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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紫宸 求陛下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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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英殿前,谢兰亭还欲细问。
赵珏却不肯多言,神色略显古怪。
那夜她杀了夏怀远,数年后又率兵踏平了灵州和凉州,威震河西。
从此无人记得赵小将军曾有过婚配,曾有过一个新婚当夜暴毙的夫婿,只知她手中那杆威风凛凛的红缨枪,和她沙场浴血奋战挣来的累累功勋。
赵珏眼睑轻垂,敷衍道:“我也只是在宁王府听来一些只言片语,旁的细处一概不得而知了。”
谢兰亭暗自思忖。倒也合情合理,是贞宗的性子能做出来的事。眼见问不出旁的,她便也按下不提了。
赵珏闭目深吸了一口气。适才殿里的那群老臣们吵得她头痛,十句话里有□□句都是冠冕堂皇的废话。
须臾后,她睁眼开口道:“明日让李昭昱进宫一趟,纵是不回政事堂,他这个太傅也得上任才是。”
谢兰亭应下了。从前她在内廷,李昭昱在外廷,二人共理政事也已有多年,彼此相熟,如今又共奉新主。
“至于那个翰林院待诏郑修竹,谢舍人如何看?”赵珏又想起这一茬儿。
翰林院学士大多擅长文词,主要职责是撰拟诗文,并不涉足朝堂政事,故而赵珏从前对此人无甚印象。
可今日在延英殿中听老臣们商议发现,似乎是自魏王一党上位后,罢黜了中书舍人谢兰亭,自此诏敕起草事宜便由翰林院待诏负责。
如今谢兰亭回朝,这其中的交接必定不会顺利。郑相明显意在削弱谢兰亭,也好砍掉新帝的臂膀。
谢兰亭对此也有些头疼,今日延英殿中那郑修竹只跟在郑相身后,并未出言,只觉得他书卷气挺重、很沉得住气。这人似乎是出身郑家旁支,对郑相言听计从。
“还得再会一会,摸一下底细和脾性。”谢兰亭答了话,又问,“县主如何看?当真要选他做皇夫吗?”
赵珏已是死过一回的人了,看开了很多。
她满不在乎地道:“这皇夫谁爱做谁做。眼下不宜与郑家起冲突,那郑修竹瞧着一表人才,倒也不比……先帝三宫六院里的侍臣差。不过倒是可以让他们世家争抢一番,李家、卢家、崔家也都择选几个送过来,让我挑呗。”
这话出自宜安县主赵瑛的口中,让谢兰亭觉得有些古怪,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不过细细思量她此时的话,倒也不太对,贞宗往日最忌讳后宫干政,是断然不允许世家子弟入宫的。
可这话里话外的语气实在是有些像。思来想去,贞宗生前并未对这个病弱宗室女有过太多关注,而赵瑛因病深居简出也甚少进宫,两人之间几乎未有交集。
谢兰亭只能暂时将赵瑛与贞宗陛下之间古怪的联系归结于血缘。不过这对堂姊妹的眼光口味倒是大不相同。
外人看不出,谢兰亭身为内廷女官,少不得和贞宗陛下后宫的侍臣们碰面,私下也听彤史抱怨过一二。
贞宗陛下的那些侍臣千篇一律,分明都是照着她的旧情人秦大都护的模子找的,和郑修竹这种文质彬彬的翩翩公子毫不相干。虽然贞宗陛下对此并不承认。
若是赵珏知晓谢兰亭此刻心中腹诽,怕是会哑然失笑。
喜新厌旧才是人之常情嘛,且死而复生一回,她如今越发觉得儒雅文气的郎君更顺眼,温声细语,进退有度,更易玩弄于股掌之间。武将舞刀弄枪的,以她如今的身子骨还要提防受制于人,岂不辛苦。
再说她身为皇帝,一国之君,岂能跟话本子里似的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合该万花丛中、雨露均沾才是。
……
出了众臣议事听政的延英殿,赵珏提步便欲往紫宸殿去安置歇息。
不曾想却被陈顺拦下了,这小宦官腆着脸赔笑。
“秦将军下了令,不准任何人出入靠近紫宸殿。”
赵珏不由暗骂竖子当真该杀。
紫宸殿历来是天子起居之所,既然已接下遗诏让她登基,又为何在这等无关紧要之事上让人难堪?
谢兰亭心里琢磨,暗道秦将军此意要么是自个儿觊觎紫宸殿,要么便是不愿让旁人住进贞宗陛下的寝殿。
只是这两层用意皆不好道与新帝听,她便沉默了。而显然新帝笃定秦千驰是第一层用意,早已给这逆贼盖棺论定了。便是秦千驰的部下、凉州刺史刘昌嗣也是作如此想。
毕竟如今天下谁人不知他秦千驰是反贼呢。他与贞宗的那点旧情,知晓的人并不多,再说陈年旧事,贞宗在时便无甚在意,如今贞宗驾鹤西去,他一个反贼大权在握之时,又岂会在意那点儿女私情。刘昌嗣在秦千驰为贞宗守陵时,便去查探了一番旧事,也只当他是做戏的由头。
这时候,小宦官陈顺又适时为这位嗣君指了路:“东边的清思殿也样样妥帖的,还请县主移驾下榻清思殿。”
赵珏自认能屈能伸,按捺不表。心想她赵珏住在哪,哪便是皇帝寝殿。紫宸殿与否有又何妨?
于是便在清思殿下榻了。
谢兰亭看着宫女们将清思殿内的一应布置皆收拾妥当,放心了些,道:“如今群狼环伺,危机四伏,须得养精蓄锐。天色不早,县主……早些歇息吧。”
新帝登基一事已成定局,如今也该改口称呼陛下了,可谢兰亭话到嘴边又不知为何有些迟疑。待登基大典落定,再改口也不迟。
见县主颔首示意,她便也收起心思,告退了。
……
殿内熄了灯,只留下一星烛火。
重回皇宫,雕栏玉砌依旧,人事已非,赵珏心中慨叹,许久难以入眠。
回宫只是第一步,要收归政权、兵权,诛杀逆贼,尚道阻且长。
还有弃城而逃的魏王一党,简直是丢尽了赵家人的脸面,短短半年祸国乱政,险些亡了国,将赵氏江山拱手送人。
赵珏越想越生气,恨不得立刻将魏王那一干人等抓回来,该杀的杀,该罚的罚。
如今魏王一党能逃到如何呢?此时此刻,她迫切地想展开舆图仔细揣摩魏王的逃窜路线。
往日她亲自绘制的那一幅大梁舆图,又精细又准确,她即便无事也喜欢拿出来欣赏,那舆图上的每一笔都是她辛苦打下来的江山。
梁贞宗临死前还在欣赏那幅江山图,转眼已是山河破碎、风雨飘摇。
若无意外,那幅图应当还留存在紫宸殿。
秦千驰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紫宸殿,包括守卫的禁军。
赵珏在昏暗的烛光中坐直身子,打算趁夜去一趟紫宸殿。
推门时惊动了门口守夜的侍女黄岑,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令其勿要去惊动谢舍人。
紫宸殿就在旁侧不远,赵珏轻车熟路,在夜色掩映下从偏殿侧门进了殿。
殿内很暗,只能凭借稀薄的月光依稀判断出其内陈设有不小的变动。赵珏心情愈发烦闷,翻箱倒柜地开始寻找她的舆图。
她跪坐在地上,在一堆杂乱无章的奏折、书卷之内翻找,找得头晕眼花。
好不容易才找着了,还未打开来细看,忽闻破门之声,又急又快,猝不及防。
听闻秦千驰下了令,任何人未经允准禁止踏足紫宸殿。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违令深夜闯殿?
思来想去,便也只能是他自己。
可之前不是听闻他今日出了延英殿便出宫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严令不准人踏足紫宸殿,他自个儿倒是来去自如。鸠占鹊巢,也不怕贞宗半夜入梦找他索命。
赵珏僵坐在原地,屏住呼吸,一动未动,试图将身形掩在夜色里。可笑,一国之君在自家的宫殿里还要躲躲藏藏。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股浓烈的酒味儿随之隐隐袭来,令她顿时蹙了眉。这人也不知是喝了多少。
好不容易才找着了,还未打开来细看,忽闻破门之声,又急又快,猝不及防。
听闻秦千驰下了令,任何人未经允准不可踏足紫宸殿。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违令深夜闯殿?
往日赵家军军纪森严,军中断不允许饮酒。秦千驰素来是个不服管的性子,她对他更是严格,私下饮酒被她捉到几回,狠狠责罚了,再不准他喝。只有论功行赏时她赐了酒,才准他浅酌几口。
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来从前也只是躲着她偷偷喝,哪里肯听话真戒了酒。
这些年他在西北天高皇帝远,还不知道暗地里背着她干了多少烂事儿。杀了她派去的监军,勾结凉州军造反,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听脚步声,他似乎往榻边去了。
可赵珏刚松一口气,便发觉他在床榻上扑了个空,又跌跌撞撞地直奔案几而来。
眼下显然不是单独会面的好时机,即使这个醉鬼今夜在此失手把她杀了,朝中恐怕也无人敢追究什么,无非是再从宗室里挑个傀儡上位。
可恨这赵瑛的身子骨实在太弱,不然趁此机会除了这逆贼也未尝不可。
赵珏悄悄将舆图藏进袖袋,又拔下了头上的两支簪子,一支放进袖中,一支捏在手心,打算站起身来从旁侧溜出去。
哪料到这人喝醉了酒依旧耳聪目明,竟出乎意料地忽然从她身后一把钳制住了她,根本躲不开。
赵珏吓了一跳,捏着簪子想要反击,奈何这姿势委实太难发力。
他跪在地上,而她适才起身未果,又栽回地上,被他从身后紧紧桎梏。她想要扭身将簪子刺出去,可他双臂紧紧环住了她的腰,她根本动弹不得。
于是只能静观其变,都是肉体凡胎总有松动的时候。
都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可赵珏从不敢放肆饮酒,她见过太多醉酒误事的前车之鉴。大业未成,岂敢醉生梦死?
此刻和这醉鬼虚与委蛇地讲道理显然也行不通,也不知他此刻究竟意欲何为。
殿内太安静太漆黑,让人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不知过了多久,赵珏忽觉腰间的桎梏似乎有些松动了,当即便打算扭身一搏,将簪子刺入他的喉管。
只要杀了这逆贼,这江山就还是她赵珏的江山!再不必谨小慎微地扮这劳什子的傀儡皇帝。
杀了秦千驰,西北军便群龙无首,一盘散沙。而京中禁军他才刚接手,军心不稳,恩威并施,便可收归己用。
只要杀了他,夺回兵权,再与世家周旋,掣肘各方节使,重掌江山,指日可待。
赵珏想起多年前,她颤着手将刀子扎进她那新婚夫婿的心口时,那喷溅而出的滚烫鲜血。
背叛她,背叛赵家的人,要下地狱,注定只有惨死的下场,没有例外。
就当赵珏握紧了簪子准备奋力一击之时,忽觉他将下颌搁在了她的肩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在她耳畔喃喃一声呼唤——
“陛下……”
“求陛下不要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