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宋岚刚跨过幽枉殿的门槛,便看到正殿之上,姚错斜卧在龙椅里,他面前跪了一群的人类女子,一个个未着片缕衣衫,白花花的胴`体,宛若厚雪沉积,堆叠了一层。
人类女子被无辜抓来地府献祭,早已被阴天子煞气吓破了胆,小声啜泣着。
姚错心情不佳,随便叫上一个女子走上台阶,那女子模样俊俏,细腰圆肩,桃花目,竟与林梦柯有几分相像,这个样貌让姚错越看越心烦,他手一伸,抓来女子的脖子,那女人吓得大叫,更惹得他厌烦,张口向女子脖子咬去,生生撕下一张脖子的肉皮。
血喷涌而出,全溅在了姚错的脸颊上。
姚错喝了两口血,血顺着他的嘴巴一直绵延而下,如同洗刷着他一般,他嘶吼一声,那声音如狼啸,震得人心颤。
摆正脑袋,双眸迷离,随随便便的往其她女人看去,女人们生怕成为下一具女尸,迅速往后退去,可是后面站着一排的侍卫,他们手持长刀,有不听话的就直接剁了脑袋,女人们前后夹击,惊恐无助的只能哭泣。
姚错脸上脖子皆是血色,这样的阴天子不像帝王更像是在地狱里挣扎翻滚的恶鬼猛禽,他随手把女人尸体扔在了地上,那女人正好掉在了其她女子跟前,吓得她们惊叫连连。
宋岚见状,也不多言,随便寻了一处空座,把屁`股往椅子里一塞,开始摆弄起他的判官笔来,这副样子倒不像是来劝谏的臣下,更像是来凑热闹的闲散人等。
姚错注意到了宋岚,心知宋岚这人不好管闲事,难得来他的幽枉殿一趟应是有事要讲,扬扬手,挥退了殿内所有人。朝宋岚斜睨过去,道:“我这幽枉殿怎么迎来了你这位贵客?”
“我偶尔也应尽些臣子的本分。”宋岚性子冷,嘴巴毒,那毒舌程度与姚错不相上下,他一手压着判官笔,一手扶额,试探道:“陛下,近来心情不好?”
姚错懒得回复,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宋岚扫了眼一旁横七竖八躺着的几具女尸,发现这几个死掉的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特征,皆长了一对桃花眼。
“是何人让陛下心情不好啊?”
鬼伯刚走,那些劝谏姚错放了林梦柯的话还犹言在耳,姚错怒目一瞪:“怎么?连你也要劝我放了林梦柯?”
“陛下明鉴!我可从始到终没提过林梦柯一个字啊!”宋岚赶忙起身,装作诚惶诚恐的样子抱拳作揖。
姚错发现自己自动送入了宋岚下的套里,更加有气,正欲发作,宋岚又道:“陛下既然因林梦柯而惹气,不如杀了消消火可好?”
又给姚错下了一个套。
姚错心机深沉,哪能听不出,别过了脸,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可他明知宋岚是在试探自己的口风,他却依旧不愿意从旁人口中听到杀了林梦柯这般的话,于是措辞申辩道:“朕还需要用他的血来盖宫殿呢!”
“您的望舒殿用谁的血不行呢?要是需要神仙血,我自去天庭给你抓两个来——”他说起抓神仙这样的话,倒是轻巧利落,仿佛抓个神仙来放血和抓只蚂蚁来踩死是一样容易的事儿。
姚错沉默了,眉头紧紧绞在了一起。
“还是说——这血只能用林梦柯的,唯有林梦柯的血才能平息陛下的怒火?”
这话一下子便戳在了姚错的心坎上。
见姚错未答,宋岚自言自语的感叹:“是啊,谁的一生没有那么一个人呢?无可替代的那个人——”
姚错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锁定宋岚,问道:“宋岚,你在这幽深苦寒的地狱里徘徊这么久,可找到那个人了?”
刚刚还老神在在的宋岚瞬间神色一变,气息杂乱了起来,整个人如同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颓然了不少:“如果我找到了他,又怎么会还在这里苦苦捱着?”
姚错走下台阶,来到宋岚跟前,一只手按在他的肩头上,说道:“他叫宁戚?”
宋岚瞪大眼睛,嗖一下站了起来:“陛下怎么知道他名字的?”
“朕数月前游历月宫,倒是有些收获。”
宋岚大惊:“您去月宫了?月宫可不是咱们这种身带浊气的地府阴鬼能去的地界儿!”
姚错把宋岚按回了椅子里,不自觉的揉了揉自己的肩头上,那从肩头一直滑向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着。
姚错言简意赅:“他在月宫。”
宋岚立即坐不住了,噌一下跳了起来,起身就要往外走,被姚错抓住了胳膊:“月宫你可去不得!”
“我要见他!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要见他!”宋岚坚定道,他从一个山神堕入地狱成了西方恶鬼之首,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寻找一个人,而现在他获知了那个人就在月宫,当然一分钟都不想耽搁。
姚错见拦不住宋岚,脱下外衣,露出了那条狰狞的伤疤。
宋岚看到伤疤,惊愕良久:“这是——”
“太阴星君亲自布下的结界可不是一般人能抵挡的,就连朕也要伤至如此。”姚错穿好衣服,走回龙椅坐了进去。
宋岚脑子转得快,恍然大悟,登时就明白了一切:“所以您需要用望舒殿来疗伤?”
“嗯,望舒殿就是朕,朕便是望舒殿,月宫制造的伤,需要用月宫神仙的血来治,朕用林梦柯的血来浇筑望舒殿,同时朕吸取望舒殿的精气来治疗这伤。”
就算如此,姚错的话还是无法阻止宋岚:“哪怕粉身碎骨,魂飞魄灭,我也要上一趟月宫,见一见他!”
姚错笑了,也不刻意阻止,双手合十,垫在了下巴处,生出几分戏谑之意:“爱卿放心,不久之后,他会亲自来见你一面的。”
“他会来找我?”宋岚难以置信。
姚错伸出五个指头:“不出五日,你就会与宁戚相逢。”
毕竟这话是从姚错嘴里说出来的,姚错可是从不说大话诳人的,宋岚忽而不信忽而又喜悦起来,六百年的找寻,六百年的等候,让他患得患失的。
“好,既然我六百年都等得了,又何惧多这五日?”宋岚向姚错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离开大殿,迈出门槛时,竟脚步踉跄,几欲跌倒。
向来冷静自持的宋岚也有这般失态的时候啊!
姚错不禁感慨,突然发问:“宋岚!你可曾后悔当初杀了宁戚?”
宋岚停住脚步,顿了良久,仿若这个问题曾跨过千山万水的险阻,折磨过他很长的时间,时至今日,他也未曾释怀,他没回头,姚错也没再追问,君臣之间彼此都留了一些喘息给对方。
“晚安,陛下。”
阴天子看到这位人称冷面阎王的男人没有再做停留,疾步离开了,背影还有几分狼狈。
你可曾后悔——
姚错在心里呢喃,反复揉搓,直到把这句话折腾碎了。
++++++
陈良找到了比木匠活更适合自己的工种,便是照顾敦伦仙,人家睡了五日,他便伺候了五日,每天给敦伦仙擦洗身子,擦出了一桶的血水,天凉了给敦伦仙盖被子,天热了给敦伦仙扇扇子,林梦柯惨白的脸也渐渐有了血色。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对一个认识了没几日,话还没说上一句的神仙这般好,就是一门心思的想亲近这位月宫仙人,打心眼里的可怜他心疼他,倒也没有别的念头。
到了第六日,陈良又拎着水桶去三途河打水,打算给敦伦仙擦擦身子,这样可以爽利些,不至于被臭汗弄得浑身不舒服。
到了三途河,有两个鬼差正坐在岸边闲聊,其中有一个正是当初给陈良安排刷漆工作的鬼差,那鬼差的样貌与那些牛头马面不同,白净着一张脸,看着还算善良,陈良念着人家的好,规规矩矩地打声招呼:“善大人——”
“你小子舒坦了!”另一个马面鬼差说道,言语间不乏妒意,“现在侍奉神仙,不用砸桩子扛石头,小日子过得不错吧?”
“还好。”
“还好是怎么个好法?”马面鬼差揽住了陈良的脖子,“快跟我讲讲!那作神仙跟我们当鬼的有何不同?”
这马面鬼差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洗澡了,满身的臭味,熏得陈良睁不开眼睛,一阵阵犯恶心。
见马面鬼差要为难陈良,被称作善大人的鬼差替他解了围:“这种问题你问一个小鬼做什么?”冲陈良摆摆手,“你不是要打水吗?快去吧!”
陈良趁机从马面的胳肢窝底下钻了出来,善大人嘱咐道:“切记!不要到河西面去舀水!”
“为何?”陈良不明就里。
马面鬼差不耐烦了,举手就猛拍了陈良两下,喝道:“不让你去你就别去!哪那么多为什么!”他那个样子很像是在惧怕什么而在刻意隐瞒,这更加激发了陈良的好奇心,但陈良也不敢多问,还是善大人压低声音为他解释了两句,“那边是西方鬼王宋岚管辖的地方——”
马面鬼差凑过来添补了一句:“宋岚虽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斯斯文文,待人不冷不淡的,但他其实心狠手辣,行事极为残酷。这些年,他一直都在寻着一个人,却始终无果,因为这样,他与常人不同。”
“那人是谁?”
地府这么苦又如此单调乏味,总是要找点乐子解解闷,所以这里的鬼众们最爱八卦,陈良也不能免俗,立马竖起了耳朵。
“据说宋岚曾在苍山当山神时,那人是他的新娘——”马面还未讲完,正值兴头上,猛然见陈良一脸求知欲旺盛的瞧着自己,心起厌恶,这才醒过味来,赶紧打住话头,踹了陈良一脚,“去去!打你的水去!”
陈良悻悻地拎着水桶离开,心不甘情不愿的,故事才听个开头,谁能甘心啊?
善大人好心提醒他:“别东打听西打听的,小心好奇害死猫,做好本分的事儿。”
“是。”陈良知道善大人是为他好,这位鬼差是地府里难得的好人,于是乖乖很听话的往那河边走去。
这三途河的水不同于人间,它有的地方清澈,有的地方浑浊,也不知怎么回事,越是往西走水越清,不知不觉间竟然快到了东西河面的界限,他赶忙打住,不再往下走了。
选了一处较为水清的地方,蹲下身,正要弯腰把水桶放入水里,却看见河水涟漪不断,一个劲儿的往外画圈圈,很快,水里出现了一个他熟悉的画面,竟是他阿娘在插秧。
阿娘唤着:‘良儿!快歇歇吧!坐这儿吃会儿干粮!’
一个约摸着有八岁左右的男孩跑入了画面里,那男孩正是小时候的陈良。
陈良叹口气,他阿娘死了已经有三年了。
想不到今个儿竟然照出了他阿娘的音容笑貌,不禁伤感,还未等他心情平复,画面一转,一个粉衣男子卧在山坡上朝他招手,那人头顶一个破斗笠,斗笠边缘破烂不堪,分成一道道的豁牙子,那人翘着一条腿,用脚丫子夹起酒葫芦往嘴里倒酒。
看到男子,他隐约有些印象,可那时他毕竟还小,记不太清,总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又想不起来熟悉在哪儿,或者与谁相像,画面到了这里便中断了,他想再多看看也没有了,心里不免失望,这么一松劲儿,手里的水桶没拿稳,掉进了河里,顺着水飘走了。
他一路追着水桶狂奔,无奈水流湍急,腿跑得速度还没有水快,转眼间,水桶就飘远了。
“我的桶!”
陈良眼瞅着水桶跨过了东西三途河的分界线,向西方游去,他还记得之前两个鬼差的警告,自然不敢冒然前去,心情渐渐绝望。
就在这时,一个人猝然钻出水面,手里举着陈良的水桶,兴奋的朝他摇动:“小兄弟!这是你的水桶吗?”
那人个子不高,四肢结实,外貌称不上出众,只能勉强算得一个周正,难得的是他面相讨喜,一笑就让人觉得吉祥,热情洋溢的。
与之相貌匹配的是衣着也不华丽,麻布衫子,头戴一块青蓝方巾,令人称奇的是明明入了水身上却不沾一滴水汽。
陈良犹豫着要不要不过去,那人正身处西方鬼王的地界,着实有些凶险,想到人家是为了替他取水桶才置身于危险之中,陈良大声喊道:“这位仁兄!你快上岸!往我这边走!别再往西去了!那边危险!”
那人不知道是脑子不灵光还是耳朵不好使,反正是没听懂,还朝他挥了挥手。
突然一团巨浪绞起五米多高,一个瘦高的男子从巨浪中跃出,抓着小个子男人的后脖领子就扔上了岸。
那瘦高男子身着紫色长袍,头戴一顶鎏金冠,冠带随着风浪而飘摇,为他添了不少气势。
看这打扮,看这气势,也不用陈良猜,应该就是西方鬼王宋岚了。
小个子男人呛了几口水,趴在地上直咳嗽,手里还不忘死死攥着陈良的水桶。
宋岚大怒:“谁?敢擅闯我西方鬼都!”
事到如今,不管再怎么害怕,陈良也不能置身事外了,他急忙跑过来,跪在地上:“鬼王殿下!是贱奴不小心把水桶弄掉了河里,这位仁兄只是路过帮我捡水桶,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
陈良话还没说完,那小个子却抢了白,把水桶往陈良怀里一塞:“小兄弟!你的水桶!物归原主了!”
听到小个子的声音,宋岚身子僵直,好若夜半惊醒,他怔愣原地,过了半响才挤出两个字:“宁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