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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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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把魏义和场下观众搞懵了。
金帛长座下首徒卓罗上次被程绝一侮辱,还没个下文,现在旧事新账,他也加入战斗:“程绝一!你敢不敢跟我好好打一场!”
程绝一揉了揉酸疼的手腕,摆摆手:“我不打,要打你跟魏师兄打!老子不奉陪了!”说罢就要下台。
而此时此刻最愤怒的人不是不战而胜的魏义,不是没尽兴的看客,更不是被推诿的卓罗,而是姚错,他感到自己遭受了奇耻大辱,从台下跳了上来,怒道:“程绝一!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场面一度混乱。
“姚错!”银不换惊呼一声,他没想到姚错能突然跳上台,想要拦他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感到肩头被人轻轻点了点,一扭脸,看到了师父钟荼白。
“师,师父?”银不换赶忙往看台上瞧了一眼,确定钟荼白的椅子已经空了。
“师父有样东西要给你。”
钟荼白说完,就往外走,银不换不敢迟疑,紧跟在后,琢磨着:也不知道师父要给他什么——剑谱?心诀?奥义?内功修法?还是别的什么书籍?除了这些,他是想破脑袋也没有其他的选项。
他们出了祭天台,到了庭院一处假山后,钟荼白背对着银不换,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突然转过身,塞给银不换一个软软的东西,银不换拿起一看,竟是一个香包,不过,这香包实在太丑了,针脚歪歪扭扭的,香包也没个形状,不像如意也不像桃子,一块不明物体,绣在上面的动物也不知道应该叫青蛙还是应该叫小狗,丑到让银不换都会嫌弃的程度。
“这是——”
“端午节小孩不是都要佩戴香包吗。”钟荼白说着,表情有点不自在。
“可是为什么十六年了,只有今年送我香包呢?”
钟荼白挠挠头:“我不是刚刚学会么!”说完就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这是师父亲手做的?”银不换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拿出姚错送他的那个香包,一个精美绝伦,绣着的牡丹栩栩如生,一个不忍直视,绣着一个四不像的怪物,两者一对比,简直不要太惨烈。他看了一会,笑了,扔掉了姚错给他的那个香包,把师父送他的香包小心揣进怀里。
“行了,有了香包,你还不快去练功!”钟荼白又恢复了往日严厉。
“嗯。”银不换心满意足的往练功房跑,祭天台那边传来阵阵吵闹声,银不换沉浸在小香包的小小欢喜里,什么比武,什么选师的事儿早就抛掷脑后了。
钟荼白看着徒弟渐渐远去的背影,转过身,回到了祭天台。
就在这时,正对着祭天台的北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走进来一个小女娃,她旁边还跟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羊角辫,身穿红布罗裙,眉间一颗朱砂痣,这女娃旁人不识姚错认得。
小女娃几步走来,原地一个跟头翻到了台上,她四下张望,问到:“无稽道人在不在?”
无稽道人是谁?
有道士驱赶她:“去去!我们这里正在开端午祭呢!你别来打扰!”
小女娃躲开道士,跑到程绝一面前,仰脸问道:“你可认识无稽道人?”
程绝一说道:“女娃子,你找无稽道人做什么?”
小女娃卡巴卡巴大眼睛说道:“我叫空空!我要拜他为师!”
“哎哎!对对对!我也拜师!”少年胆怯的探出身子,众人这才看清他的容貌,真真一个标致美人,鹅蛋脸,白皙面,红唇浓眉浓眼,就是这双眼睛看着不大聪明,呆呆笨笨的,有一种清澈的愚蠢。穿着紫金兽首缎面坎肩,里面穿着一件淡黄小褂,头戴雀面小冠,从衣着看就不是一般出身。
“你也拜无稽道人吗?”
那少年摇摇头:“不,我拜——”他也爬上了擂台,环顾一周,突然指着站在角落里不起眼的沈从忆道,“我拜他为师!”
全场沉默一阵,突然哄堂大笑。
沈从忆盲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四周发出刺耳的嘲笑声,好像都是奔着他来的。
魁斗刚刚两个徒弟惨败,痛失了面子,又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两个小家伙弄得场面失控,他对自己的弟子道:“去去!快把人轰走!”
道士过来扯少年的胳膊,少年不从,随手一抓,抓住了姚错的袖子,一旁的道士骂道:“混账东西!你敢碰姚贵妃的侄子!”
“姚贵妃的侄子怎么了?”少年大惑不解,“我那在阆苑城当差的表哥两个多月前发回来信说,姚贵妃被打入冷宫了,早已失势——”
所有人哗然。
姚错微微怔愣,随即反应过来,两个多月前,正是他还未离宫前,母妃蒙冤被囚冷宫,这位表哥消息太过闭塞了,陈年旧闻也拿来说,现在母妃应该早已回到永宁宫,重回贵妃宝座。
苍山派的那些妄图成为姚错师父的道士们,一个个眼巴巴的瞅向姚错,全体盼望着姚错能矢口否认。
魁斗用颤音问询姚错:“姚,姚公子真有此事?”
换作以前,他根本不屑于跟一群臭道士解释事情的原委,可他现在急需挑中一位顶尖师父,有些事不得不去做,姚错张了张嘴巴,整件事说明白前因后果并没那么容易,还真需要他斟酌一下措辞。
众人都很紧张,见他紧锁眉头苦苦思索,此事应还有展缓余地,都默默的留了一份期待。
唯独程绝一幸灾乐祸的笑开了颜,他笑嘻嘻的对宁戚说:“哎呦,看来魁斗师叔要竹篮打水一场空咯,这样精彩的场面怎么能缺席八卦小能手林梦柯呢,他不在场太可惜了。”
“谁说他不在场!喏!”宁戚往台下一努嘴,林梦柯正手里拎着一条大青鱼挤在人群中,有人问他,“林师弟,鱼打哪儿来的?”
林梦柯得意的吹嘘道:“从天而降!天赐厚礼!”
程绝一看到林梦柯的时候,姚错也发现了他,隔着人海,他清清楚楚看到林梦柯手里的青鱼正是之前葛季送来的那条。
姚错看到林梦柯那张得意忘形的脸时,心头厌烦起来,如同半路顺畅燃烧的火焰,一直烧到了脸部中途骤然被林梦柯的一条青鱼浇熄,成了一片冷灰,他的眼睛明明是看着魁斗在说话,却越过了代观主,停在林梦柯脸庞,本想认真跟魁斗解释的心情没了甚至觉得打算这么做的自己很可笑,冷意抵达眼底,挑高下巴,轻描淡写四字:“确有此事。”
众人因他的傲慢态度群情激奋,尤其是那些竭尽所能讨好他的道士们,他们的脸好像集体被姚错狠狠抽了一顿。
魁斗脸色倏地煞白,端着茶杯的手一个劲儿的颤抖,气得不轻,真就如程绝一所说,忙活半天,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魁斗扫了眼他那躺在地上的一女一徒,不仅没打到水还被石头砸沉了底儿,怒向胆边生:“你怎么不早说!”把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茶杯的碎片飞溅,有一片小瓷片划破了姚错的眼眉正中间,他感到脸上一疼,捂住后,血从指缝间挤了出来。
一旁的魏义嘴了一句:“得!白忙活了!”然后就跳下台,很快退出了战场。
卓罗可没有魏义那么好说话,他因为这件事挨了钟荼白一击,刚刚还受了程绝一的羞辱,凡此种种,怎能让他咽下这口气,他上前一步,一脚踹中姚错肚子,把他踢下擂台。
卓罗是苍山派有名的大力士,这一脚可是卯足了劲儿,姚错飞起一丈高,后背着地,落在了人群中央。
魁斗恨得牙痒痒,卓罗这一脚还不够解气,朝他台下的弟子们点了下头。
弟子们领受其意,带头拱火:“这种小畜生根本没把我们苍山派放在眼里!竟敢耍弄我们!还留着做什么!打他!”
“你这骗子!骗得我们好苦!害得老子为你包了一宿的粽子!”
“老子还低三下四的管你叫姚公子!叫个屁!看你这张目中无人的脸就恶心!以后就叫你狗东西!死骗子!”
“他就是一个大骗子!打死他!打死他!”
姚错也不知道自己后背撞在了哪里,也不清楚后脑勺磕在了哪处,只感到一阵眩晕,肠胃翻滚,几欲作呕,挣扎半天好不容易站了起来。
魁斗门下弟子率先出手,狠狠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姚错被抽得眼冒金星,飞出两颗大牙,一头栽倒,道士们一拥而上,一人一脚,直往他身上招呼。
此情此景,好好的一场比武,成了一个围殴,其他道士顿觉无趣,提前离场。
翟叔想要过来扶他的小主子,可是人潮汹涌全都往外走,把他往外推挤,根本就近不了姚错的身。
“公子!”翟叔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姚错挨揍,无力的呼喊。
姚错模模糊糊中听到翟叔的声音,他想回应,嘴巴却不像是自己的,张口发不了声,暴风骤雨般的拳打脚踢,打得他毫无还架之力,他只能捂住头,护着自己不要受太重的伤。
“喂!你们不要欺人太甚!”程绝一和宁戚在擂台上看到此景,打算帮助姚错,无奈人太多,根本过不去。
姚错跪爬着往外逃,又被道士们拽着双脚拖回了包围圈,挨了更狠的揍。
他从小长大,头一次挨了打,而且是这么毫无征兆的痛打。
“住手!”
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钟荼白出现在了他们身后,一见是钟荼白,大家都慑于他的能力,停了手。
魁斗门下的弟子们一个个不服,其中一人说道:“钟师兄!这小子满口胡言,信口雌黄,唬得我们深受其害,这事儿你别管了!”
钟荼白问道:“他害你们什么了?偷你东西还是窃你财物?送礼谄媚不是你们自愿的吗?他可逼你们去做!要不是你们贪图富贵,媚俗讨乖,也不至于落得现在的境遇!”
他的话字字珠玑一针见血,还全部占理,说得他们汗颜,无人再回嘴反击。
但魁斗门下的弟子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姚错,试图偷下毒手,照准姚错脑袋就准备踢一脚,忽然脚下一滑,似是踩中了什么东西,往前抢了一步,咔吧一声,指骨断裂,那弟子惨叫声响彻祭天台,抱着脚蹦跳逃离,其他人也不敢再逗留,也都灰溜溜的跑了。
林梦柯颠颠跑过来,上前捡起自己的青鱼,鱼身上还印着魁斗弟子的鞋印,拍了拍,埋怨道:“走路怎么不长眼睛呢!”
人群散开,露出蜷缩在地上的姚错,现在姚错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两只眼睛被打得肿成了大包,细成一条缝,大牙掉两颗,腮帮子青紫青紫的,全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
他从眼缝向上看去,只看见一个人背对着自己,他眼睛充血看不太清,只模模糊糊见那人弯下腰,碰了碰他似要扶他起来,他那被打怕的身子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那人似乎迟疑了,转而轻轻的抱起了他。
“公子!”翟叔跑过来,看到他的惨状痛哭出声,“呜呜呜,这要是让你母亲看到,她该多伤心啊!”
少年不明所以,跑过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向来温和的宁戚生气的对他说道:“你走吧!我们苍山派不要嘴贱的徒弟!”
少年还不明白前因后果,自己就是说了一句实话而已,怎么就——
程绝一骂道:“惹祸精!还不快滚!”
少年悻悻的往门外走,看到被挤倒在地的沈从忆,沈从忆什么也看不到,正在奋力摸索着寻找自己的拐杖。
少年捡起拐杖放到了他的手里,用最最温柔的声音说道:“走路可要小心点哦。”说完,一个转身,消失在了沈从忆茫然的瞳孔失焦里。
钟荼白抱着姚错回到了他的房间,他把姚错轻轻放在了床上,宁戚赶忙道:“我去叫大夫过来!”
程绝一快被自己的二师兄蠢哭了:“叫什么大夫,大师兄就是大夫啊!”
宁戚也是越急越乱,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一拍脑门道:“对啊!大师兄就是大夫!”转向钟荼白道,“大师兄,你可要救救姚错啊!”
钟荼白察看完姚错的伤势后,松了一口气,说道:“没什么大碍,都是皮外伤,看着重,其实没有伤到内里,只能说,这些出手的师兄弟们,平日也不好好练功,打人也没什么力道。”
程绝一扶额,心道:大师兄,这种时候了,咱能不能别聊这个,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啊。不过这种嘀咕他只敢放在心里,可不敢说出来。
翟叔跪在姚错床前,泪眼婆娑:“老奴罪该万死!让公子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对不起娘娘!”猛扇自己嘴巴。
钟荼白神情凝重,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慰这个忠心的老人,他捡起地上掉落的艾草,放在翟叔手里说道:“用这个扫一扫晦气,你家小公子就不会再倒霉了——”
翟叔接过艾草连声道谢:“多谢钟道长,要不是您,我家公子就——”
“哎!”一个脑袋突然探入门内,林梦柯环视四周,看到都是自家人,没心没肺来了句,“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呢!”
“你这家伙死哪儿去了!”程绝一上前揪住他脖领子,就把他拽进了屋子里:“四师姐的侄子遭了难,你怎么没影了?”
林梦柯举起手里的青鱼,说道:“鱼太滑了,我抓了好一阵才抓到。”
程绝一鼻子都快气歪了,尽管如此,见他那张溢水般的蜜桃脸蛋无辜的看向自己,还是让他很快就心软了:“我刚才见你门前一束艾草都没挂,怎么?这个节你不想好好过了?”
翟叔一听,把手里的艾草分出一半给林梦柯:“林道长,这个给你,你也要去去晦气。”
林梦柯也不好拒绝,接了过来。
姚错恍恍惚惚睁开眼,他的视线停在面前为自己诊治的钟荼白身上,钟荼白面容平和自带光芒,他心有感激却说不出口,别开脸正好看到了林梦柯,这个男人朝北而立,右手拿着青鱼,左手拿着艾草。
天终于晴了,一道彩虹顺着房顶的四角形镂空落下来,投射在林梦柯的背后。
这时钟荼白猛地站起身:“我去给姚公子取药!”他与林梦柯擦肩而过,他斗篷上的翎羽钻出衣服,飘了出来,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的落在了林梦柯的肩头。
他从北面而来,身披霞光,肩带翎羽,右手青鱼,左手艾草,他是你的师父,师尊,一生克星。
姚错想起了沈从忆的那句卜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