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迷》这也那也

4、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在想什么？

　　那只按住酒杯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望之如玉，触之生凉。

　　郗蘅低下头，绯红的脸颊不由自主地贴上了微凉的手背。恰到好处的冰凉熨帖着她的燥热，带来一丝奇异的慰藉。手背的凉意渐渐被她的温度所濡染，不再那么拒人千里。

　　后来的记忆有些模糊，郗蘅不记得，是自己先放开那双手，还是霍澄抽出手。只记得，第二天她想为自己酒后的失态致歉时，霍澄只是摇摇头，

　　“阿蘅！”

　　母亲紧张的提醒，将郗蘅从回忆拽回现实。

　　意识回笼，她才发现自己置身于自家餐厅，外公在上首，妈妈在身旁，周围侍立着低眉顺眼的佣人。

　　头顶的水晶吊灯散发出昏黄的光芒，影子被灯光切割成奇形怪状的黑块，投射在餐桌上。上首主位，外公郗长懋面沉如水。

　　哦，老头子又不高兴了。

　　真没意思。

　　郗蘅揉了揉额角，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看向主位上的郗长懋：“外公，您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这当然是公然撒谎，她刚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郗安琳紧张地看了一眼父亲，生怕他会当场发作。出乎意料，老人家像是并未察觉郗蘅的走神，抑或是不屑追究，只是语气平淡地吩咐道：“这个周末，你妈妈要去港岛参加一个法会，你也跟着一起去。”

　　他放下汤匙，瓷器与桌面轻磕出冷硬的脆响，不容置喙的命令：“许多世交故旧都会过去。你也是时候多出去走动走动，拓展一下人脉，和同辈人多交流。人情关系，不能断在你们这一代。做生意，不要学你爸爸，性子那么孤僻，朋友都没几个。”

　　呵，又来。郗蘅在心底冷笑。她爸爸才不是孤僻，只是单纯地不喜欢外公那些“老朋友”：张口闭口囤地买楼，生意策略坐等收租。

　　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企业家，还是二十一世纪的地主。

　　不过，这对翁婿的关系就那样，逮着机会就要互相贬损一下。不过，这也不算是外公在编排逝者，爸爸活着的时候，也没少私下里八卦外公那些“辉煌投资经历”。

　　郗长懋又问：“今天开会，关于总经理空缺的事，你怎么看？”

　　一脸紧张的郗安琳看看父亲的脸色，又看着女儿，最终聚精会神的盯着眼前餐具的彩绘。

　　“我认为，二伯做总经理就很好。”郗蘅笑的真诚，罗列了秦开显做总经理的诸多好处，最后放下筷子：“当然了，最后还是由您来决定，您说了算。”她安抚的看着母亲，语气轻快，“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郗长懋手里的汤匙在盘子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看着郗蘅的背影，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显然被气得不轻。

　　左右为难，食不知味的郗安琳也想走，但她不敢。她猜不透父亲的心思，也摸不准女儿的想法。只能在心里庆幸，幸好小女儿在国外读书，不用受这份罪。

　　夜深人静，郗蘅的书房灯火通明，她对着电脑屏幕，每隔十分钟就要刷新一次邮箱，眉头越皱越紧。

　　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霍澄还没有回复她的邮件，这不正常。

　　突如其来的“断联”让郗蘅心烦意乱，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直接拨通了霍澄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传来。郗蘅挂断电话，又重拨了一次，依旧如此。

　　又过了好一会儿，电话终于接通，传来一阵剧烈急促的喘息声。

　　郗蘅面沉似水，质疑道：“……你在做什么！”

　　电话那头依然是急促的喘息，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霍澄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疲惫的声音：“跑、跑步，刚、刚给我妹妹打了个电话，她快高考了，有点紧张。”

　　“你妹妹，黎棠？”郗蘅记性很好，她记得霍澄提过这个名字。听到是这个原因，她的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下来：“我记得她成绩很好，打算读什么专业？”

　　“临床医学。目标是、是北医，基本没问题。”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霍澄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浸湿了她的运动T恤和长裤，勾勒出她修长矫健的身体线条。她抹了把汗水，调整呼吸，问：“郗总，有什么事要我去办？”

　　“凯旋徐兆恒，是不是有个老情人？”郗蘅切入正题。

　　“是。姓官，官莉莉。跟了徐兆恒快三十年，现在也是凯旋的董事，名下有几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吃的是凯旋的资源，做的不算坏。她还有个女儿，是跟前夫生的。”

　　霍澄迅速回忆起相关资料，“我现在就把她的资料整理一下，给您发过去。”她跑进家门，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书房。

　　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电脑启动，纸张哗啦哗啦的声音。郗蘅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

　　公事上，只要是郗蘅的吩咐，霍澄会不打折扣地完成。

　　郗蘅一度认为，小霍简直像个没有感情的人形机器—直到她发现，霍澄偶尔会偷偷地看自己。

　　清亮澄澈的目光，充满着信赖和仰慕……郗蘅发现过几次，明智的选择不去戳穿。就霍澄那个驴脾气，如果戳穿，她一定会羞愤的连夜跑路回滨城。

　　“郗总，资料发过去了。还有件事，”霍澄翻看着电脑里的日程表，“您借给古根海姆博物馆的那组画，下星期返京，您对那幅画有什么其他安排吗？国家美术馆之前也联系过我们，希望借画展览。”

　　那组画，是郗蘅在前年的苏富比春拍，买下的一组十七副肖像画，出自萨尔瓦多·达利之手，价值四百多万美元。

　　霍澄不懂这些，拍画的时候，郗蘅说看好达利的画作升值。

　　事实也确如郗蘅所料，这两年达利的画作更被收藏家重视，如果现在将这些画出售，拍卖价格至少能达到千万美元。

　　不过，郗蘅不打算卖掉这批画，只出借。

　　光标停在官莉莉女儿的资料上，郗蘅注意到，这位官小姐有个画廊，在港岛颇有名声。霍澄搜集的资料实时更新，这个月初，官小姐还登上了港岛报纸，她那个画廊要办超现实主义风格的画展。

　　“明天，你联系一下官女儿的画廊，询问她们这次的画展是否需要达利的作品。”

　　霍澄将这事记在日程表上，电话那头的郗蘅没有挂断，霍澄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霍澄疑问：“BOSS，还有什么吩咐吗？”

　　其实没有，但郗蘅不想挂电话，在这个憋闷的环境里，与霍澄通话让她很放松。

　　“……郗蘅，”霍澄忽然改了称呼，语气郑重又认真，“我去接你，然后送你回家，好不好？”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彷佛停了一瞬，霍澄听到一个字，“好。”

　　初春的雨很冷，郗蘅裹着羊毛披肩躲在郗宅门廊下避雨，时间来到了零点十分。

　　已经40分钟了，小霍还没到，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真晦气，别想了。

　　郗蘅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也不敢打电话，怕霍澄以为自己催促，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夹着冷雨的北风吹得郗蘅打了个寒颤，自己的脑子刚才想什么呢？

　　直接开车走不就行了，干嘛非要大半夜折腾霍澄过来接……怎么和鬼迷心窍一样，听见霍澄那样问，就、就答应了。

　　远处出现了一点灯光，来车切换成远光灯，慢慢停在了郗宅门口。

　　霍澄穿着蓝色冲锋衣，手臂上搭着件厚外套，举着雨伞，一脸担心地跑过来。

　　郗蘅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霍澄，也是在雨天。那时候的霍澄像一只臭脸猫，时间过得真快，已经五年了。

　　五年前的郗蘅，是万事不愁的郗家千金，尽管已经进入集团实习，但她依然过着闲适从容的日子。

　　郗大小姐只有二十岁，摆在面前的是一条尽人皆知的坦途，完全不急着接班。

　　那年六月，郗蘅作为父亲秦开暄的代表，出席了在滨城举行的矿业研讨会。在主办方的邀请下，又参加了对滨城的煤矿产业的调研。

　　郗蘅本来带着秘书和保镖，但调研结束返回酒店以后，她发现缺少一份重要文件。次日清早，郗蘅就让保镖陪着秘书，去隔壁市的矿场，将文件取回来。

　　当时郗蘅应该待在酒店，但她心血来潮，决定开着车在滨城附近转转。

　　郗蘅不知道，她前脚离开酒店，后脚电视台就发布了气象预警，【今明两天或有暴雨】。

　　漫无目的地在陌生的街巷间穿行，郗蘅来到滨城矿区—这个城市曾经的核心，现在甩不掉的包袱。

　　产量下降、环境污染，技术落后。资源依赖型城区无法转型，自然越来越破败。

　　商业街上，没有一间店铺开门……眼前的萧条景象，让郗蘅心中泛起莫名的压抑。她决定打道回府，这里是没什么值得看的地方了。

　　结果车刚开出商业街，她发现酒店租来的这部破车，居然漏油。

　　不得已，只能将车停在了一处停车场，打电话给酒店……又没人接。

　　天降暴雨，地面冒烟。

　　看着雨势渐大，郗蘅没辙，只能拎起自己的伞，走入了距离最近的建筑避雨。

　　这栋陈旧的建筑挂着一块锈迹斑驳的牌子，“矿区招待所”。

　　那天的雨可比今夜大得多，郗蘅睁开眼睛，车停在了她的公寓楼下。

　　她不急着回家，而是裹紧披肩，饶有兴致的翻起了旧账：“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

　　霍澄奇怪于郗蘅旧事重提，不等她开口，郗蘅靠过来，熟悉的香气笼罩了驾驶位。霍澄满身不自在，听郗蘅语带笑意的要求：“老实回答。”

　　“……那你不能生气。”

　　郗蘅答应了。

　　霍澄取得了豁免权，这才坦诚的表示，“呃，我当时在想……这哪来的漂亮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