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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你是不是 ...

  •   等一下?

      傅晚上次听到这种类似的话也就五天前,巧合的是还是这家店。

      当时那个收银大妈工作认真,简直是秉公无私的包青天在世。

      没有因为傅晚身上穿着象征江雾市优等生的一中校服,就以为她真的是好好学生;也没有因为傅晚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萝莉脸,就以为她真的纯真良善;更没有因为她那贴着名牌标签的背包和鞋子,就以为她这种富家子弟不会沾染小偷小摸的事。

      她是那么的坚守原则,义正辞严地告诫傅晚必须要把家长叫来,这事才能收场。

      只不过折腾半小时,傅咏怀还是没到,用三十万换了傅晚的离开。

      过来收拾烂摊子的是管家张盛。他向来只做傅咏怀吩咐的事,一路无言地负责将傅晚送回到傅家。

      在客厅那盏巨大又刺眼的水晶吊灯下,傅咏怀的教诲已经等候傅晚多时。

      傅晚记不清有多少个这样的时刻了。痛苦又清醒。她努力地把傅咏怀说的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表现出来的认真态度,让傅咏怀在犀利输出的最后,总会扮演十来秒的慈父角色,语气柔和半分地关切:“怎么又开始你的陋习了?是又没考好吗?”

      傅晚觉得,傅咏怀仿若是一个机器人,参照着电脑里设定好的程序执行,每一步都如出一辙:一味地自作主张地下决断,将她的一切行为归咎成以前恶习的未斩断和现在学习上的大压力。

      而在“机器人”始终如一的威严俯视下,傅晚却永远无法被植入进让他满意的程序,一直游离其外。她缩着脖子,脸埋进阴影里,从惨白的唇齿间挤出细如蚊呐的、顺从的“嗯”。

      静默地等待半晌,以为一切结束,傅晚再把眼睛从阴影里释放出来,却发现靠坐在皮质沙发里的人脸色已经深沉得如同他那好养子送给他的那块漆烟墨,恍然明白客厅为什么开始沉默。

      亮莹莹的水晶灯在头顶上呈子弹头的样子沉默,沙发后那口玻璃鱼缸是长方体状的沉默,倒映在脚底这亮得反光的地板上的一切事物都沉默。

      沉默好。沉默中的小声说话会变得震耳欲聋。于是,一声巨大的“对不起”充盈了整个屋子。

      实在是好恶心。傅晚听到不知从何处游来的自己飘荡在半空中的言语,顿时又想吐了。

      而这次来得特别凶猛,就算她已经反应神速地抬起手捂住嘴巴阻拦了,却还是慢下零点几秒,最后全部倾泻到倒霉的收银台。

      更确切的说,是收银台上放着的一张软抄纸,也就是面前这位店员刚才认认真真书写着的那张纸。倒霉的纸现如今已完全被秽物浸染、溃烂,蔓延开冲人的气味来。

      傅晚发懵的思绪因此冲散。她无暇顾及自己的狼狈,第一反应是要找出纸巾先恢复收银台。手伸进衣兜、裤兜,摸了个遍,全都空空如也。还欲解下背包继续找时,一瓶矿泉水和一包湿纸巾递到眼前解了围。

      “你还好吧?”清亮的嗓音带着关切的善意。

      傅晚仰起脸冲眼前人点了点头,伴着“谢谢”收下水和湿巾,迈步靠近收银台。

      对方这才看出她的意图,打断道:“顾你自己就行,这边我来。”

      是真的心善?

      傅晚不去深究,她从来不拒绝好意,转过身,抽出两张湿巾将嘴角擦干净,再准备用矿泉水瓶漱口。

      没想到,大拇指和食指钳住瓶盖,往右一旋,很容易地就旋开了。傅晚愣住一瞬,眼睛瞥向男人的背影,而后扬起脖子,含进一大口矿泉水在嘴里,弄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等到要吐出来时,才后知后觉没有合适的地方。

      “吐在外面吧。”

      男人背着身,明明很专注地在解决傅晚刚才制造的烂摊子,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精准发觉她的难题,语气平静地指出条明路。

      傅晚从善如流,掀开门口的水晶帘,走出去。

      街灯下,蒙蒙雨线如银针斜扎进地里,在地面上织就浅浅淡淡的水光。

      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一辆大货车从面前慢悠悠驶过,像排泄似的,从尾部慢悠悠拉出来一辆停在对面的黑色SUV。

      车内亮着灯,成团状的橘色光从驾驶室敞开的窗户飞出来。里头西装革履的司机大叔像是警察蹲犯人那般,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这边,待瞧见傅晚后,赶忙抬起手朝她点了两下手腕。

      傅晚对此视若无睹,迎着他的方向吐了几次漱口水,转过身又进店里,头顶着一圈剔透的玉珠,脸也湿濛濛。

      “下雨了?”把一切收拾妥帖的店员小哥瞧见傅晚这副样子,问道。一面找出一张干净毛巾递给她。

      傅晚摇摇头,说:“我不用。”隔两秒,又脆生生地加两个字:“谢谢。”

      “你真有礼貌。”男人收回毛巾的时候笑了一下。

      原本按照优良的家教,傅晚该对这句话再说声“谢谢”,但她的大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一个画面,心里冒出戚然感,便噤了声。

      眼睛落在男人明黄工作服上那么多斑斑点点的圆形水渍上。是仅此一件么,这样也不换?

      傅晚迷蒙地盯着看了片刻,幡然察觉它使用的布料其实挺劣质的,耳根一瞬间就热起来。她慌不择路地将视线抬高,却正好清楚对上男人清俊的脸,凝神屏息,鬼使神差地再次意图移开。

      逃避、躲藏,这是她一贯做的事情。

      傅晚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飘忽的眼神融入几丝认真,出声问:“你是不是认识我?”

      问这个问题也是鬼使神差。

      可对方如预料那般果然迅速否认了:“不是啊!”

      就像曾排演过成百上千次一样。就像当初她第一次被派出去摸包,被抓住,抵死不认,用声势给自己撑腰,大喊:“不是我!”

      不是,就是。不然不会用这么别扭、类似扣题的话来回复。

      而且,出于心虚,还会用更多的话语来解释,不知道自己又掉入一个叫“欲盖弥彰”的坑中。

      “是因为我刚才叫住你吗?我只是想问你是不是掉了一张纸?”

      一切皆如傅晚所设想,她没应答,继续用钉钉子一般的目光凝视着眼前的人,仿佛那样便能将对方的马脚全钉出来。

      实在有种过于认真的天真。

      店员小哥对傅晚的态度感到无奈,他轻轻摇晃着头,眼神有着和傅晚同款的天真,继续说:“上面有道题,我试着解了一下。”

      傅晚的脑子里回播出刚才收银台上那张已经殒命的纸,马后炮地觉得难怪最前面的那两排图文看着有些眼熟,原来是那道被她从数学卷上抄下来的最后一道大题。

      她又记起纸上那写得满满当当的字,绷直的脊背松懈了一些,关心结果:“解出来了?”

      “嗯。”小哥整张脸都写着自信满满,就那么含笑地盯着傅晚,杀人诛心地补充道,“可是,被你刚才吐的那堆东西浸烂了。”

      “……”傅晚的牙齿差点儿咬到舌头。

      “不过如果你需要的话,我想我还记得题目和解法。”这次不止是自信了,有一种故意让听者觉察出来的傲气。

      傅晚配合地微扬嘴角,抿在一起的唇分开来。

      她正要夸赞说“你真了不起”,街上突兀地响起一段汽车鸣笛,湮没了一切声音。而且这刺耳的鸣笛声特别长,像是要让秒针在钟盘上不知疲倦一圈又一圈地跑下去。

      受此影响,傅晚垂眸看了眼腕表。

      举动落入对方眼底,询问声很快追随而来:“着急回家吗?”

      傅晚摇摇头,反问:“你真会做?”

      小哥随手从收银台架下摸出个软抄本,边翻开边调侃:“看我在这里上班,不像是会做高三数学题的人?”

      说完抬眼,发现傅晚的神色变回警惕。如梨肉一般雪白的肌肤上皱出几条脆苹果表皮上流星样的竖纹来。

      “你怎么知道我高三?”

      听到这骄横而又稚嫩的声音,他忽然愉快地笑出声,不知怎么冒出这样一句“你真像我认识的一只猫”,把自己都惊到,赶紧地“噢”一声,慌乱岔开前面那突兀的比喻。

      紧接着,再次笑起来,少了之前的从容,有很明显的掩饰尴尬的意味。

      他将眼睛看进傅晚的眼底,慢慢找回节奏:“我可没说你高三。那题是典型的高考压轴题,参加过高考的人认出来不奇怪吧?”

      “……”傅晚被噎得语塞,心里暗想:这人逻辑很强。

      她不和逻辑强的人争执,她不暴露自己的弱势,但却没法忽略男人那性感的唇边陷下去的宣告自己获胜的一个小小漩涡。

      傅晚深呼吸、平心气、睁大眼,目不转睛地看他弯下腰,右手肘再次撑到收银台上,左手握紧的笔开始舞动。

      嗓音依旧清亮。清晰看出的是野心,亮的牌叫势在必得。

      “给我五分钟就好。”

      五分钟,将泡面泡得很软烂的时间。五分钟,茶叶浮浮沉沉,最后完全沉下去的时间。五分钟,她和妈妈说上话的时间。

      一个说快不快,说慢不慢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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