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十 ...
-
“端午雄黄配肉粽，最佳。”林梦柯顺手牵羊，拿走了桌子上的几个肉粽就回了隔壁房间。
钟荼白送来药，嘱咐翟叔如何煎药如何喂服后便离开了，程绝一与姚错无话可说，尴尬的小坐一会就走了，留下了照看姚错的宁戚。
宁戚煎药，翟叔喂药，这么忙活了小半天，已至深夜。
“宁道长，您先回去休息吧。”翟叔见宁戚频频打盹，劝道。
宁戚摇摇头：“姚公子是四师妹的侄子，我理应照顾，却没有护他周全，让孩子挨了这样的毒打，是我失职了——”
他的话勾起翟叔泪点，五十四岁的老人家潸然泪下：“公子他长这么大，莫说是挨打，就是磕了碰了都能引得一番地震，哪受过这样的待遇！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啊！”老人家泪也止不住，一个劲儿的哭，还用拳头捶胸，宁戚自知失言，又笨嘴拙舌不会劝人，忙起身道，“我今天比武有些乏累，先去歇息了，明日我再来——”
宁戚走后，屋子里只有翟叔的抽泣声，姚错脊背疼得厉害，不能翻身，但他又不愿麻烦翟叔，不愿让人见了自己的狼狈，艰难的挪了挪，弄出了声响。
翟叔以为是自己吵到了姚错，赶紧关上房门出去了。
姚错咬紧牙，两个胳膊支起来，好不容易翻个面趴在床上，这么一折腾，疼得满头是汗。
身上各处没有一个地方不痛的，就像拆了骨头散了架一样，怎么都睡不着，辗转难眠。
雨后的甄隐观格外的安宁，连个夏蝉都不叫的，夜如此漫漫，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挨过去，眼望窗户，今个儿下雨翟叔事先关严了窗户，什么风景都看不到。
只听得隔壁房间里荔枝离树，荔枝掉在地上，噼里啪啦的响，他竖耳倾听，无聊到去数一共掉了几颗荔枝，从一到十三，这样竟成了他唯一的解闷。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一晃半个月过去，姚错的伤也痊愈了，一早他坐起来，拿了面小镜子，看到镜中的自己在眉间多出了一道竖向疤痕，没想到魁斗那一块茶杯碎片，送了他这么一个长久的印记。
他抚着那道疤，眼神渐渐落入风微浪稳的汪洋里，半天捞不出一片波澜，门响，他把镜子收了起来，宁戚推开门说道：“姚错，有个人想见你。”
“嗯，好的。”他顺从的下了地，跟着宁戚出了房间。
“大师兄说你现在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药量就减了一半，又给你添了一些滋补的方子——”宁戚叨叨着，身后无声无息，他以为姚错没跟过来，回头一看，姚错就静静的在他后面闷头走着。
“谢谢钟伯伯，也谢谢宁伯伯您。”姚错的达礼让宁戚一怔，眼前的少年似乎与一开始稍有不同，但他迟钝又说不上来哪里，好像是——话少了，有礼貌了。
宁戚领着姚错下了楼，一路上，碰到道士们，他们好一点的对姚错视若无睹，稍微差一点的如避蛇蝎，更有甚者会吐他吐沫，宁戚谁也拦不住，只得领着他匆匆离开，出了道观后门，来到瀑布旁的竹林中，姚错从未到过这里，竹林中间有一条石板铺成的小道，两侧围了木墩栅栏，竹宛如穿天钻地一般，一个个矗立在小道边，清晨微朦，竹子半隐半现的躲在浓雾里，他走在其中，好似游历在梦境，时而混沌，时而清醒。
路走了一半，宁戚停下脚步。
姚错不明所以，顺着宁戚的方向看去，前方隐隐约约有个人站在那儿，斜倚着栏杆，也不好好站直，手里捏着一对荔枝，正剥着皮。
“小师弟，你怎么在这儿？”还是宁戚眼尖，看得清晰。
林梦柯抬眼看了看宁戚，视线绕过二师兄，驻足在姚错那里，他懒洋洋的来了一句：“师尊让我过来迎你们。”
师尊？
不是说这位九华真人去昆仑山闭关了吗？
姚错纳闷着，可也不愿张嘴询问林梦柯，不过林梦柯自己倒是开口解答了：“他今早回来了。”
原来宁戚让自己见得人就是九华真人啊。
突然一只白鹤从空中飞来，绕着他们盘旋一周，然后又往前飞去。
宁戚仰头看了眼白鹤道：“快走吧，师尊在催了。”
姚错不想离林梦柯太近，故意拖慢脚步，慢悠悠的在后头晃荡，宁戚催了几次，他才跟上来。
林梦柯就走在最前面，他一边欣赏着风景，一边把那粉嫩白透的荔枝果肉塞进嘴巴里。
他们跟着白鹤一路来到一座竹屋前，那屋子茅草做顶，竹排做墙，翠绿的竹子连在一起宛如翡玉长笛在作什么天籁音曲。
白鹤低鸣一声，率先冲进了屋子里。
他们进了屋子时，那白鹤正收起翅膀，项黑身白，翅膀末端沾了几片黑羽，往那一站，就是一泼水墨。
白鹤旁边坐着一位老人。
那老人鹤发童颜，白发随意的用一根竹片簪了去，挽成一个环髻，长须盖过脚踝，外着紫衫大氅，内穿墨绿宝衣，他盘腿而坐，闭着双眸，人虽精瘦，面颊不塌，听到他们进屋也未着急睁眼。
“师尊，我把姚错领来了。”宁戚道。
九华真人这才缓缓睁开一只眼睛，轻轻扫了一下姚错，看过他之后倏地两只眼睛一齐睁大，在姚错身上来回的盘查着，随即说道：“你就是君逑的侄子啊。”他说话时中气很足，气息很稳，一句话从他口中说出宛如磐石落地，让人心安往宁。
“正是。”这老人年纪应该挺大，但是看着却不老，姚错原以为九华真人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大侠客，隐士高人，现在看来还是慈祥居多，气质如绿玉，气息如翠竹。
九华真人的眼睛眯起，最终视线落在了他眉间的那一道细疤上，陷入了深思中。
宁戚低声对他说道：“快磕头吧，这是师祖爷爷。”
姚错正要下跪，九华真人伸手阻止了：“他还不是苍山派的弟子，拜我不妥。”
“师尊，那您给姚错选一个好师父吧！”宁戚道。
九华真人并未回应，他沉默了一阵，说道：“我听说你们为了争当他的师父，闹得道观上下鸡犬不宁。”
宁戚噤声，不敢再多嘴。
姚错突然双膝着地，跪下说道：“是我顽劣，不懂规矩，给诸位道长们添堵了！”
姚错这一跪，不止让宁戚吃了一惊，也让一旁的林梦柯猝不及防，他挑高眉毛多看了姚错几眼。
“孩子，快起来吧，这不是你的错。”
就在这时，钟荼白走人屋内，看到钟荼白，姚错心口一敞亮，钟荼白先拜了九华真人：“师尊，徒儿去请魁斗师叔的弟子蔡禄和兰茹女，他俩一个称病抱恙，一个闭不见客。”
“你跟他俩说明来意了？”
钟荼白瞟了眼姚错道：“说了。”
“师尊！”人未到，声先行。
程绝一跑进屋子，神色不悦道：“那卓罗和魏义架子真大，说什么事务在身死活不来！气死我了！端午祭上一个个的都挺积极，现在都避之唯恐不及了！”
“咳咳！”钟荼白拽了拽程绝一，“五师弟，姚错还在这儿呢。”
程绝一看到姚错，马上捂住了嘴巴：“姚错，你也在啊！”
看来这事儿跟我有关啊。
姚错根据他们的情况，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应该是与我拜师有关。
宁戚大惑不解：“师尊，您为何不告诉他们您已经回来了，如果以您的命令去叫，他们不敢不来。”
“收徒还是要自愿为好。”九华真人目光环视四个徒弟一圈，问道，“你们谁愿意收姚错为徒啊？”
四个人非常默契的一同低下了头，无人出声。
姚错受了大挫，不过比起之前，他显然从容很多，说道：“是我让诸位伯伯叔叔为难了——”
他的话让九华真人更加坚定了替他做主的决心：“拜师如相恋，师徒如夫妻，讲求的是一个缘字。”
“师尊您这是在保媒拉纤吗？”林梦柯打趣道。
这种话也就林梦柯敢说，宁戚吓得拽了拽林梦柯衣角，程绝一想笑但不敢笑，差点憋出内伤，钟荼白训斥：“林梦柯！不可对师尊胡言乱语！”
“是。”林梦柯瞥了眼姚错，见他乖得离奇，不禁诧异。
九华真人拿出一个挂签盒，摇了摇，正好掉出四根挂签。
一根签的末端涂了红底，其它三根什么都没有。
“抽中红底挂签的人作姚错师父，怎么样？”九华真人道。
这四个人面面相觑，怔愣了一阵，随即齐声道：“师尊！不可啊！”
“怎么，我就出去三年，你们就不认我这个师父了？”
一句话就把四个人的话都噎了回去。
不会太随便了吗？
姚错想反对，转念一想，这似乎又是最好的办法。
“既然你们都不反对，那我们就开始吧。”九华真人把四个签全部放入了另一个空签筒之中。
四人：······
程绝一、宁戚和林梦柯迟迟不动，钟荼白是大弟子，自然不敢忤逆师父，而且还要作表率，他先抽了一根，一看，没中，心里喜悦，面上如常。
在九华真人的再三催促下，宁戚也硬着头皮抽了一根，也未中，刚想笑，猛地想到了姚错，又把笑容收了回去。
九华真人看了看最后的两人，摇了摇签筒：“你俩一起抽吧，看看谁幸运。”
程绝一闭着眼睛去拿签，林梦柯最迟，等两人拿完，程绝一小心睁开眼，当他发现没中时，兴奋的叫出了声：“哈哈！太棒了！”
林梦柯抬眼，与姚错对视上，他举着红底签嘴角上扬，笑容满是揶揄，这彻底惹怒了姚错。
姚错终于忍不住，一把按住林梦柯手里的红底签，冲口而出：“不算！这个不算！再来！”
这一次，林梦柯笑得更欢。
“哎哎！死牌落地！哪有反悔之理！”程绝一战战兢兢的抽中了签，哪愿意再经历一次，而且万一再来自己抽中了不是太惨，极力维护结果。
宁戚：“师尊，这个——”
林梦柯突然开口：“师尊，既然签主不认可，再来一次也是可以的。”
钟荼白道：“师尊一言九鼎，怎能说改就改？”
九华真人捻着胡须，颔首：“也好，再来一次吧。”
“师尊！”三人同时哀嚎。
第二次依旧是林梦柯中。
姚错叫道：“再来！再来！”
第三次还是林梦柯。
姚错已经到了崩溃边缘，当他试图再喊一次时，林梦柯按住了他的肩头，他冲着姚错霍咧嘴一笑：“好徒弟，你就认命吧——”
“啊——”姚错喊叫着冲出了竹屋。
钟荼白和程绝一宁戚暗自松了口气，然后一致向小师弟投去了鼓励的目光，又向姚错的背影送去了同情的视线。
九华真人抽签定乾坤，悠然坐着，朝四个徒弟招招手，几个人赶忙向师尊聚拢过来，他老人家捋着长须道：“你们几个切记，不可沾染人间情`爱！一点都不准！可记住了？”
九华真人忆起往昔，想到了自己的爱徒姚君逑：“如果不是因为爱上了皇帝，君逑也不至于会入宫，离开苍山派，她那么自由洒脱的孩子，在那波谲云诡的宫里不知有多艰难呢。”他提到姚君逑也是为了给几个弟子提个醒，林梦柯垂下脸，看不到表情。
钟荼白余光扫到了林梦柯，见他沉默不语，也跟着不发一言。
宁戚重重点头：“是，徒儿记得，我们会以四师妹为戒，谨记沾染红尘，不得升仙！”
“嗯。”九华真人这才满意的合眼。
三个人鱼贯离开。
等人都走光了，剩下宁戚帮九华真人收拾屋子，他特别好奇，为何三次都能抽中林梦柯呢，这签，这筒是不是有什么玄机？想到这里，拿起签筒琢磨了起来。
九华真人正盘腿打坐，问道：“看什么呢？”
宁戚问道：“师尊，这世间真有这么巧的事儿吗？”他倒了倒签筒，突然有一些蓝色水渍流出签筒，滴到了桌面上。
“咳咳！”九华真人眨了眨眼睛，锊着长须，道一句：“如此适配的两人不多见了——”说完，踱着小步走入了内室，宁戚还要问，只听砰一声，门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