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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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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挂枝头,催人无眠。
姚错趴在窗沿边,看着月亮发呆。
翟叔正在给他铺床,纳闷今天怎么没去练功,姚错这四个月经常是早出晚归,偷学回来武功之后,夜里悄悄练习,一练就至后半夜。
人岁数大了,就爱找个人唠唠嗑,翟叔想起晚上的趣事说道:“我听说鹰夺堂那头的弟子们闹了一宿的肚子,这种事本应请你大师伯去瞧瞧,可那老魁斗性子倔强,不肯让钟荼白插手,派人去山下寻医,白耽误工夫。还有那个蔡禄啊,怀疑有人给他们膳食房下`药,竟有人说亲眼看到你师父在附近晃悠——”
“哦。”姚错随口应付,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只有几个关键词蹦进了耳朵里。
翟叔铺完被褥,看他心不在焉也就不再打扰,正要离开,姚错突然反应过来,难道是林梦柯想给自己出气所以给鹰夺堂的弟子下了`药?他嗖一下站起来,仿佛魇到了一样,翟叔吓了一跳:“公子,您没事吧?”
姚错直勾勾的瞪着翟叔道:“你说他为何愿意陪我去娑婆界呢?”
“娑婆界!”翟叔大惊失色,“不可啊!公子不可!”口头阻止觉得还不够份量,连忙跪在地上,“您要是去娑婆界,那就从老奴的身上踩过去吧!”
姚错突然被一个奴才横加阻拦,心下有气,抬脚真打算踩在翟叔背上,换做以往他这一脚必然狠狠踩下,可现在他脚悬半空,盯着老奴佝偻脊背许久也未落下,终于赌气的撤回,用力在地上跺了一脚。
一粒荔枝停在他脚边,他弯腰拾起,走出了房门,在林梦柯虚掩的房门前驻足。
那扇门仿若间隔山海,他没推开,也无法挪步,停在那里良久,听得里面传来林梦柯的调笑:“乖徒儿,进来喝一杯啊。”
他张口,想问你今晚是不是去了鹰夺堂的膳食房,话到嘴边就散了。
半天不见姚错进来,林梦柯道:“怎么?被我下了定身符,动不了了?”
“我不喝酒。”他硬`硬的顶`了一句。
“那给师父剥荔枝吧。”
语气听起来也没有白日那么惹人心烦了,和缓许多,姚错推门而入,地上满是空酒瓶,谁要是一不留神准踩个跟头,他挨个捡起酒瓶堆放到桌子上。
你说要陪我去娑婆界,可当真?
他想问,怕对方酒醒改了口,索性不问不求答,把桌子上散落的荔枝一一放进筐篓里,摞起小山一般高。
“荔枝就酒,越喝越有。”林梦柯趴在桌子上,嘴里咕哝着醉话,手里捏着一个青瓷小瓶,正往下淌着酒水,屋内满溢酒香。
他推了推林梦柯:“你醉了,去床上睡。”也没用力,林梦柯就跟骨头软化了一样,瘫倒下去,姚错眼疾手快,伸手一接,托住了对方脑袋。
林梦柯枕着对方掌心,鼾声大作。
他维持这样的姿势很是累人,眼睛望向窗外,蓦地想起见过林梦柯站在窗沿的情景,这人说什么来着?
‘今晚月色正好——’
可不是么,赶上了一个月圆,正正好好,不缺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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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翟叔熟睡,他溜出房间,想自己试一试程绝一的齐阳秘术。他怕齐阳秘术威力太大,吵醒别人惹得麻烦,从后门出,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后山竹林。
万籁俱寂,偶尔秋蝉低鸣。
回想程绝一的起手式,左手掌心外翻,右手拇指捻动中指,心诀他也全部记下,试了几次,却毫无效果,正愁眉不展时,后面有一竹子突然向他弯下来,一个人双脚勾着竹尖,倒挂着降到他眼前,那人羊角辫,古灵精怪,呲牙一乐:“嘿嘿,姚错,思春呢?”
那个不正经的口吻倒有些许像林梦柯。
竹子韧性极好,就那么拉着她来回摆动,她随着竹子弹跳,一会上一会下的,滑稽可笑的。
姚错定睛一看,原来是空空那个小丫头。
“你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别害臊么!”空空道。
“哼!我才不会考虑那种东西呢!”姚错涨红了脸,说道,“我是在钻研师伯教我的武功!”
“哦哦,原来是这样。”空空脚尖一点,从竹子上跳了下来,轻巧的落姚错面前,说道,“既然学武,为何不找最厉害的学呢?”
“找谁学?”钟荼白吗?他想学,钟荼白可不会教。
“你师祖——九华真人啊!”
“啊?”姚错佩服这丫头的异想天开,“师祖可以吗?”
“既然师伯可以教你武功,师祖又怎么不可以,走!咱去找找他!”
有道理!
既然学艺,为何不跟师祖学呢!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姚错跟空空两人来到了鹤陋居。
屋子四面门全部大敞着,一扇都未关,四面通风,屋子里摆放着一张小茶几,雪白门帘吹拂,半遮半掩后,九华真人打坐静默。
姚错躲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空空替他着急,往他后背一推,姚错一个趔趄,趴在了九华真人脚下。
“师,师祖——”
九华真人掀开眼皮,低目瞧了他一眼,颔首道:“不错,短短四月,进步不少。”
“师祖,我想学五师伯的齐阳秘术,可总不得要领——”
九华真人轻轻拍着他的脑门道:“莫急,莫急。”
尽管九华真人年近七十,但他手指软柔,动作极轻,拍在姚错脑门上很是温柔舒和。
姚错抬眼,见他老人家慈眉善目宝相安宁,竟然有净化焦躁的效力,刚刚还浮乱不堪的心归于平静了。
姚错不答,空空替他答了:“怎么能不急呢!姚错着急当神仙!是不是?”
姚错暗吃一惊,他可从未跟空空讲过自己要当神仙的事儿,这丫头怎么知晓的呢?莫不是她懂什么读心术?
九华真人闻言,产生兴趣,好奇问道:“为何要当神仙?”
在师祖面前,他不愿打诳语,如实回答:“为了完成母妃托付的愿望。”
“哦,是君逑啊——”九华真人往下探了探身子,与姚错面对面直视,开口道,“你可知道凡人如何成仙?”
姚错:“修炼,悟道。”
九华真人摇摇头,长须随着他的动作而轻轻摆动,他目光精准且闪耀智慧:“需要尽除七情六欲,断情割爱,舍人间五味杂陈——你可否做到?”
“这有何难?”姚错干脆答道。
空空反问九华真人:“哎,白胡子老道,你呢?你可断情割爱了?”
“从未有情何谈断割?”说完,不再言语,手搭在膝盖上,入定了。
空空和姚错空手而归,两人都意兴阑珊的,空空不断的抱怨着:“害!什么都没教,还罗里吧嗦一些有的没的,让人心烦!这个糟老头子!”
刚出门口,突然背后掀起一阵疾风,姚错一转身,一道灵符飞来,贴在了姚错心口,九华真人的声音传来:“此符关键时刻有起死回生之功效。”
灵符红纸金字,上面画着姚错不懂的符号。
空空伸手碰了一下灵符,它仿佛有生命一般,倏地隐入了姚错的衣襟内。
空空道:“别说,这老道还有点用处。”
天空回响着九华真人的声音,他声音洪亮广阔,好似敲响钟鼎,依旧是那两个字:“莫急,莫急。”姚错再去看,鹤陋居哪还有九华真人的踪影,就好像他是特意在这里等自己一样。
这时九华真人的白鹤飞出,空空眼睛一亮,欢喜道:“哈哈!白鹤!载我一程吧!”嗖一下跳上鹤背,那白鹤只认九华真人这一个主人,哪肯白白成了他人坐骑,拼命扑棱着翅膀,势要把空空甩下来,他俩在半空折腾半天,很快就飞入九霄不见了人影。
留下姚错一人,他摸着心口,不解师祖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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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错,你真的要去娑婆界吗?”
趁着中午休息的空挡,银不换来找姚错,姚错全神贯注琢磨着程绝一的齐阳秘术,怎么都不得要领,连朋友来了都没注意到。
姚错收势,自打林梦柯领他到东院之后,他就让翟叔把东院收拾了出来,以后就在可以光明正大的在这里练功。
姚错没回答,他还记得昨晚跟翟叔的约定,既然他没踩过翟叔的后背,那他也就不能去娑婆界,算得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何况那老头子防他偷溜,一直在左右严防死守着他,看的死死的,哪有机会去娑婆界。
闻听银不换的话,站在东院门口把风的翟叔特意把脑袋转进来,瞧了姚错几眼。
姚错赌气道:“我不去。”
得到否定答复,翟叔这才把身子转回去,靠墙站好。
银不换不知姚错跟翟叔的弯弯绕绕,继续着这个话题:“我师父说进去了是人,出来了是尸,那可不是一个好地方。”他四下看看,偷偷在姚错耳边说道,“我听说,三师叔十年前就是在娑婆界失踪的。”
“嗯?”姚错疑惑,“我听别人讲三师伯是还俗回家继承家业了。”
“那都是瞎话,为了不引得众人恐慌编的,据说这事儿跟你师父还有点关系呢。”
“跟他有何关系?”
“林梦柯!”
一人身后跟着数名弟子冲入了东院,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魁斗首徒蔡禄,他气势汹汹,众弟子也是操`持兵器,见来者不善,姚错马上警戒起来:“你找林梦柯做什么?”
“呵!林梦柯教徒有方呐,敢让徒弟直呼师父姓名,看来师父不正徒弟也是歪的!”蔡禄冷嘲道。
姚错愤怒,随手抽出地上的短刀,就与蔡禄对峙,姚错一人,蔡禄七八个人,人数就不占优势。
双方剑拔弩张,银不换跑出来周旋缓和气氛:“蔡师叔,不知您找小师叔有何事情啊?”
“林梦柯昨夜在我膳食房下`药,害得多名弟子中招,拉肚拉了一宿,这个仇我怎么会不报!”一提到林梦柯,蔡禄就恨得牙痒痒,林梦柯行为不端,蔡禄本就看不上他,加上收了姚错这样一个讨人嫌的徒弟,厌恶加倍。
原来林梦柯真的替自己出气去了——
姚错恍然,随即对蔡禄冷声道:“你找错地方了,东院是练武地,林梦柯怎么可能会来?”
姚错的话不无道理,了解林梦柯的人都知道,那家伙的懒惰是出了名的,蔡禄道:“我找过他的房间,人不在!”
不在是常态,林梦柯一大闲人,空空叫他老骚物一点错没有,四处乱逛,这时候保不准又去哪个勾栏小院的温柔乡野去了。
姚错摆摆食指:“你找的不对啊!方向就错了。怡红院,桅子楼,红昌馆,谢雨阁,你都找了吗?”
怡红院?桅子楼?红昌馆?谢雨阁?那是什么地方?银不换心思单纯,自然不晓得,心里一阵迷糊。
这些都是烟花地,蔡禄怎能涉足,姚错明摆着侮辱他,他脸一红,羞愤道:“什么师父教什么徒弟!姚错你这个小畜生!你还以为你姑姑是东虞的贵妃吗?她已经死了!你的靠山没了!”
“谁死了?”姚错一时没听明白,但又好像都听懂了,追问了一句,“你在胡说什么?”
看姚错迷茫的反应,蔡禄一转攻势,终于捏住了姚错的小尾巴,打击了对方的嚣张气焰:“怎么,你姑姑死了,你还不知道呢?”
“你胡说!给我闭嘴!”姚错大叫,本能抗拒着蔡禄的话语,可蔡禄哪能轻易放过这样一个打击姚错的机会,继续他的言语攻击,“六个月前,冷宫起火,她丧命其中,骨头都烧作了一堆灰烬,虞帝厌恶她嫌弃她,连皇陵都没让她入,随便找了一处乱葬岗就埋了——”
“啊——!你骗我!我杀了你!”姚错嘶吼着冲向蔡禄,被银不换抱住了后腰,“姚错!他可是是长辈啊!打了他,你是要被关禁闭的!”
姚错犹如恶鬼扑食,恨不得立即撕了蔡禄,蔡禄见他那个样子更是得意非常,一双细长眼睛眯成两道细缝:“没事,你不是姑姑多么,再送进宫里当妃子啊!在皇帝面前祈爱求欢,搞不好你又得了一座靠山呢!”
这口恶气出得爽利,尽管没抓到林梦柯本人,但是迫使他徒弟发了疯,也是很爽快的一件事,蔡禄心满意足,也不多呆,一挥袖子,跟其他弟子撤了。
姚错拼了命的挣脱开银不换,冲到门口,翟叔正贴墙而立,垂着脑袋不发一言,姚错上前扯住他的衣领质问道:“我——”母妃二字刚要出口,被翟叔的一句话堵住了,“是,公子,贵妃她已经仙逝了——”这个追随了姚君逑二十多年的老奴,终于忍耐不住痛哭出声。
翟叔的态度已经坐实了母妃已死,他恍惚着,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天地都在他面前转圈,一时竟分不清东南西北。
银不换见姚错神色有异,精神状态紊乱,忙跑出去寻自己师父。
“不,你们都在骗我,我不信。”他喃喃着,漫无目的的往前走,“林梦柯告诉我,她已经离开冷宫,恢复了妃位,他告诉我她过得很好,他——”
“林道长也是无奈才撒下谎言的——”
“我原以为路途遥远,送信需要数月,所以她一封信都没写给我,我没放在心上,她那么怕孤单的一个人,又怎么舍得我孤身前往这样荒僻的地方修行,那不是母妃会做的事——”姚错此时此刻把过往不合理的事情整合在一起,这才发现其中纰漏,是他疏忽大意。
“母妃死了,而我一无所知——”他没有哭,反而笑了,宛如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翟叔生怕姚错出了什么意外,跪在地上,哭求道:“公子!娘娘就是怕您接受不了,所以让我们瞒着您,老奴求求您,求求您——”可怜他五十四岁的老人,拽着姚错的裤腿泣不成声。
“我要回宫!回阆苑城!我要去问问父王,我要去见见母妃的坟墓——”
翟叔根本拦不住姚错,他一脚踢开这个看着他长大的老奴才,现在他对所有欺瞒自己的人都是愤恨的。
“你回不了宫了。”
林梦柯迈入院中。
“林梦柯!你又骗我!”姚错大叫着冲向林梦柯,原本干涩的眼睛也不知怎么了,突然泪如泉涌,他刀挥向师父,林梦柯没躲,就那么静静站在那里,姚错心念一抖,偏了方向,刀落在了林梦柯的肩头。
瞬间,血染红了林梦柯的衣服。
见了血,姚错这才冷静下来,他愣愣的瞧着林梦柯,泪止不住的流:“林梦柯,我不会再信你!”
说完,他扭头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