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长风令》关山六月

96、第 94 章

　　“砰砰砰。”房间门被砸响，郁珏惊醒，打开房门，屋外的凉意和顾蕴身上的酒气一同扑进来，砸在郁珏身上。

　　下人将顾蕴扶到床上，然后便离开去煮醒酒汤。

　　郁珏为顾蕴脱着鞋，顾蕴口齿不清的指挥着他：“你过来。”

　　郁珏凑上前：“你说什么？”

　　顾蕴闭着眼睛，突然笑起来：“其实我不是顾休蔚。”

　　郁珏知道他在耍酒疯，就没有理他，继续为他脱鞋。顾蕴却不配合，提起他的领子，把他拎起到自己面前，重复道：“其实我不是顾休蔚。”

　　“好好好，你不是顾休蔚，我是。”

　　顾蕴脸色发红，笑起来，郁珏从未见过他这样，问道：“那你是谁啊？”

　　顾蕴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是敛一士，你摸摸我脖子这里，我也戴着面具呢……”

　　郁珏心里一沉，心想顾蕴不会是酒后吐真言了吧，他为顾蕴解了外衣，摸向顾蕴的脖颈处。

　　没有面具的痕迹。

　　郁珏松了口气，心里有了几分怒意，好你个顾蕴，喝醉了还要骗我。

　　仿佛是感受到了郁珏的怒意，顾蕴也怒道：“你真狠心。”

　　“我狠心？”

　　顾蕴继续骂：“你倒好了，话一撂，酒一喝，把所有的事都扔给我，你有问过我愿意这么做吗？”

　　还在撒酒疯啊，郁珏只能没脾气，安慰道：“好好好，我不该这么做，你躺好，我给你脱鞋。”

　　顾蕴躺下去，郁珏继续给顾蕴脱鞋解衣。

　　郁珏低头忙活着，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郁珏起身，看到顾蕴将脸埋在被中，他俯身在顾蕴身旁，问道：“休蔚，你怎么了？”

　　顾蕴没有反应，郁珏搬动他的头，看到他满脸清泪，发丝也糊在额头上，模样可怜又狼狈。

　　“师父，对不起。”顾蕴闭着眼睛，重复着：“师父，对不起啊。”

　　***

　　沈岱的猜测果然没错，不久之后刘愉便开始整顿内阁，曾经极力反对讨伐匈奴的内阁官员纷纷左迁，他们留出的空位被激进派填补。

　　朝廷里弥漫着紧张不安，官员之间又起了互相批判攻击之风。所有人都变得更加谨小慎微，反对攻打匈奴的声音几乎在朝堂上消失了。

　　救灾一事虽仍在进行，但没了内阁和顾蕴的严密监督，进度和成效已大不如前，有些人甚至趁乱中饱私囊。

　　整顿内阁后，刘愉便开始着手成立制药司。他的策略也很简单，就是各地必须举荐一到两位本地医术最高明的人。

　　等第一位医师赶到京城时，徐檀灵已经被刘愉软禁了整整四十日。

　　“皇上，您醒了。”

　　“怎么这么冷。”刘愉打了个喷嚏，睡意被寒意驱赶走，任公公一边为他穿衣，一边回道：“皇上，今儿下雪了，皇上得穿得厚一些。”

　　“下雪了？”刘愉惊诧道：“这才孟春，怎么就下雪了？”

　　“是啊皇上，往年这个时间都还没有丁点雪的影子。”

　　任公公为刘愉穿好衣服，刘愉走出房间，天还黑着，没有纹丝风，鹅毛似的雪花就这样无声静默的落下来。

　　“皇上。”任公公在刘愉身后说道，“刚才沈大人进宫，说是有一件急事，必须在早朝之前见皇上一面。”

　　刘愉转过身，皱眉问道：“他在哪里？”

　　沈岱走进御书房，向刘愉跪下行礼。

　　“起身。”

　　沈岱手里拿着一个木盒，眼下一圈青黑，刘愉一看他的神态便知出了大事。果然，沈岱接下来的话令刘愉倒吸了口凉气。

　　“皇上，昨夜内阁收到来自匈奴狼主的信，上面有言，匈奴已制出一种毒药，名为孤荼，毒性可匹敌埃风。”

　　“什么？”刘愉站起身，不等任公公将沈岱手中的木盒呈上来，他就自己走上前拿过木盒。木盒里有两件东西，一个是匈奴狼主的信，另一个是使者令。

　　刘愉瞪着双眼读完了信，脸上逐渐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读到信末，他咬牙切齿的念道：“孤荼。”然后，这封信便被撕得粉碎。

　　“朕不相信。”

　　沈岱道：“匈奴派来的使者两日后就会抵京，他会在我们的监视下试药，届时我们便知信上所言是真是假。”

　　刘愉突然觉得有些晕眩，如果信上所言是真，那他这些日子为讨伐匈奴所做的准备就都是徒劳之功，不光如此，他这一辈子恐怕也实现不了为中原雪耻的夙愿，还要日夜担忧匈奴哪一天会突然来袭。

　　沈岱将刘愉苍白的脸色尽收眼底，问道：“皇上，这件事是否要向朝廷公开？”

　　匈奴使者来朝，需要以国礼相待之，而且他们此行除了向中原展示自己的实力外，肯定还要与中原进行谈判，这些事情的各个环节均需要朝廷官员的参与。

　　刘愉看向沈岱，提了提嘴：“明日再公开。”

　　说罢，他便以手掩面，沉默下来。沈岱安静的等在一旁，过了许久，刘愉的手放下来，脸上是无法遮掩的疲惫之色。

　　“匈奴使者的招待具体由内阁负责。”

　　“内阁领旨。”

　　“谈判时你亲自出马，但所有决策都需要请示朕。”

　　“微臣领旨。”

　　“让顾蕴备好埃风，在宫内埋伏五千兵力，若这使者居心不善，朕要让他有来无回。”

　　“是。”

　　刘愉沉默下来，沈岱抬眼：“皇上，监视匈奴试药具体应由何人负责？”

　　刘愉抿着嘴角，过了一会儿才挤出三个字：“徐若木。”

　　徐檀灵从皇宫走出时，天地间已是白茫茫的一片。不少百姓的冬衣还未准备好，只能躲在家中避寒。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北风在肆意游窜。

　　“皇上没有为难你吧？”

　　徐檀灵摇了摇头，顾蕴将准备好的行囊交至他手中：“季经考的住处就在茗香山的山腰处。”

　　徐檀灵将行囊放在怀中。茗香山，他在这座山上寻找过无数次，为何从未找到过季兰？方丈说如果两人真的有缘，那世间万事万物都会指引着他们重逢，这是否意味着，自己和季兰真的没有半点缘分？

　　顾蕴道：“你去找他吧，这里有我和郁珏。”

　　徐檀灵微微低着头。

　　马的嘶鸣声从屋外传出，徐檀灵只需点头，让顾蕴为他戴好人皮面具，然后就可以登上屋外正在等候着他的高头骏马，离开京城，远离这里的权利纷争与涨落，一路南行，在茗香山上落下马的蹄印，见到季经考，带回他，那时京城的内外动荡应该已经被沈岱和顾蕴摆平，春暖花开，他重新做回医师，季经考重新做回将军，一切回到正轨……

　　徐檀灵仍低着头，说道：“我不能走。”

　　顾蕴愣住，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十分了解徐檀灵，他觉得徐檀灵虽然有着通天的本领，但他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容易被人事和情义所干扰。所以，顾蕴没有用什么“顾全大局”来劝说徐檀灵出京躲避风头，而是让他去找季经考。顾蕴没有想到，徐檀灵竟会是这一反应。

　　“为什么？你不想见他吗？”

　　徐檀灵摇头：“我不想以一个陌生人的面孔去见季兰，”徐檀灵抬头，看向顾蕴：“我想堂堂正正去见季兰。”

　　这一切皆因他而起，他不该让其他人替他收拾残局，也不能让其他人替他咽下苦果。只有他承担了该承担的一切，他才可以堂堂正正去见季兰。

　　“我得参加匈奴的试药，我得了解孤荼，这样制取解药时才有头绪。”

　　顾蕴的脸上闪现过一丝异样的神色，但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心意已决？”

　　徐檀灵点了点头。

　　***

　　“那不是徐将军吗！”一位大人前脚迈进大殿，看到徐檀灵，似是不相信自己的双眼，又退出去，抓着另一人问：“那是徐将军吗？”

　　另一位大人也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是，真是。”

　　皇上不是将他软禁了吗？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朝臣们胡乱猜想着，但谁也没有猜出，徐檀灵现身朝堂竟是因为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启禀皇上，匈奴狼主来信，他们制出了一种毒药，该药名为孤荼，也是一种以风为载体的毒药，毒性可与埃风匹敌。匈奴已派来使者，一日后即可抵京，该使者可为我朝演示孤荼毒性，也负责与我朝进行谈判，我们是否同意接洽该使者？”

　　沈岱上完这道奏折后，朝臣们静默了片刻，接着，整个朝堂便炸开了锅。慌乱之中，无一人站出来说出自己的建议。刘愉冷着脸，说道：“同意接洽。”

　　匈奴使者抵京，因为他身上携带了试药所需的孤荼，虽然孤荼的量对全城构不成什么威胁，但也足以杀死一个成年男子，因此从踏入城门的那一刻起，就需要专人全程陪同监视。刘愉将此重任交付给了季玉，但那使者十分猖狂，点名要徐檀灵陪同。

　　匈奴使者的这一下马威又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在朝臣们看来，令季玉去陪同那匈奴，已经是对他的高抬，现在他竟然不知好歹到这种地步，这是对朝廷的挑衅，是要让朝廷蒙羞。

　　有些人认为，匈奴这一举动预示着他们在之后的谈判中也一定会采用强硬的态度。既然如此，中原就更不能顺遂他，因为这是在向他们示弱，会使中原在之后的谈判中低人一等、处于弱势地位。

　　于是，刘愉命沈岱亲自去和匈奴使者调和。沈岱见到使者后，发现那人态度十分谦恭，他向沈岱解释，自己知道季玉的身份，季家在他们族内也十分受人敬重，他要求徐若木来陪同，并非看不起季家或者想贬低徐若木，只是因为他身上携带着孤荼，他不想出任何差错，因此需要徐若木这样的人来与他一起分担。

　　沈岱向刘愉转达了匈奴使者的话，刘愉思考片刻，同意了使者的这一请求，但前提是使者必须将这一番说辞以奏折的形式写下并呈递给朝廷。

　　匈奴使者照办后，他便见到了徐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