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第 95 章 ...
-
“徐檀灵,字若木,时年二十有六,身长修竹,容貌昳丽,常静若处子,少言寡语,然他人无法移目焉。”
匈奴使者是第一次见到徐檀灵,不同于画卷上那些凶神恶煞的模样,徐檀灵真人有着他心目中最为完美的中原人形象——儒雅但不柔弱,眼神坚毅而警惕。
中原人将徐檀灵保护的很好,无论是与他商讨试药事宜,或是用膳,他们周围总是围着一圈中原的带刀侍卫,这些侍卫每隔一个时辰就会轮换一次。
使者猜想如此频繁的更换侍卫,是因为他们要保证这些侍卫必须一直处于高度的紧张和专注的状态中。使者发现,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这些侍卫的反应,他从不敢将手任意塞进衣袖中,因为这样的话侍卫就会在他将手拿出之前将他按倒。
试药流程终于敲定,刘愉之前在皇宫内新建的试药处终于可以派上用场。想来也十分可笑,这地方第一次试药竟然试的是匈奴的药。
使者被蒙着眼睛带到了试药的地方。
卸下眼罩,使者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空旷的房间内。
房间基本上是密闭的,因为他们进来时还是白天,但房内却没有透进来一丝光亮,只有火把和蜡烛的火光在跳跃。在他们进入房间后,侍卫立刻开始对房门进行特殊的处理,他们用好几层薄铁和浸湿的布料贴住门的缝隙。
房间四周高墙上没有窗户,但开了四个口子,每个上面都有一把鼓风伞,在门缝被处理好后,这些鼓风伞也开始鼓动起来,使者向徐檀灵询问那些鼓风伞的用途,徐檀灵告诉他,这些鼓风伞正在抽出房内的空气,这样一会儿屋内的毒药就不会扩散至屋外。
使者将这些细节牢记在心间,等回去后,他要建议可汗也建一所这样的试药处。
“我们就在这里试药吗?试药人在哪里?”
徐檀灵道:“就在我们的脚下。”
使者惊诧的向下看去,这才发现地上的干草缝隙间竟透着些许火光,他拂去地上铺着的干草,发现自己正踩在一个透明的水玉板上,而水玉板下是另一个房间,不大,但比较深,房间中央处,一个浑身赤裸的囚犯被捆在椅子上。他正使劲蹬着地面,似乎还在喊叫,但使者竟什么也听不到。
使者半跪在地上,问:“如何投药?”
徐檀灵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一问题,反问道:“你们是如何试药的?”
使者站起身,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讪讪笑道:“在下感激中原的坦诚,但现在没有可汗的同意,所以无法透露试药方法,请徐将军见谅。”
徐檀灵没有说其他话,这时鼓风伞静止下来,他们可以进行试药了。
徐檀灵抬手示意了一下,一名侍卫上前将用药水浸泡过的面罩呈递给徐檀灵和使者,屋内的人都戴好遮掩口鼻的面罩,又戴上一个半透明的丝质眼罩,侍卫这才抽出水玉板上的一个掌心大小的柱形盖子,然后示意使者倒下孤荼。
柱形盖子打开的一瞬间,底下犯人撕心裂肺的哭叫声便传上来,使者猛然发现,自进入这个房间起,徐檀灵还没有看向过那个犯人。
孤荼被装在一个金制圆盒内,使者没有亲自打开圆盒,而是将其交给中原侍卫。
侍卫有些诧异,看向徐檀灵。徐檀灵戴上手套,走过去,接过圆盒,然后跪在水玉板上,将圆盒打开至一半,随及用树胶将圆盒的底部黏在水玉板的柱形盖上。柱形盖被重新盖上,囚徒的声音再次被隔绝开来。侍卫急忙上前,用潮湿的布料覆在柱形盖上。等这一切处理妥当后,徐檀灵命其他人退下,然后他抬起手掌,用力向盖子处拍下。
使者也跪在一旁,随着徐檀灵一掌拍下,那圆盒受到击震,落了下去。原本已经十分松动的盒盖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彻底弹开,使者看到那犯人更加慌乱的跺起了脚。
水玉板下的囚犯像是发疯一般跺脚扭动,水玉板上,除了一直动笔记录的官员外,其他人却都如雕像一般静止着。
剧烈的挣扎使囚犯连带身下的椅子都倾倒在地,这也使得地面处的孤荼更加轻易的随着他的呼吸进入他的身体内部。距离比较远,光线也很昏暗,有很多细节看不清楚,但所有人都注意到,在囚犯倒下后不久,他便开始向外呕血,再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失禁,尿液中也带着血色。
囚犯很快不再挣扎。
使者先起身,侍卫见状,连忙上前搀扶起徐檀灵。
徐檀灵站起来,或许是因为跪了太久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房间里空气稀薄的缘故,他一时间有些晕晃,但他很快站稳,看向负责记录的官员。那官员同样面色苍白:“将军,一切都记下了。”
徐檀灵点了点头,旋即离开了房间。
徐檀灵走出制药处,任公公早已在外面等候。
任公公带着面罩,距离徐檀灵有三步之远:“徐将军,皇上让奴才来问问情况如何。”
徐檀灵深吸口气,看向任公公:“孤荼毒性的确可匹敌埃风,具体的试药记录稍后便会呈上,请公公等候片刻。”
说罢,也不等任公公反应,徐檀灵便要转身离开。
任公公上前追道:“将军……”
徐檀灵回头,任公公被他眼中的戾气吓得向后了几步,连带着嘴边的“你要去何处”也吞了下去。
徐檀灵不知为何自己在走向凿鲤室。
雪似乎已经停了,山路被白雪覆盖,倒不显得泥泞,只是石头踩上去有些湿滑。
今年的雪来的太早,万灵山上还有许多树没有脱尽叶子,许多鸟和鼠类也还都没有做好过冬的准备,兴许正躲在那石头下发抖呢。
徐檀灵裹了裹外衣,继续向山上走着,四周静悄悄的,除了他走路时的踏雪声外,再没有其他任何声响,仿佛天地间真的就只剩下他一人。他呼出一口气,瞬间变为一团白雾,白雾散去,他再呼出一口。
真美啊,僵直身子而揽着一层白雪为被的叶子是这样美,因为风的侵袭而垂在松针针脚的倾斜冰针是这样美,徐檀灵望向身后,他身后的这些稍显纷乱的脚印和面前这毫无迟疑、从未转身犹豫的脚印也有美感。
徐檀灵哼起歌,他真想脱去衣服,以雪浴身,但他担心这会破坏这份美感,于是他只是低声哼吟着继续前行。
凿鲤室前,哼吟戛然而止,徐檀灵停下脚步,问道:“你和雪花一样,也记错了时令?”
枝头的腊梅静默着,幽香阵阵,徐檀灵又道:“记错了时令也没关系,也是美的。”
这句话说出口,徐檀灵便发现在枝头的最高处,那里的梅花不知被什么东西给搞的脏污了,有很多黑红的脏点,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扎眼。
徐檀灵抬起手臂去够,太高了,他脚下一时不稳,肩膀砸在梅树上,抖落了一树的雪。
徐檀灵没有死心,从四周费力搬来好几块大石头。
垒好石头,徐檀灵站在上面,终于离那个枝条足够近。他伸手,小心翼翼的将枝条拉近,另一只手去擦拭那梅花上的污秽。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凿鲤室内的沈岱看在眼里。
沈岱看着徐檀灵的背影,他看到他认真的擦拭着梅花,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保持一个动作,呆滞住。许久,他终于放掉那腊梅枝条,然后从石头上跌下来。
沈岱出门,扶起徐檀灵,这才发现他已是满脸的泪水。
徐檀灵看向他:“师父,我想不通,梅花怎么会长出那样丑陋的斑点?”
听到这句话,沈岱的双眼立刻就红了,他出口的声音也有一些哽咽:“檀灵,天地尚有残缺,何况一花一木,何况一人一事。”
徐檀灵摇头,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沈岱的视线。
刚才在看到死囚的反应时,徐檀灵就明白了一切。
匈奴并没有制出新的毒药,孤荼其实就是岭月。只是,之前试药是将岭月溶于水中,然后将囚犯浸泡在水里,而这次是将岭月散在了空气里。岭月被人吸入后,会溶于人的□□中,人就会从身体内部开始溃烂。
单从囚犯的反应来看,孤荼的试药结果与上次岭月的试药结果完全不同,因此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怀疑,但这却骗不过徐檀灵的眼睛。
匈奴为何会有岭月的药方呢。
徐檀灵跪在水玉板上,努力克制着自己的颤抖。除了刘愉手里有岭月的药方外,只有他和顾蕴的手里有。是顾蕴将药方泄密给了匈奴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徐檀灵跪在原地,眼前有些模糊。细想之下,这么做其实是十分高明的,将岭月赠给匈奴,匈奴便和中原处在了平等的位置,刘愉便不会罔顾国情、毫无顾忌的准备攻打匈奴,而匈奴因为忌惮中原手里的埃风,也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
这么做,是给匈奴提供了一个谈判的资格,也是将刘愉逼迫到了谈判桌前。如果谈判可以顺利进行,中原与匈奴定下契约,双方都不再研制新的毒药,那么,徐檀灵相信,毒药的威胁将会被降至最低,太平盛世之景将可以维持数百年。
可万一谈判失败了呢?即便中原有岭月的解药,也抵不过匈奴的肆意报复,中原再以埃风相报,可想而知,人间最终会彻底沦为炼狱。
通敌卖国以求得一个危险的平衡点,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样的策略,只有一人可以想出,也只有一人可以劝动顾蕴同他一起实施,这人便是沈岱。
徐檀灵站在梅树下,站在沈岱的面前,他想呐喊,如果世上必须有污秽,那他愿意为所有污秽负责。
可他实在不愿意相信,冰清玉洁的梅花上面的污秽并非是被外界污染,而是它自己长出的。
但徐檀灵什么也没有说,从他在水玉板上站起身的那刻起,他就下定决心要将此事烂在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