,你也要被审查的!”卢彦麟急了。
“比起他们的愚蠢造成的损失,我愿意接受任何的调查。”
“疯子,真是拿你没办法!”
“他们最好别让我怀疑当初的选择。”
“怀疑了,你又能怎样?”
“还能怎样,说不定我自己干更靠谱呢。”
“别说胡话了,个体不构成信仰。”
“你才多大,见过几个人,怎么就知道没有这样的个体?”
“我也拜观音,但我从不信观音,没想到你也会有如此天真的一面。”
“什么主义,什么理想,这些年我们听得还少吗?”
“所以就不信了吗?”
“也不是,我记得你说过宁教枝头抱香死,一副既然选择了,就要一条道走到黑的架势,怎么这么快就动摇了?”
“你还记着呢。”
“嗯,因为你说的,和那骗子说的不太一样,我更喜欢你的说法。”
“他怎么跟你说的,让你这么介意啊?”
“他说,零落成泥碾作尘,唯有香如故。”
“这么说来他的形容更贴切。”
“或许,但总会让我觉得,更像在说大话,毕竟零落了我们,还会有新一批人顶上。”
“那么阿彦你呢,既然看得这么透彻,你怎么说?”
“我觉得应该是,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它该是绽放在枝头,最与众不同的花。”
“你说我天真,你这才是地道法式天马行空,好在我们都还没放弃,那点萤火微光。”
“我们真的有必要,在这上面讨论这些吗?”
“你不觉得,天地辽阔,正适合聊这个,多伟大,多浪漫啊?”
“我说……”
“嘘!”
由于江西泯突然警觉,卢彦麟瞬间禁声对他打着手势问:“怎么?”
江西泯指了指前方,二人匍匐前进,趴在冰冷的铁皮壳子上,逐渐靠近某处声音来源,那是黑暗里辆车厢接挂处:
“说吧,五王爷有何交代。”
“王爷让您密切注意吴靖荣所部一切动向,事无巨细均以呈报。”
“事无巨细?有必要?”
“如果您能提供袁氏动向那自然最好不过,但很可惜您没这个本事。”
“我不明白,现在这样做还有什么意义?”
“无论皇上和太后如何把袁官保视为救命稻草,王爷都不会相信此贼,如此迂回,也不过是因为蔡顺部是他袁某人最忠实的看门狗。”
“啪!”一声干脆利落的巴掌落下,接着明明是客客气气的,但话却极尽威压:“以后当我的面说话,还请先过过脑子。”
得到对方充满不甘的生硬道歉:“是……很抱歉。”
“转告王爷,我会看着办。”
“嗯,那我先告辞了。”
随着嗖一个纵身,一袭黑影火箭炮一样蹿入夜色,转瞬间万籁俱寂,车入隧道卢彦麟一个翻身躺在车顶,轻笑一声对身旁的江西泯道:“你这妹妹越来越有意思了,就是眼光似乎差点儿。”
“你少招惹她,我家这姑奶奶,你惹不起。”
“他们口里的王爷,应该是把着紫禁城那位吧?”
“应当是,也只有这位王爷能看透他袁某人的画皮。”
“可按照目前的形势,我们还是有机会跟袁达成共识,那姑奶奶闹这么一遭咱管不管?”
“她要是敢闹事儿,看我不打断她的狗腿!”
“得,你这一家子都是三花脸,前儿还唯一的宝贝小妹呢,这会儿又成狗腿儿了。”
“谁家还没个胡闹的小孩儿啊,长兄如父,打一顿怎么了?”
“也不怎么,就是原以为读过几本儿洋书,也该是个绅士,却不想兄台家风如是彪悍。”
“你假洋鬼子那一套不好使,真要长记性,还是咱中国的藤条更实在。”
“是小可错了,怎么会觉得你家,能教出什么小白兔来。”
“我家姑娘十三岁就能和男同学私奔,却不料那传闻竟是真的。”
“什么传闻?”
“他那小对象死后,有人传他是某位王爷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我滴个乖乖,令妹早恋也这么大来头?”
“所以到底为什么死了呢?”
“我不知道,但或许跟我家那两位有点关系。”
“哦……难怪你总告诫我,别痴心妄想做你家女婿呢,原来真有生命危险的啊。”
“所以她现在,算是报复?”
“也许。”
“但我听他扇人家巴掌倒是极利落,这样看来倒也不像对那两位心怀怨恨的样子啊。”
“这个还真不好说,这丫头我们都看不透。”
“听你这意思这私奔还有后话?”
“她当年被抓回家,不哭不闹,乖顺得所有人都以为这事儿过去了,大概半年后,老太太给老师张罗了一房妾,是老太太远房亲戚家的女儿,由于两家隔得远,老太太做主,就先把人接来,预备等老师回家行礼完婚。”
“人家姑娘好不容易盼着人回来了,穿了嫁衣,家里宴了宾客,闹酒几乎闹到天明,一推开新房的门儿,你猜怎么着?”
“总不能新娘子,临阵变卦跟谁跑了吧?”
“比这还难看呢。”
“难看?新娘子在新房里藏了个相好?!”
“嗯。”
“谁这么胆大包天,不怕挨枪子儿啊?”
“我。”
“咳咳咳……”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被颜丫头迷晕了丢新房里的。”
“为什么?”
“他就是想看看,同是丑闻,结果会否不同。”
“结果呢?”
“呵呵,结果,她还没看完笑话,就没宁叔打了个半死,仍柴房去了。”
“我是问新娘子。”
“赔送了她一生也花不完的金银,老师亲自上门赔礼,并许诺给她再找一门好的亲事,总算解决了。”
“那年你几岁?”
“刚十六,怎么了?”
“怪道,他们没逼你收了这飞来艳福?”
“老太太也这么提过一句,但老师不同意。”
“为什么?”
“她大我十岁。”
“这有什么的,那些年时新娶大姐儿,会照顾人。”
“她也不识字。”
“那倒是差点儿意思。”
“这么说你老师是真疼你,有些委屈他受得,却不愿委屈了你。”
“这门亲老师本也不愿意的。”
“也对这样一个人,怎堪相配。”
“倒不是配不配的缘故。”
“那是?”
“因为老师原配太太就是家里给定的,成婚那天是跟大公鸡拜的堂,那些年老师跟着我爹东征西战,说是夫妻,两人相处的日子屈指可数,自然也无子嗣,再后来师母病了,老师对她有愧,可她却一心要在自己闭眼之前,给老师再寻一房亲事,替吴家续香火。”
“你可没见过那头冷烛卧病,这头洞房花烛,老师心里比谁都感激她那些年照顾家小,却也可怜她,心里万万不想再重蹈覆辙,娶这房妾着实为难他了。”
“我怎么感觉是你这狐狸一样的老师故意看戏呢。”
“别小人之心,我老师是什么人,还不至于如此下作,为难一个小女人。”
“总之这事儿以后,老太太便不愿意再见宁颜,她被送去天津,去了教会女高,家里也只是偶尔不痛不痒的通信,我这做哥哥的还真是不知道,她这些年都怎么过的。”
“教会学校?”
“嗯。”
“据我所知,这样的学校规矩都极严,这么说来令妹真是个人才啊。”
“承蒙夸奖,我也有预感,接下来我有的头疼了。”
“那咱还接着找麻烦不?”
“一码归一码,走着。”
“唉,老子就知道!”
是夜,步兵营军备车厢。
卢彦麟自钻进这车厢,一番搜索,不禁感叹:“难怪说你北洋一系是朝廷的亲儿子呢,瞧瞧这火力配置,我要是南方军,这会儿心里也发毛。”
“可是我记忆里,步兵营可没这么阔绰过啊。”
“少帅的意思是?”
“你来瞧瞧这是什么。”
“啧啧啧,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啊,这都能堂而皇之装车,难道刘显不明白,这要是被抓住,哪怕只一件,就是投敌的铁证。”
“应该已经被发现了。”
“你的意思是宁叔?”
“嗯,之前我在宁叔肩头瞥见一根靛蓝色棉线,可我军的军服明明是黑色的。”
“刘显真的有必要冒险做到这种地步吗?”
“很有必要,也很明智,唯有如此,才能竖起一面人心所向,百折不回的旗帜,刘叔这是要逼宫啊。”
“那依你看胜算几何?”
“就这几年风气而言,年轻一辈军官拥护共和者不在少数,很值得一试。”
“可你依然觉得,他没法逼吴靖荣就范,对吗?”
“嗯。”
“为什么?”
“因为时机,和舆论都不对。”
“愿闻其详。”
“对袁氏而言,此战若胜他对南筹码翻倍,若不胜于北京他也得个鞠躬尽瘁的贤良名儿,胜或不胜,袁某人坐收渔利,可若是我部临阵倒戈,那么蔡顺为表忠心,定然举兵讨逆战意十足,此于战局无益,老师更不会傻到寒了蔡顺之心,还白得个叛将污名。”
“所以你预计他会怎么办?”
“拿人,上报。”
“这样岂不是同样出卖弟兄,不仁不义?”
“可站在军人的角度,你还这样想吗?”
“这么说来,还有万一南北议和,你刘叔就算上了军事法庭,也不至于挨枪子儿对不对?”
“总算开窍了。”
“诶,怎么说得好像你已经笃定我们会赢了似的?”
“不为了赢,咱这么舍生忘死图什么?”
“唉,又不对了,要是真如你所料,你随他们闹去不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你也看到吴禄卿的下场了,我不想刘叔到头来两边不靠岸。”
“少爷你还真是操心的命哟,老的,小的你都要管。”
不知不觉晨光熹微,江西泯敲了敲腕表,示意卢彦麟准备撤退,恰在此时车厢外军靴声渐近。
卢彦麟一个箭步,一跟头扎进被服堆深处,江西泯缩到一角,顺手拉过一片绿帆布掩藏,屏息静听:
“统统给我搬,让兄弟们都穿在里面,务必小心,听我号令举事。”
“三少,参领还没下定决心呢,咱们真要背着他这么干,不好吧?”
“我爹现在就差有人推他一把了,闹起来不干也得干!”
“您是不怕挨枪子儿,可兄弟们不敢啊,军法可不是玩的。”
“咱们要是成了,就是开天辟地大功臣,我爹欢喜还来不及呢,听我的,快搬!”
听了这话,就在他脚边的江西泯真恨不得跳起来打晕他,这糊涂蛋添什么乱!
可衣服堆儿里,卢彦麟比江西泯更着急,看着棉包一方方被扒走,再有不到两包,他就会完全暴露,根据他们的意思,对方决不会留他活口。
大冷的天,生生给卢彦麟急出一脑门儿汗,满脑子都是:“怎么办……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