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糖》妙戈

8、一 话梅糖

　　“小凡，你怎么还不去做作业？”崔书琴不高兴地对沙发上打开电视的儿子说道，“你就知道看电视。你怎么不学学你姐姐！人家学习多认真。”

　　苏凡不耐烦道：“谁要学她呀？成日里不苟言笑，板着个脸，就跟个老师似的。一点也不招人喜欢。你看人家妙妙姐多好多温柔！”

　　崔书琴沉下脸，“你别成天妙妙姐，妙妙姐的，她再好也不是你亲姐姐。小娴才是你亲姐姐，你们是有最亲近血缘关系的。”

　　苏凡不以为然，轻哼一声，“那她把你当母亲了吗？虽然说你是后妈，可你为这个家操劳了那么多年，对她也像亲生女儿一样，她喊过你一声妈妈吗？”

　　崔书琴眼圈一红，儿子的话说到自己心坎里了。这么多年自己的确在苏家任劳任怨，对苏娴也像亲生的一样，甚至比对苏凡还好。可是苏娴的确从来没有让她走进过心里。不过她也不在乎，即便苏娴对她很一般，她也还是愿意对苏娴好。

　　“我觉得你说的很对。”
　　母子俩说话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苏娴竟然走了过来。

　　崔书琴怕刚刚自己和苏凡的对话让苏娴听见了，到时候心里有想法，于是忙苏娴解释道：“小娴啊，你不要多想。崔姨从来没有想过要取代你妈妈在你心里的位置，你不愿意叫我妈妈崔姨没关系的。”

　　苏娴却并没有生气，反而笑盈盈地对崔书琴说道：“崔姨，我是觉得小凡说的对。这些年你是怎么对我对咱们这个家的，我都看在眼里。以前是我年轻不懂事，现在我看明白了，只有家人才是对我最好的。我理应喊你一声妈妈。妈，我现在喊不晚吧？”

　　“不晚不晚。”崔书琴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合不拢嘴，心里别提多欣慰了。

　　苏凡坐在沙发上，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的个乖乖，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彗星要撞地球啊？”

　　苏娴在苏凡的脑门上弹了一下，“既然我也是你亲姐姐，我就有监督你的义务。妈说的很对呀，你怎么还不去写作业？现在的中学生已经减负到零作业了吗？”说着，凑近苏凡的耳朵，小声说了一句：“你要不是不听我的，我就把你翘课去追星的事情告诉爸爸，你猜他会不会没收你的零用钱？”

　　苏凡一听这话，立马老老实实的了。

　　“我去写作业就是了。”

　　崔书琴目瞪口呆，今天这是怎么了？先是苏娴破天荒地喊了她妈妈，接着苏凡这个叛逆期的小少年，竟然乖乖听了苏娴的话。她们姐弟俩之间到底有什么小秘密？

　　待看着苏凡回房间做功课后，苏娴笑着对崔书琴道：“下午我有事情要做，今天晚上我就不回来吃晚饭了。”

　　“什么事这么忙啊？好不容易周六在家休息休息。”

　　苏娴笑道：“没事儿，本来平时大学的课业也不是很重。”说着就拿上包出门了。

　　崔书琴望着苏娴的背影，心里想着：女孩子家大了，很可能谈男朋友了。我们的小娴长得那么漂亮，身材修长，又是高材生，一定会有很多优秀的男孩子倾慕。要是再多点笑容就好了。

　　女儿叫了她，儿子也听话了，崔书琴忽然觉得自己在苏家的这些年也值了。只是米琪集团的事业发展遇到了瓶颈期，最近看到苏唐总是愁眉苦脸的。苏唐本来就不喜欢烘焙，对于父亲给自己的那本祖传秘方一直都不肯仔细钻研。小凡还小，小娴学的不是这个专业，兴趣似乎也不是在这个方面，难道说苏家的糕点手艺就要失传了吗？

　　崔书琴的但又不是没有道理的。

　　苏娴也正好想到了一块。起初的那些年，苏唐刚刚接手米琪集团，他引入了国外的烘焙概念，将中国传统的点心观念摒弃，转而生产那些看起来更加精致美妙的高档糕点，又引入了咖啡、奶茶等一些概念，在九十年代至两千零几年的确是开了先河，所以才迅速占领了市场。

　　这也是苏家的糕点迅速扩张成为米琪集团的主要原因。

　　可这些年过去了，市场的风向早就又悄悄发生了变化。尤其是像西点烘焙这一块，同质化特别严重，大街小巷随随便便一个小工作作坊都能做出很美味的西点。这一块来看，小烘焙工作室店面房租便宜，人工成本也少，在价格上自然也有优势。可米琪这些年的成本却越来越高。

　　而当年那批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人也逐渐长大了，以及一些七零后八零后，都开始怀念起小时候的味道来。但说实在的，市面上真正做中国传统糕点的不多，即使有，也做的味道一般般，都是用装修的怀旧主题的店面，中国风的名字等等，写着什么老字号。

　　苏家现在定居在南方，所创新的点心品种也带有了浓厚的南方特点，够洋气，够精致。但当年爷爷给爸爸的那本书，其实是从京城的宫廷中流传出来的，带有浓厚的北方点心特色。苏娴心里有了一个打算。

　　不过眼下她还要先做另一件事情。

　　她早早地来到了钟灵大街刘二姐鸡蛋糕门前，果然又是排了长长的队伍。

　　苏娴在一旁仔细观察。像刘二姐鸡蛋糕这样的店，虽然味道很好，但是所有的人工手续都是她本人和老公两个人，一个人忙一个人装，有时候还要兼职收银员，根本就忙不过来。有时候店里会有一个小伙计帮忙搬运一些材料。看得出来，家里的子女根本就不想继承父母的这份并不是很拿得出手，也赚不到钱的家业。

　　苏娴买了一根冰棍儿，坐在路边一边吃一边等着。
　　身后的小店正在放着电视，店主和一个老大爷在门口下着象棋，周围一堆人围着看。

　　这个地方是临港的老城区，市民们都过着悠哉悠哉的生活。苏娴感到惬意极了，如果自己也能悠闲一下午，然后再吃上好吃的点心，日子简直是太幸福了。

　　“欢迎我们今天的嘉宾颜秉希！”
　　“哈喽大家好，我是颜秉希！”

　　苏娴的耳朵动了动，颜秉希？不就是苏凡喜欢的那个脱口秀演员？她忍不住回头看向小电视，没想到报亭的大叔还看这个，挺时髦哈。

　　“长得不赖嘛！”苏娴在心里想着，待镜头拉近后，苏娴很是惊讶地站了起来，这人不就是那天倒在地上，自己救的那个人么？她这个木鱼脑子，原来那天在寝室里，焦倩倩她们都议论过啊，自己怎么就忘了呢？

　　“感谢大家对我的关心。我最近啊，实实在在的被打脸了。被谁打的呢？被我自己。”

　　底下的观众哄堂大笑。

　　苏娴也跟着笑了，不知不觉她也被电视中这个叫颜秉希的演员，妙语连珠、幽默风趣的演讲风格所吸引。

　　“我这可是死里逃生啊，我当时倒在地上的时候，脑海里刷刷刷地闪现出了很多画面。我想起了我的爸爸，想起了我的爸爸的爸爸，想起了我爸爸的爸爸的爸爸……什么？我还想到了敌不动我不动？恭喜你，都猜错了，此时此刻我的脑海中之后三个字：快救我！唉，死过一回的人知道生命诚可贵，爱情和自由暂时先靠边站吧。我脑海中想的是快救我，我心里想的却是我要死了。为什么？当今社会谁敢扶人啊？你敢扶么？你敢扶么？扶了万一被赖了怎么办？所以说，当时我是做好了等死的准备。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从天而降一个小仙女，她将我扶了起来，还喂我喝下了绿豆汤。”

　　说到这里的时候，底下的观众尤其是女观众一起跟着起哄又是激动地抗议。

　　颜秉希却示意大家停下，“我想说，我真的要对这位热心的市民说声谢谢。医生说，如果不是那位热心的大姐，给我灌下绿豆汤，帮我减轻了毒性，我很可能现在就无法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了。也是那位热心大姐伸出援手，才让周围的市民重新燃起了善意的火焰，大家帮我打了120，还有帮我寻找家人的。我想说，善意有时候就像星星之火，也可以燎原……”

　　苏娴蹙眉，不满地冲着电视剧自语：“你才热心大姐呢？什么眼神！切！苏凡真是品位不怎样。”

　　抬眼一看，不知不觉自己竟然已经看完了整期颜秉希的节目，而对面的刘二姐也开始收摊子了。

　　“叔叔阿姨！”

　　刘二姐抬头看见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看打扮像是附近大学城的学生，笑笑说道：“鸡蛋糕我们今天已经卖完了，小姑娘你明天再来吧。明天我们做多一点。”

　　“阿姨，您和叔叔起早贪黑这么辛苦，每天忙也忙不过来呀。这客人是越来越多，您看像我这样慕名而来的，如果买不到，那下次就说不定不来了。”

　　大叔叹了一口气，“唉，忙不过来也没法子。我们俩这是小本生意，在这条路上做了有几十年了。雇人来干，也是个成本，所以我们基本都是夫妻俩自己做，能省一点是一点。”

　　“那您家孩子呢？不来帮帮忙？”

　　“孩子也和你一样，在外地上大学呢。也就寒暑假过来家里看看。”刘二姐说着低下了头，脸上流露出幸福与辛酸并存的神色，即便孩子回来了，也不会帮她们看店卖东西。孩子大了，也学会攀比了。

　　“那您以后打算让您孩子继承您的店么？”

　　“我们老两口这辛苦一辈子的，为的不就是把孩子供上学？这做糕点是个辛苦的活儿，他从小娇生惯养的，哪里能做这个？”

　　“那您这店这手艺，不就失传了吗？”

　　刘二姐说道：“嗨，什么手艺？又不是啥秘方，无非就是做的时间久，大家都吃习惯罢了。”

　　苏娴说着，从身后的书包里掏出了一盒自己带来的鸡蛋糕。“叔叔阿姨，您尝尝我买的这个鸡蛋糕，看看和你们家的相比，味道怎么样？”

　　两个人掰下来一点尝了之后，仔细地咀嚼，然后说道：“口感的确是没有那么甜腻，也很香，猪油放的有点过少了。”

　　“那这猪油，现在不是一般做糕点都怕不健康，所以不放吗？要么放的别的。”

　　“蜜三刀不放猪油是不香的。至于这鸡蛋糕，口感入口很绵软，但差点意思，边缘不够脆，姑娘你这是大的高档点心店买来的吧？一般批量做的食品，是会有这个火候的缺点。机器控制的，毕竟不是人工。”

　　苏娴笑笑，“叔叔，其实这是我做的。”

　　两个人对苏娴刮目相看，“看不出来，你这个小姑娘手还挺巧的。如果是你做成这样子，那也很好了。我们夫妻俩毕竟是做了很多年的了，而且只会做这个。熟能生巧嘛。”

　　“叔叔阿姨，实不相瞒，我不是来买鸡蛋糕的。我是想求你们帮我们家做鸡蛋糕的。”

　　刘二姐两口子面面相觑。

　　苏娴递上了一张名片，“这是我爸爸，背面是我的电话和姓名。我们家是开大糕点店的，但是生意这几年越来越不好做，我爸爸这些天也很愁的慌。我就到处去大街小巷找你们这种传统的点心铺子，去尝尝看，我们的差距在哪里。叔叔阿姨，你们的孩子既然不想继承你们的家业，您还不如加入我们家的企业，我们聘用您为顾问，帮我们指点制作点心。”

　　刘二姐连连摆手，“这……顾问是什么？”
　　“就是老师。”
　　“那更不能做了，我们两口子没有什么文化？哪里能做老师呢。”

　　“不让你们做多，您就指导鸡蛋糕这一个种类就行了。术业有专攻嘛。这样吧，您二位要是想好了，就来这个地址找我，来之前先打我电话。”

　　苏娴跟刘二姐他们道别。

　　刘二姐回到家，拿着这个名片，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他爸，你说这会不会是骗子？”
　　“那我觉得很有可能是，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还让我们去做什么顾问。”
　　“米琪集团？哪个米琪？听起来很耳熟，好像的确是大店面呢。”
　　“我不知道什么大店面。我就知道多少年前，我小的时候，淮海路上有一家米琪中西点，每次我路过的时候，能闻见那味道，那叫一个香甜啊！一辈子都忘不了。”

　　刘二姐犹豫着，“可是，儿子马上要毕业了，说是年底带女朋友回来给我们看看呢。靠我们自己去攒钱，什么时候才能给儿子在买房啊？”

　　这样一说，她的丈夫也犹豫了。最后一拍大腿，“这样吧，我给秉希打电话，让这孩子给看看到底靠不靠谱。”

　　“喂，秉希啊，我是你大叔。”

　　颜秉希接到了电话，这边助理在等候着。

　　“好的，王叔，我明天陪您和刘姨一起过去看看。”

　　“秉希哥，没找到您说的那位热心大姐。后台也没有人来认领这个见义勇为的好事。”

　　颜秉希叹了一口气，“唉，这年头做好事还有不留名的。不过我现在经过这件事，倒是相信了，人间自有真情在。这不，我一位小时候的老邻居两口子，说是有人要聘用他们当顾问，要是放在以前我铁定第一时间认为的骗子。不过现在更愿意相信，万一有一分可能性是真的呢？所以明天别给我安排行程了，我陪我叔叔阿姨去看看，免得他们上当受骗。”

　　“好勒秉希哥。”

　　“爸，我这么做，是有我的道理的。咱们米琪不能再墨守成规了，要转型啊。传统的，就是最本真的。您这些年研究出爷爷的秘方了吗？”

　　苏唐惊讶，女儿竟然开始关心起家里的生意了，以前不是对烘焙不屑一顾吗？

　　“那你说，这两个人有什么长处？不就是只会做鸡蛋糕吗？是，味道的确很好，做小店的时候生意红火，做大店就未必了。”

　　苏娴耐着性子，“所以说我只让他们做鸡蛋糕这一项啊。我有个打算，咱们让全城的小门店，那种做了几十年生意依旧红火的，来帮我们做专门一条线。如果不愿意，那就把秘方卖给我们。您别小看人家几十年单做这一项，这叫工匠精神。”

　　听了最后一句话，苏唐是真的对女儿刮目相看了。

　　苏唐答应了苏娴和那两个人见面，并且采纳了苏娴的建议，从生产线改革开始。

　　刘二姐夫妇来见苏娴，苏娴却发现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人。那人不就是颜秉希么？这世界真是太小了。

　　而颜秉希一下子就认出了苏娴，“你……你是那天救我的那个？”

　　“对，我就是救你的那个大姐。”苏娴故意说道。

　　颜秉希不好意思，“我……我看错了。不过我记得你身上的味道，就是这种点心的味道，闻起来很甜蜜很幸福。”

　　苏唐走过来，笑笑：“是啊，做点心是个甜蜜的事业。欢迎你们来到我们米琪集团。大哥大姐，我是米琪的董事长苏唐，是我女儿给的建议。她说的很对，术业有专攻，你们做了那么多年鸡蛋糕，生意却一直很好，并不是说明大家习惯吃了，而是说明你们把这一项做的好。我要向你们学习。”

　　刘二姐又惊又喜，“哎呀，我们还以为是骗子呢，没想到真的是这么大的一家公司。我们记得，以前在我家那条路上，有一家老店也叫米琪。我们每天路过淮海路的时候，都闻见那么香的点心味。”

　　苏唐有些惭愧，“那是我爸爸开的。这些年我对不起他，没能把过去的东西好好传承下来。”

　　苏娴笑眯眯的，“隔代传也行啊。”

　　“哈哈，是啊，没想到我苏唐的女儿喜欢烘焙。”

　　颜秉希望着苏娴伸出了手，“你好，我叫颜秉希。”

　　“苏娴。”

　　“我可以认识你吗？”
　　苏娴笑笑，“可以是可以，不过接下来我打算去北京的老街巷走走，去寻找一些制造糕点的灵感。”

　　颜秉希也笑了，“那正好啊，我也打算去北京，找找相声的灵感。”

　　苏娴笑得花枝乱颤，“你一个说脱口秀的打算改行说相声吗？”

　　“南北方文化有差异，不过要汲取百家所长啊，你不也一样？”

　　苏娴吃了一颗话梅糖，嗯，很饱满的味道，又酸又甜又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