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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执手
男子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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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嫁衣太长,玄英穿着肯定会拖地,悦娘之前说过自己会坐针线活,玄英就抱着衣服去找悦娘。悦娘剪开下摆的刺绣,改到玄英能穿的长短,加了一个腰封。玄英从太后给的那一箱子首饰里面摸出来一块玉,挂在自己的腰上。绯红的礼服上面是暗花纹,下摆原本的彩色纹绣被剪去,整个衣服反倒显得更贵气了些。玄英换上嫁衣,梳了一个拋家髻,去找姜蘖。姜蘖看到她的样子心里也是感慨,两个人估计都想不到,自己这一生初次穿嫁衣,还是颠倒男女了。秉着不浪费,穿都穿了的原则,玄英带上了那套红石榴头面。乌发如云布满头,红玉珠翠点映中。她确实很适合这样富贵的装扮。那对胖嘟嘟的实心飞燕,甚是灵巧可爱,玄英没有耳洞,就一边一个挂在头上的两个红石榴流苏旁边,姜蘖看到了,把左边的取下来轻轻给挂到右边,两只燕子碰到一起,发出“铛”的一声响。
整个屋子静极了,妆台外大开的窗子刚好看见满山坡的杜鹃花,四月开的正茂盛,一阵清风起,漫山锦绣摇。玄英的呼吸不自主地停滞一下,姜蘖满眼认真看着自己,他的眼里有一个盛装的自己。他不说话,眼里润润的,手还停在自己的脸侧,跟她对视着。玄英突然有点后悔太早毒哑他了。
不声不语、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心似捻搓。
原本女儿家出嫁是要扇子遮住脸的,可这样,姜蘖的眼睛就容易漏在外面,虽说他容貌甚是姣好,是个女儿家定是倾国倾城,扮做新娘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他的眉目是俊朗丰神的,若只露两个眼睛在外面,容易露馅。玄英想到有些地方也会红红布做盖头遮起来脸,便让悦娘用婚服上的刺绣封边和红布做个盖头给他遮住。头发先用发带高高束起,在拿出自己的两根木簪子给他盘起来。这样子,红布一盖,肯定是能直接混迹进去的。
黄昏十分,因为河伯娶妻的缘故,家家户户闭门,在姜家仆役们惊奇的目光下,姜蘖带着玉笛,装着着宝剑,玄英拿着匕首,藏着朝笏,两人一前一后向沙明江走去。
残阳平铺在沙明江上,宛如一道赤练随波而动,姜蘖与玄英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好像那些生命里的黑暗能够随着影子的拉长最后慢慢消失一样。江边有一个摆渡的老人,专门送出嫁的新娘子,听说,他曾是第一个嫁给河伯的女子的父亲。渡船来到江水浅滩处,那老人兀自收起船桨,看着他们下去,一言不发地又摇回去。福气河岸对面头发花白、满目风霜的老妇人,携手归家。沉木林里,一棵棵树木交织生长成为密林,地上死去的树干铺成一条小径,暗幽幽的不知道通向何处。林子外面还有血色的夕阳和缓慢平静的江水,而林子就是是个深不见底的黑窟。能吸进去所有光,只留下密密麻麻的恐惧和黑暗。
以沉木林的入口处为分界线,外面是夕阳下携手归去的老夫妻,里面是穿着嫁衣搀扶着走向黑暗少年人。
人活一世,除了安心踩在别人身上吸血的,剩下的没有谁比谁的路更容易。
走了百十来步,潮气渐重,空气也仿佛被水汽带着停滞了一样。姜蘖在盖头底下的呼吸渐渐重了起来,这时,一只莹白的手伸进来替他抖了抖盖头的边,让空气也流通着些,然后他就觉得被玄英轻轻扶着的那只手背被轻轻地拍了拍,温暖熨帖。
他突然觉得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是很不错的。
渐渐有些红绸缎飘起,快到生情洞了。说是要唱歌,玄英毒哑姜蘖就是为了在这一步的时候他需要自己,这样自己也能陪着他了。可是玄英本身并不擅长这些,她既不会舞乐,也不懂绣花。那些世家贵女自幼学习的,一概不通。唱歌这件事,玄英只会一首曲子,那还是小时候听阿娘唱过几次。“清风送上坡的歌啊,那是小郎君唱的呀,香草从里的娘子莫慌呀,你看看今晚的月亮多明呢。清风送上坡的曲啊,那是小郎君吹的呀,香草从里的娘子莫慌呀,你看看郎君的衣摆在风里动了。清风送上坡的人啊,那是你的小郎君啊,香草从里的娘子莫慌呀,你看看他的的靴子上沾上了草香呢。”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娓娓唱来像是诉说一段故事,听得人心地痒痒。
慢慢走到路的尽头了,来到生情洞的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进来时还是残阳如血,出来时已经是寒星几点了。生情洞里面点了不少红蜡烛,有小儿臂膀那么粗,估计一夜都会是亮堂堂,算是礼节准备。但玄英觉得有这个心思,刚刚就应在在路上也点满红烛。那黑漆漆、潮塌塌的路走一遍姑娘一半魂儿都没了,哪有心思再看红烛啊。
玄英在洞口的一个岩石块形成的阴影处藏身,姜蘖用目光扫着眼底的路慢慢走到洞中央。生情洞里很潮湿,洞顶时不时有水汽渗出来凝成一颗水滴,“吧嗒”一声响,滴了下来,错落有致的水滴声音,听起来感觉有些阴冷,像是水鬼的招魂曲。在洞深处的一块平台上面,是一个天然岩石形成的浴池,里面的水泛着红光咕嘟咕嘟冒着泡泡,有时候泡泡升起来破了,发出“噗”地一声,随着水泡的翻涌愈来愈激烈,隐约可见那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来了”水底一个声音传出来,音色听着不男不女,整个语气像是浆糊里面和了油一样,黏腻不清楚。“你倒是胆子大,还没有哭哭啼啼,换做别的姑娘,早就哭个不停了。”见姜蘖不应他,那东西又回复了一句。“啊”随着长舒一口气,一只青灰色的“手臂”从水池里面伸出来,玄英顿时一惊,它手里拿着的是一副......人皮。人皮皱皱巴巴,像是长期撑紧现在给突然泄气的样子,长长的头发混了那池子咕嘟咕嘟的水,垂下来不断地滴滴答答,盖住了脸庞,看着十分可怖。姜蘖带着盖头,只能看见一丝丝红色的黏液流下来。
“听说你家里父母都不在了,还有个弟弟,想来你年长未嫁,跟了我,也算堵住别人的口了。”它一边说着话,一边起身从浴池出来。
借着光,玄英看见了它的样子,哪是什么“河伯”。分明就是个妖怪。
面上青骨横出,一双眼睛大有长江头尾分离气派,有些死鱼眼,瓮底一般的脸上长了好大好厚一张嘴,红的妖艳。胳膊乃至上身都是青灰色,像是覆盖了一层硬壳。长长的四根手指活像一把子骷髅棒子,但是指缝见又有一层鲜红的薄膜连起来,像鱼鳍一般。“腰部”以下,是长长一截子鱼尾。身体和鱼尾连接的地方,巴掌大的鳞片是血一般的红色,而到了尾部的鳞片已经是风干的骨头白了。站起来才发现,它要比姜蘖还高上一倍。一袭青绿衫裙的姜蘖被它的半截子鱼尾巴衬的越发纤秀灵巧。
姜蘖透过盖头下看到的鱼尾大概也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了,在它绕着自己看一圈的时候,摸了摸长袖下的含光剑。
“你生的真好看,看身形我就很满意,那些女孩子里面,你的骨相是最佳的,不哭闹,性子也不错,你说,要是我也能生成你这个样子该有多好。”它最后一句话,带着深深的叹息,粘腻腻的“手”甚至伸进盖头里面,还在姜蘖的脸上摸了一下。
玄英觉得姜蘖能在现在还不刺它一剑就说明姜蘖是有成大事的潜力的。
“你来之前,我心里一直很不安定,红烛都断了两根,觉得今晚要出事,没想到你这般好,看来我运气不错。你别怕,我只是想住到你的身体里,你不会死的。”黏糊糊的它语气还挺温柔,但是听得两个人很不舒服。妖鬼住在真人体内,百害无一利,图什么。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我愿意为他去死,可惜他不知道我陪在他身边的每一天,都是以命相托。”它说完这句话,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痴缠绵绵。
“罢了,只有对不住你了。”那妖怪突然向后退去,将自己的身体缩小了一些,一只大手化成骨剑,朝着姜蘖冲过来。
它一直都没有好奇过盖头下面那张脸是什么样子的,可能也是害怕吓到“新娘子”吧。
姜蘖隔着盖头感受到了传过来的妖风,在那个“河伯”将骨剑刺向自己面门的时候向身后侧躲闪了一下,避过之后,立马取出长袖之下的含光剑,回身持剑于身前。
那“河伯”一招落空,倒也不急,还说了句“不亏是“除妖师”家里的女儿,这体质,正是我想要的。回身与姜蘖面对面后,姜蘖的红盖头刚好被刚才的动作抖落,飘落地上。
看到姜蘖脸的一瞬间,“河伯”闪过一丝慌乱,朝向洞口奔去,好似逃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