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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婚配 是贞宗亲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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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启程后,不疾不徐地往明德门去。
车内,谢兰亭见赵珏神色有些恍惚,不由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途中,她掀开车帘往外瞧了眼,瞥见秦千驰正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着马车边上。
谢兰亭思来想去,犹豫半晌,终是开了口:“秦都护,下官可否斗胆讨要一个官职?”
赵珏本是闭目养神,闻言也睁开了眼,一时间心绪复杂。其实李昭昱和谢兰亭都比她更清楚,如今朝中的话事人是谁,这官能不能做,该找谁来决断。
可如今秦千驰已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允诺她官复中书舍人的原职。中书舍人之职官不大,却有草拟诏书的实权。谢兰亭还想要讨什么官?
马车外的秦千驰未接话,谢兰亭自顾自地继续道:“下官欲为梁贞宗立传修史书。还请秦都护容允下官做个史官。”
车外人沉默了许久。良久才有声音隔着些距离传进来:“你自去史馆报道便是。”
事情比想象中要顺利得多,谢兰亭有些喜不自胜。
“多谢秦都护。”她又道,“这史书要从贞宗陛下微末时讲起,如今这朝中也仅有秦将军是河西旧臣,修史时若有不解之处,还请秦都护拨冗为下官解惑。”
赵珏闻言又闭上了眼,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儿,却又按捺不表。
马车一路从朱雀大街,驶向大明宫,在宫门前换了御辇。
御辇是陈顺安排的,遗诏传回宫里,他便带人在宫门口等候。眼下见人来了,他低眉顺眼地传话:“县主、将军,政事堂的几位宰相在延英殿候着县主、将军。”
话刚落,郑家的马车也到了。
郑相下了车,近前来方道:“依律制,诏书应经由中书省草拟,门下省审阅,再由尚书省执行。虽则这遗诏事出从急,但也应知会政事堂的几位老宰相,共同商议。”
赵珏和谢兰亭不置可否。
郑相此举合情合理,也不好辩驳。无非便是要听那些老顽固们吵闹几日。
遗诏在禘祭大典上宣读颁布,秦千驰也领着众臣接了旨,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郑相这缓兵之计又有何用?
秦千驰有些不耐烦,摆了摆手:“把礼部的人也都叫过去,把登基大典的诸多事宜敲定了,尽快操办。”
赵珏不动声色地乜了眼这两人。这一个急,一个缓,岂不是矛盾重重?
察言观色的陈顺这时候便恭请县主上御辇,见赵珏神色冷淡、泰然自若的模样,不由微讶。他倒也未深想,只以为是县主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怔住了。
一路往延英殿去,沿路见宫中处处皆有兵卒严防死守,宫女内侍倒是稀稀拉拉的没见几个人影。
汉白玉的石阶磕掉了一个角,园中的盆栽造景也凌乱一片。可见魏王一党出逃、西北军攻入宫城时的乱象。
赵珏闭了闭眼,压下心中愤恨。
到了延英殿,众臣的目光皆落在宜安县主身上。
谁也不曾想贞宗临死前属意的继承人竟会是宗室里微不足道、寂寂无名的柔弱女子。不过贞宗向来不按常理行事,再出格也不奇怪。
那些纷杂的目光大多来者不善,赵珏下意识便想抬眼震慑,忍住了。根基不稳之时,当韬光养晦。只是她恣意惯了,扮演傀儡还真不是件容易事。
她一言不发地坐下,尔后众臣便开始商议了。
三言两语之中发觉郑相原来已改换了策略。
延英殿中除了政事堂的几个老东西,还有一位年轻的翰林院待诏,郑修竹。相比他的官衔,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俊美的容貌,可谓芝兰玉树,翩翩如玉。
郑相意图昭彰,也不遮掩,当即便提议登基大典与婚礼一同操办。
宜安县主年二十有余却尚未出阁,既要继承大统,为免重蹈贞宗覆辙,诚宜早日成婚,绵延皇嗣。
赵珏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并未作声。目光往此时真正的话事人那瞥了眼,只见秦千驰微低着头,手中把玩着贞宗的玉珏,神色阴晴不定,恍若未闻殿内的诸多议论。
从延英殿出来时,谢兰亭瞧出来赵珏心情不佳,便道:“你若不愿,回绝了便是。你这身子骨如何能受得住生育之苦?”
赵珏轻嗤了一声:“由得着我吗?”眼下既然要扮演好这傀儡,就得蛰伏。
“贞宗陛下一生未曾婚育,也没见哪个不长眼的敢置喙。”谢兰亭道。
赵珏心道今时不同往日,正欲开口接话时,忽觉如芒刺在背,下意识回头,便撞见了秦大将军灼人的目光。
他虽是盯着她,话却是对谢兰亭说的:“谢舍人竟不知,贞宗陛下也曾有过婚配。”
谢兰亭讶然不已。高祖皇帝在世时曾多次为彼时的皇太女择选夫婿,只是无一人能入得了皇太女的眼。贞宗登基后广纳后宫,然宫中侍臣皆无品级,更不谈封妃立后。
如此,贞宗陛下又是何时有过婚配?可观秦千驰的神色语气,似乎并非作假。
赵珏脸色一沉。风光日子过久了,连贞宗自己也快忘了,微末时曾吃过的苦。
谢兰亭既要为贞宗修史,便追问:“何时?又是何人?”
一阵寒风吹过,赵珏低头咳嗽了两声。
秦千驰不知为何忽地神色微变,不欲再多言。既然此事谢兰亭伴驾多年也不知一二,那便是贞宗自己不愿旧事重提。
“一个死人罢了,不重要。”丢下这一句,他便转头扬长而去了。
谢兰亭蹙了下眉,仍欲追问,却被身旁人按住了手臂。
赵珏眯眼望向前方秦千驰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又想到不久后或许便要再穿上婚服,只觉得世事弄人。
她扯了扯嘴角,道:“是前朝隆平九年。”
“确有此事?”谢兰亭眉心跳了一下,此事竟连宜安县主也知晓。隆平九年……贞宗方十八岁,是赵家军中的赵小将军,竟也曾被安排过婚配。
赵珏沉默了片刻,解释了句:“……我曾听宁王提起过,是结盟联姻。”
“联姻结盟,那又是因何而死?”谢兰亭又问。此人在大梁开国的历史中毫无痕迹,难道是在某一场战役中早早便战死了?不对,若是战死,为何贞宗清明扫祭时也从未提及此人?
赵珏嘴角勾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是贞宗亲手杀死了他。”
这些前尘旧事所知之人甚少,谢兰亭不知前因,乍一听便有些怔然地重复了一遍:“贞宗陛下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新婚夫婿?”
赵珏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他该死。他背叛了赵家。”
……
隆平九年,赵敬元为了攻打凉州,与灵州刺史结盟,将女儿许配给灵州刺史之子夏怀远。
赵夏两家本就是远亲旧交。赵敬元虽是为了结盟,却也不愿亏待自己唯一的女儿。
彼时赵珏是意气风发的赵小将军,哪里肯离开赵家军去嫁人。赵敬元好生相劝,既为女子总是要嫁人,总不能打打杀杀一辈子。夏家知根知底,夏怀远幼时还与她一块玩闹过,如今生得一表人才,实乃良缘佳婿。
那位夏郎君与其父一同拜访赵家,一派谦谦君子的模样,口口声声道早已心悦于她,夸赞她骑术射艺样样出类拔萃,实乃巾帼英雄。而他诚心求娶,待婚后她亦可统领灵州军,与赵家军一道冲锋陷阵。
岂知那夏家父子是道貌岸然的畜生!也就赵敬元还念着十多年前的旧情,不知人心易变。夏家假意结盟,背地里早已与凉州暗度陈仓。
灵州城的新婚之夜,是赵珏此生最难堪的一夜。她这么多年来不愿再回忆,以为这些往事早已经淡忘了,可如今提起来却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洞房花烛夜,夏怀远在合卺酒中下了药。饮酒时,他还冲她温和地笑。酒入腹中没多久,赵珏便手脚发软,站都站不稳,一头倒在了榻边。
屋外尚有宾客觥筹交错,笑语连连。喜榻之上摆满了红枣桂圆花生,赵珏攥紧榻边被褥,强撑着想要站起来,又被身上厚重繁琐的喜服所绊倒。
红枣桂圆花生哗啦啦掉了一地,被夏怀远踩在脚下碾碎了,咯吱作响。
他狞笑着,掐住赵珏的下颌,道:“知你武功高强,下了足足三倍的药量,省省力气吧。”
他搜刮出她身上的匕首,丢在一边,见她仍负隅顽抗,又用绳子将她反手捆住。
赵珏一双眼瞪得通红,眼神愤恨如刀,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那眼神吓了夏怀远一跳,越发惹得他动怒,抬手便是重重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落到我手里,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赵珏耳中轰鸣,脸上立时红肿起来。还未反应过来,接连不断又被扇了好多下,多到数不清。
夏怀远在泄愤。
这个废物点心是夏家独子,却自小身子骨弱,无法上战场。夏家人见天地唉声叹气,说赵家那个女儿都能统领千兵了,夏家却后继无人。
“你一个女人打什么仗?既已成婚,今后便不准出这宅子,老老实实一辈子伺候我。”
牙齿磕破了嘴唇,赵珏淬了口血在他脸上,低喝:“你做梦!”
夏怀远怒极反笑,抄起榻边的烛台砸向她,恶狠狠地道:“还指望你爹来救你呢?凉州军此刻想必正攻打甘州,今夜便是你爹的死期!”
那龙凤烛跌落在地,险些烧了她婚服的裙摆。鲜红的血自额头滑落下来,滴在火红的婚服上消失无踪了。一阵阵眩晕袭来,她甚至无力再开口质问夏家何以叛变。
年轻气盛的赵小将军哪受过这等罪。她把这一切都归结于那一身如枷锁般厚重繁琐的婚服,束了手脚,折了羽翼。她发誓此后再也不会让自己陷入那般任人宰割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