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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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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子时,整座阆苑城静得听不到任何嘈杂,偶尔有巡夜的宫人敲着锣鼓,报着时辰。
“子时已到,宫门紧闭!值守夜人,不可扰梦!”
声音随着打更锣鼓一直传递,直到一座偏僻荒凉的宫殿才停下。
那宫殿外杂草丛生,无人修剪,墙内伸出几根枯枝烂叶,好若枉死冤魂的干枯手臂索要着什么。红墙掉了皮,露出里面土黄的泥灰,有的地方瓦片丢了,断垣残埂倍感凄凉,角落处蜘蛛结的网都覆盖了不知几层。宫殿上挂着一个被尘灰盖住原貌的大匾,隐隐约约三个大字:凤临阁。
殿门前蓦地亮起一片微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监提着一盏灯笼引路,他身后跟着个穿斗篷的男人。
男人身量不高,中等身材,不胖不瘦,黑色斗篷盖住了脸,行事低调,一边走路一边四下察看,颇有些警觉。
他们没走正门,而是择了后门,两人门前站定,老太监犹豫了一下:“您真的要进去看看吗?”
那人没开口,点了点头。
老太监叹口气,念叨:“都这么多年了,人是死是活也没几个人知道——”
“我知道,她没死。”男人说道。
“您宽宏大量、宅心仁厚,是她的福德。”老太监说着,掏出一把钥匙,插`入了锁孔里,许是因为年头太久,锁眼锈死,弄了半天才把锁拧开。
推门进去,窜鼻的霉味扑了过来,老太监赶紧用袖子扇了扇,为身后的人扫去这些晦气。
男人走入院子里,脚下宣软,因为枯叶落地后无人清扫,一层覆了一层,多年以后泥土与叶子烂在一起,一踩就是一脚的烂叶淤泥。
正殿因为年久失修,屋顶破败,瓦砾缺失不少,总漏雨,又偏缝初春雨季,一进殿内,好像进了江南水乡的渠里,哪儿哪儿都是水洼,连成一片一片的,屋子里潮湿不堪,梁柱浸在水中,根部都泡烂了。
老太监倒是习以为常,还备了一把油纸伞,遮在了男人头顶处:“小心,刚下过雨,还有水滴。”
老太监话音刚落,就有一滴水穿过屋顶窟窿,掉到了他的肩头,男人弹了弹水珠,跟着老太监从正厅往里走,里面传来敲木鱼的声音。
后堂里,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背对着他们,端坐在草垫子上,四周都有水,独独她那个草垫是干的,她披散着头发,念着经文,前面供桌上摆着一尊大佛。
“琼华。”男人唤出了女子的闺名,女子后背明显僵直了一下,随即,她依旧念经诵文,不予理睬。
男人摘下帽子,面容清晰了起来,深邃五官,异域容貌,娇肤嫩皮,男生女相,正是当今东虞国的国君——虞帝。
良久的沉默后,女子终于开了口:“二哥,别来无恙。”
虞帝深深的看着自己妹妹,说道:“咱们已经多久未见了?”
“十四年吧。”
“琼华,啊不,也许你更喜欢世人给你起得名字——白泽公主。”
“世人早已把我忘至脑后,现在,二哥喜欢叫我什么便是什么。”
妹妹的顺从让虞帝有些意外:“你学乖了。”
“二哥,十四年了——”她声音里带着颤音,似道尽十四年囚禁生涯的心酸。
虞帝眉头微锁,想不到这种话会被妹妹说出来。
虞帝瞧着那大佛,那佛像非观音也非如来弥勒,而是金刚菩萨,那菩萨右手持长剑,左手拿短刀,金刚怒目,宝相凶恶,他端详着佛像,目光停在了那宝剑上:“我从不敢想你也会吃斋念佛。”
“我每天都会向佛祖祈求,愿二哥身体康健,愿二哥治下的东虞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重现先帝荣光,我每天都会如此祈求。”她言辞恳切,字字深情厚谊,姿态低得不能再低。
虞帝有几分动容:“琼华,你变了许多。”不过,妹妹后面的话让他多少有些汗颜。
“这十四年来我一直都在反省自己,是我当初太过任性,不知天高地厚,不听劝阻,惹得二哥震怒,是琼华之过。”
妹妹知错悔过,虞帝也软下态度:“如果当初不是你爱上了那个不该爱的男人,我也不会——”
琼华打断他的话,问道:“二哥可定好储君人选了?”
“长子体弱,二子早夭,三子莽撞,老四老五是公主,六子吴恪最得我心。”
“吴恪?为何?难不成是他排行老六,与先帝一个顺位排序?还是他母妃靓绝,最得你心?”
虞帝答得干脆,没有丝毫犹豫:“世人皆说‘孟王类祖’,他性子果敢,聪颖锐利,最像先帝。”
琼华停顿一下,说道:“先帝励精图治,勤勉克己,这些,他也像吗?”
虞帝无话了,他感到了惭愧,宛如火辣辣的巴掌扇在脸上。
没等虞帝再说话,琼华突然上身扭转了360度,下`身未动,恶狠狠的瞪着虞帝,厉声质问:“二哥!你现在把东虞治理得如何了?百姓可幸福?国家可安定?边关可太平?后宫可消停?”
虞帝猛地惊醒,从床榻上坐起,一脑门子的冷汗,他侧过脸,看到旁边熟睡的姚贵妃,心中确定——原来刚才的是梦,这才安下心来,他坐了一会,怎么都无法再次入睡,忽感有什么硌着腿,他一摸,竟是那块凤凰玉佩,气不打一处来,把玉佩往地上一掷。
乓啷一声,惊醒了姚贵妃,惺忪问道:“陛下,您做噩梦了吗?”
“睡你的吧!”虞帝心烦,怨气没处撒,把棉被往姚贵妃的脑袋上一蒙,跳下了床。
当他拉开门的时候,正在打盹的掌事太监都吓了一跳,向来晚起的皇帝竟然早早起了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掌事太监不知道这是发得哪门子妖风邪火,赶紧给虞帝梳洗更衣,偷瞄着他的脸色问道:“陛下咱们一会去哪儿?福康宫?还是仁寿殿?”
福康宫是皇后的居所,而仁寿殿是他的寝宫。
这掌事太监还是有些玲珑心思,皇帝已经好几个月没去皇后那里坐坐了,于情于理也是不合适的。
“那就去福康宫看看吧。”
皇后早起礼佛,现在这个时间应该已经起来有一个时辰了。
福康宫的礼堂简朴,正中位置悬挂着观音画像,供桌上摆放着几盘瓜果糕点,点心都是今早新做的,还冒着热气。
虽是皇后宫,却没有任何铺张装饰,坐垫也是棉布缝制,鸭毛絮里,略有寒酸。
一个身着鹅黄色斜扣大裙,只用一支玉簪盘发的女子正跪在垫子上,闭目轻诵经文,一旁侍女敲着木鱼。
侍女转脸偷看女子,女子相貌普通并无任何超群之处,面色平静,专心礼佛,侍女见她如此,心中暗暗为她不平:皇帝已经好几个月没来福康宫见皇后娘娘了,皇后性子温和,虽与世无争,可皇后就是皇后,遭此冷遇也太可怜了。
感到侍女心不在焉,皇后咳嗽了一声,以示警告,侍女赶忙不做它想,专心敲木鱼了。
一个小太监跑过来,跪地便喊:“娘娘!好消息!好消息!”
皇后身边的侍女喝道:“小礼子!佛堂静地怎敢如此喧哗,不怕惊到娘娘吗?”
如此吵闹,皇后并未受到丝毫影响,依旧合目而坐。
被叫做小礼子的太监虽被呵斥,依旧难掩激动:“娘娘,陛下要来咱们福康宫了!”
皇后眼睛这才猛地睁开,又惊又喜:“何时到?”
“銮驾已经到福康宫门口了!”
虞帝坐在轿辇中,拉开帘布,望向了福康宫,福康宫是虞帝唯一没有翻修的宫殿,还维持着当年的状态,宫殿肃穆巍峨,比起他那华丽恢弘的仁寿宫,有着些许不同,没有过度装饰,白墙黑瓦,门口两座青鸾雕像眼珠往下睨看,自带一股子压得人喘不上气的严厉,让从福康宫路过的人就是说话都不敢大声的。
福康宫里的佛堂中传来木鱼的敲击声,笃笃笃,一直敲到了虞帝的心口上,让他复又想起昨夜的梦,心情愈发烦躁,门槛都没迈,一摆手:“走吧!”
掌事太监不解,明明刚才说好了要去皇后那里坐坐,现在怎么又走了?这皇帝性子多变,着实难料:“陛下?不去福康宫了?”
“摆驾,去思慕殿!”
皇后从佛堂出来,站在殿门口左等右等不见虞帝出现,这时又一个太监来报:“皇后娘娘,陛下改路去了思慕殿。”
皇后闻言,一下子泄了气,差点坐在地上,幸好侍女伶俐,扶住了她。
侍女劝道:“娘娘您别灰心,过几日陛下便会来看您了,您是皇后,凤威六宫——”
皇后抬眸,眼角扫向侍女,她虽长相普通,可这一眼尽是威仪,吓得侍女住嘴,皇后嘴角微微上扬,缓缓道:“陛下最近不是也鲜少去永宁宫么!”
侍女马上接话道:“是啊,那妖女年华逝去,岁月不待,陛下也对她失去兴趣了!”
皇后冷哼,转身回到佛堂中,再次端坐在垫子上,她望了一眼观音像,双手合十,说道:“现在世风日下,妖孽横行,本宫只盼穆相早日归朝,锄奸铲恶,还我东虞一个晴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