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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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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错把衣服拉好,藏起身上的长疤,搬来一把椅子危襟正坐,那期待的神情犹如一会儿进来的不是林梦柯,而是给他送乐子的戏班子,处处是喜色。
四名人高马大的侍卫拖拽着林梦柯进入寝殿,把他往姚错跟前一扔,便退到了两侧。
此时的林梦柯手脚戴着重铐锁链,光是一副手铐便超过了五十多斤,压得他抬不起胳膊,他胸口一个血窟窿触目惊心,周遭有淡黄色的小光点围着伤口,像萤火虫一般,一个个的往伤口上聚拢,伤口也随着光点的越聚越多而快速地愈合中。
姚错起身来到林梦柯跟前,为他解下手铐,看到他手腕被磨得破了皮,还心疼的搓了搓,情深意切道:“师尊!你受苦了!”
林梦柯垂着脸,不知想着什么,他神色淡漠,脸往姚错那边歪了一下,视线一点一点的向姚错身上移,见他满身是血,漫不经心的问一句:“你受伤了?”
就这么一句,姚错如临大赦,握住了林梦柯的手,感激涕零道:“师尊!你还是关心徒儿的!”
这样的姚错让陈良吓了一跳——这和之前那个冷酷残忍的阴天子根本对不上号啊!
林梦柯认命的摇摇头,姚错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明镜的,但现在的他被魂死毒占去了大半的意识,脑子时常是不清醒的,灵力被封,青牛被抓,扶倾剑也被收走,仙体日渐被浊气所蚀,如此境遇下的他无力再斗。
“姚错,你放了瑞瑞吧,它只是我的坐骑,你我的恩怨何苦要牵扯他人呢?”
“师尊你说什么呢!瑞瑞它日后要驮着你在地府遛弯的,我怎能让它离开,它离开了,我这儿幅员辽阔,靠你一双腿可走不下来啊!”
“遛弯?”林梦柯细眉微蹙,不明白姚错的意思。
姚错一扬袖子,指着寝殿道:“这望舒殿可是靠着师尊的血才能筑成的!你是最大功臣!等宫殿完工,我一定让师尊第一个参观!到那时,瑞瑞驮着你,在宫殿外绕一圈,把这辉煌壮丽的皇宫看个清楚!”
他说得慷慨激昂,林梦柯却只听得心口一片苦涩,扯动干裂的嘴唇,缓缓吐出一句:“愿我的血能流到那时——”字字皆是讽刺。
“师尊还是那么的伶牙俐齿!”姚错眸色一深,神情不悦起来,捻起他的下巴,狠狠捏了捏。
林梦柯本是圆脸,经过这一阵的折磨,早已被削减了脸颊的肉,寡相了起来,人也清瘦不少,之前穿着还正好的粉袍,现在也肥大了。
他轻咳两声,忙用手捂住了嘴巴,便是这两下咳嗽,嘴角就挂满了血,手拿下来,掌心染红,他艰难的抬起胳膊,用染血的指头在姚错的眼角处轻轻地触了一下,张口像是要说点什么,目光倏地停了下来,瞳孔徐徐拉出一片茫然。
视线在林梦柯的脸上来回巡视,姚错知道这是林梦柯又糊涂了,清醒的时间渐渐少了,痴傻的时间多了,看来,林梦柯离成为傻子的时日也快了。
“你是谁?”待林梦柯再次开口,说话的语气和神态皆不同了。
陈良对这个表情很熟悉,他第一次在生屠台见到林梦柯时,便是这种傻里傻气的样子。
姚错嘴角一勾,勾起一片冷嘲热讽,再也不装了,露出他阴天子的本来面目:“你又是谁?”
林梦柯在自己那空如沙漠的荒凉头脑里淘了半天,找不到半点讯息,只得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小心翼翼的举目四望,不见一个熟悉的人,心里有点慌,向姚错探过来身子,把手放在嘴边悄声道,“我不认识他们,也不认识你,我是不是迷路了?”
姚错撇撇嘴,拿出一半的虚假天真回复道:“不,你认识我的,我是你的小郎君,你是我的小新娘——”
陈良暗自叹气,陛下,您这么哄骗一个痴儿良心不会痛吗?
林梦柯当真了,惊诧道:“小新娘?我是女的吗?”
“谁说只有女人才可以做妻的?”
林梦柯懵懂着,歪着脑袋睇姚错,蓦地伸出一个食指,在他的眼角轻轻点了点:“小郎君,你这儿有一滴泪。”
姚错心头一震,用手背去擦,这才看到那是刚刚林梦柯留在他眼角的血滴。
心底那座沉积许久的山突然就崩裂了——
林梦柯撅起嘴巴,他看不懂别人的喜忧,也不清楚自己这句话有没有逗小郎君开心,见姚错紧抿着唇不发一言,还面色不佳,于是便歪着脑袋询问:“小郎君,你不开心吗?”
姚错摇摇头:“没有。”
突然,林梦柯嗓子眼涌出腥甜血味,咳嗽一声,血溅了一地,星星落落的散在地面上。他也没当回事,用袖子一擦嘴巴,指着地上被他喷出的血点子,嘿嘿傻笑起来:“小郎君,你看我,会在地上喷星星呢!”说完,还认真的数了起来,“一颗两颗三颗······”
唉,真是个傻子!
陈良对林梦柯既同情又无奈。
姚错心里烦闷,一把抓住林梦柯的手,沉声道:“别数了!”
“为什么?”
姚错嗫嚅两下唇瓣,朝那血点子瞥了一眼,声音放柔了些:“一共三十三颗。”
“小郎君你数得好快啊!”林梦柯说着,眼皮开始打架,困乏了,头往姚错身上一靠,登时睡了过去,他这身子被抽了大半的血,需要睡一段时日才能让血重新生出来。
姚错被他突然的依靠弄得一慌,立即往旁边挪了挪,林梦柯没有了支撑,直接倒在了地上,咚一下,重重砸出一个巨响,不过就算这样,他还是没醒,睡得倒也香甜,腿往上蜷起来,缩成一团。
你怎么忍心对这样一个天真善良的人儿如此冷酷——
陈良不禁捏起了拳头。
姚错的举动让向来冷面的侍卫们也皱起了眉头,向他们的阴天子一致投去了谴责的目光。
姚错抬眼,正看到手握毛刷的陈良,说道:“你以后不用做木匠了,专门伺候敦伦仙吧。”
什么?
我伺候敦伦仙吗?
陈良眨巴眨巴眼睛,自己何德何能去给神仙当小厮啊!
不过就是这样的神奇事儿还真就落到了他头上。
姚错睨了一会林梦柯,一甩袖子,头也未回的领着几个侍卫离开了,寝殿里只剩下了陈良和林梦柯两人。
陈良不敢乱动林梦柯,想着到床榻拿一床被褥给敦伦仙盖上。
来到床榻前,他刚要去拽被子,骤然想起青牛的话,如果能在在床榻上找到一根阴天子的头发,只要烧了就可以把青牛放出来。
青牛一定会救下敦伦仙的。
善心作祟,让陈良无法袖手旁观,四下环顾,确定无人,开始在床上细细翻找,可是找了半天也不见半根头发丝。
无奈叹气——唉,看来阴天子他不脱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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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枉殿外,大门紧闭着,十位判官和三方鬼王围在门口,不断朝里面张望,他们一个个面色凝重,唉声叹气的。
其中一个稍微年轻的判官沉不住气,开口道:“鬼伯进去有半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出来?”
北方鬼王屠图眼睛一横,厉声道:“急什么!劝谏不得慢慢说?要是惹得阴天子不高兴,咱们都得受牵连!”作为北方鬼王,屠图样貌凶悍,身材高大,足有两米多高,手握一只流星锤,被他这么一呵斥,那年轻判官立即息声,住嘴不言了。
其实屠图比谁都急,扭脸看向身旁一个老太婆,道:“婆婆娜,你倒是说说看——”
婆婆娜是南方鬼王,一个干瘪的老太婆,佝偻着腰,明明岁数挺大了,却用五彩绳扎着一对丸子头,手里提着一盏人皮灯笼,那灯笼里照明的却不是蜡烛,而是一个坐着喷火的男娃娃。
婆婆娜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漆黑的牙齿:“这事儿可急不得,依老身看,咱们几个都劝不住陛下,可是唯一能劝住陛下的人,他又不在这儿——”
一直在旁边没开口的东方鬼王锐里星往前一指:“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他?”
众人往前看去,一个年轻男子幽幽走来,他步子极缓,不紧不慢的,雪白的脸,没有一丝血气,嘴唇却红的艳丽,身量高,宽肩窄腰,一袭紫衫,头发高高束起,用一个鎏金冠固定着,两边垂下红色丝带,自带降温属性,他这么迎面而来,恍如吹来一股子劲凉寒气。
这人正是西方鬼王宋岚。
宋岚手里转着一支判官笔,见他们几人面带忧色,惶惶的,浅淡一哼:“怎么了?”
屠图道:“还不是那个误闯地府的神仙闹的!唉,陛下把一个太阴星君的弟子留在这儿早晚都是事儿,就算人家闯了咱们地府,惩戒一下便好了,为何要取他仙血筑殿呢!这事儿要是让太阴星君知道了,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宋岚嘴角一翘,似笑非笑,甚是不屑:“亏你长得五大三粗,怕得什么?月宫要人,咱们打回去便是了。”
婆婆娜道:“太阴星君是天帝都要礼让三分的主儿,那是上古之神,咱们怎是对手?何况这事儿咱们也不占理。”
“难道天帝遇到咱们阴天子就不礼让三分了?”宋岚冷冷反问。
在旁边半天没说话的锐里星突然叫道:“打!打!打死太阴!”
作为东方鬼王,锐里星平日里少言寡语,个子不高,年纪最小,从外貌上看也就八九岁光景,又瘦又小的,到了这时反而是他胆子最大。
几个判官听了,吓得脸都白了,赶忙阻止道:“东方殿下!这可使不得啊!使不得!”
几个人正说着,门开了,那个被派去进谏的老判官鬼伯狼狈的走出了大门,他眼角通红,还有泪渍未干,似乎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法子都用上了。
“怎么样?”
老判官摇摇头,说话时带着哭腔:“陛下铁了心的要杀敦伦仙。”
“什么!杀仙!”
几个人炸开了锅。
屠图禁不住跺脚:“那可是剔仙骨入生死轮的重罪啊!天庭怪罪下来,那可就是大祸!陛下这是怎么了?怎会如此想不开!”
“得再劝劝陛下!”
几个人你瞅瞅我,我瞧瞧你,都沉默不语了,谁也不敢去。
这时宋岚走到了门前:“我去劝劝。”
说完,头也不回的迈入了幽枉殿的门槛。
看着他的背影,婆婆娜叹口气道:“我看他不是去劝谏的,应是进去和阴天子商议攻上月宫的战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