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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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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这是内阁刚刚呈上来的奏折。”
刘愉睁开眼睛,他实在困倦极了。自试药结果出来后,他已有三日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桑公公将奏折呈递给刘愉,刘愉打开一看,是沈岱亲自书写的折子,他的倦意瞬间消散,命人在桌上又加了一个蜡烛,认真的研读起来。
沈岱的这一奏折草拟了中原的谈判立场。刘愉用笔蘸上朱红墨汁,一边读一边批示。
一,双方不再研制新的毒药,不再将毒药用于战事。
二,将戕害中原商队之人交付中原,之后中原可考虑与匈奴重启互市。
三,双方互不侵扰。
四,双方互换质子,若一方违背以上任一契约,质子可由另一方处置。
刘愉深吸口气,一时间不知应落笔何处。他重新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写道:
一,匈奴应为我附属国,岁岁向我朝进贡,在此基础上,我朝可考虑与匈奴重启互市。
二,双方不再将毒药用于战事,但在匈奴挑衅我朝时,我朝可能会用毒药惩治挑衅行径。
三,
刘愉放下笔,以手掩面,过了许久,他将自己写得那张纸撕碎,然后将没有丝毫批注的奏折返给桑公公:“就按这个谈判吧。”
沈岱出马,谈判进行的异常顺利,对于中原提出的条件,匈奴几乎照单全收,只是在第二条中,他们不同意将戕害中原商队之人交付中原,但同意按中原律法就地处决这几人。
匈奴使者带着一纸契约离开了京城,朝臣们不再提及攻打匈奴一事,组建制药司也暂时搁浅,虽然之前被刘愉贬罚的内阁官员还没有官复原职,但这也只是时间问题。
城门外。
徐檀灵骑在高头骏马上,顾蕴抬头看着他,这个角度看上去有些逆光,徐檀灵的脸怎么也看不清。
“你会回来吧?”
“嗯。”
马不耐烦的嘶鸣一声,徐檀灵道:“我该走了。”
顾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徐檀灵调转马头,顾蕴又叫住他。
“若木,很多事情看似有不少选择,其实能走的路只有一条。”
徐檀灵回头看向顾蕴,顾蕴笑起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会回来吧?”
沉默了一会儿,徐檀灵说道:“会回来的。”
顾蕴松了口气,目送徐檀灵消失在路的尽头,身后有人从城门桥洞下走出,来到顾蕴身边。
“走吧,回吧。”
“好……但我想买只烧鸡,路上看到那家烧鸡真香啊,滋溜溜往外冒油,我小时候可喜欢吃了,我记得小时候我爹让一个下人带我去买烧鸡,我捧着烧鸡走在路上,一回头整条街的狗都跟在我后面,吓我一跟头……你笑什么?我不信你没吃过?”
***
离开京城后,沿途景致逐渐由深冬变为正常的早冬:叶子正在凋零,溪流还未冻结,妇人们嬉笑着,正在河边锤洗今年过冬要穿的衣服。
但不知为何,越接近季经考的坠崖之地,气候越寒冷。徐檀灵下马,踩在茗香山的山脚,发现这里的雪竟有半尺厚。
徐檀灵不知道,自己是从一个深冬走出,然后走入了另一个深冬,还是自己在路上花费了太长时间,以至于这里进入了真正的冬季。
山路崎岖,又覆着半尺厚的雪,人只能徒步上山。徐檀灵将马拴在山脚客栈门口,店小二为他找了一根树枝做拐杖,还想做他的引路人,被徐檀灵谢绝了。
“客官,您不是本地人吧,大雪封山,您不认识路,上去要出事的,还是我带您上去吧。”
徐檀灵淡淡笑道:“这里我挺熟悉。”
店小二只好让他自己去冒险。
徐檀灵沿着山路走走停停,途中还遇到几个猎人,猎人说这山上罕有人迹,问他这时上山做什么,徐檀灵看着猎犬的獠牙,回道:“只是上山,不做什么。”
猎人彼此嘀咕了几句话,离开了,又只剩徐檀灵一人,他继续埋头赶路。
正午时分,日头高照,但却没有丝毫暖意,雪也无任何融化的迹象。徐檀灵从山路上走出,向左拐,看到了那处山腰。
这里他来过,那年他带着一队人马来这里搜寻,他记得这里有三间茅草屋,屋子门前有两棵树,一块田。当地人告诉他,这里住着一个胡人和他的孙子,胡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汉,年轻时就来到了此地,他与一个汉人姑娘结了亲,生下一子,也娶了汉人。
徐檀灵记得那日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他在屋外向内张望,没有看到鸿裁,所以就离开了,之后又在周围找过好几次,但再也没去那三间茅草屋里找过。
走过一个山石形成的拐角,果然看到了那三间屋子。不同于之前,这些屋子明显经过了修葺,屋顶上的茅草变成了瓦片,房子周围有一些修竹,竹叶上都覆着一层白雪。
徐檀灵将拐杖靠在山石上,席地坐下。他走了一早上,没有进食也没有喝一口水,眼前都开始出现重影,累到几乎无法思考。
那里传来人的说话声,是一个小孩的声音,然后又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说的是这里的方言,徐檀灵听起来很费劲。
徐檀灵起身,循着那声音走过去,小孩最先看到了他,摇了摇身旁人,那人回头去看,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徐檀灵走过去,将书捡起来,擦了擦上面沾着的雪,还给季经考。
“兴,你先回屋去吧。”
小孩似乎是感受到两人的情绪,尽管他很好奇,但还是乖乖离开了。
徐檀灵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两人几乎并排坐着,都没有看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季经考说道:“那是我弟弟,叫陈兴。”
“嗯。”
“他的爷爷救了我。”
“是吗?那要好好感激他。”
“嗯……阿爷已经过世了。”
两人又安静下来,一只鸟从远处飞来,落到他们身旁的石桌上。两人都看向那只鸟,那是一只白头翁,黑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似乎在打量徐檀灵,很是机灵可爱。
“荣椿快要成亲了。”这次是徐檀灵先开口。
“他也该成家了……你呢?”
“我不想耽误哪家姑娘,说不定哪天就会命丧疆场。”
“别这么说。”
“说真的,能活到今天,也不知是谁在保佑我。”徐檀灵笑起来,季经考没有接话。
“你哥哥去年有了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孩,叫延萍。”徐檀灵又说道。
“我知道。”
“见过侄子和侄女了吗?”
“还没,但我哥带来了他们的画像。”
“嗯……长得很可爱,延萍的眼睛像你。”
季经考笑了笑。
徐檀灵转身,看向季经考坐着的轮椅,问道:“是因为坠崖吗?”
“嗯,醒来后就是这样子。”
徐檀灵离开石凳,半蹲在季经考面前,他伸出手,季经考瑟缩了一下,但终归没有拒绝,所以他抚上了季经考的腿。
隔着厚厚的冬衣,徐檀灵也能感觉到这两条腿已经萎缩,大腿和小腿一般瘦。
怎么会变成这样,徐檀灵开始发抖,季经考的声音传过来:“没什么,我现在很好。”
“是我窃取了你的梦想,这将军之位本应是你的。”
“不是,檀灵。”
听到季经考唤他的名字,徐檀灵终于崩溃,他趴在季经考的腿上,哽咽道:“如果我射箭没有失手,你就不会坠崖。”
“那件事不怪你。”
“那坠崖的人应该是我,”徐檀灵抬头,“我真希望坠崖的人是我,季兰,我偷窃了你的梦想,还把一切搞的一团糟,我是个十恶不赦之人。”
季经考只是摇了摇头。不知过了多久,等徐檀灵终于平复了一些,季经考才说道:“你起来吧。”
徐檀灵站起身,季经考示意徐檀灵扶起他,徐檀灵便搀扶起季经考。
季经考一手扶着石桌,另一只胳膊搭在徐檀灵身上。
“站在我正面。”
徐檀灵站在季经考的正面。
季经考突然松手,将身体全部压向徐檀灵,徐檀灵没有想到季经考会这么做,一时招架不住,两人一同倒下。
陈兴见两人滚下山坡,急忙跑出门。他跑到季经考的轮椅处,看到自己的哥哥与那个陌生人相拥着,沿山坡一路滚下。所幸雪够厚,山坡也不算很陡峭,他们终于在山腰的另一处平地停下。
两人停在平地上,到处都是雪。季经考躺在下面,徐檀灵的手一直紧紧护在他脑后。
“你没受伤吧?”
季经考笑起来。
时隔这么多年,他的笑仍是少年的笑,徐檀灵看着他,听他说道:“你看,你已经陪我坠下悬崖了,所以不要再自责了,好吗?”
二人浴雪相拥。
不知为何,陈兴突然想起哥哥教给他的“非礼勿视”一词,于是他背过身去,又跑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