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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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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陛下呢?你真的想杀了林梦柯吗?
宋岚的话在耳边久久不散。
姚错起身,立于床头,凝神注目林梦柯,什么都没说,嘴巴抿成一条细缝。
他转过头,解下自己的腰牌,交给一旁的陈良,那腰牌是可以自如行走结界的钥匙,道:“去!弄些吃的来!”
吃的?
陈良皱起了眉头,这可太难为他了,地府的鬼,食的是人肉血肠,饮的是生魂野魅,哪里来得人间吃食啊?
“陛下,咱们地府没有人类能吃的东西啊——”陈良话还没说完,姚错狠狠瞪过来,陈良一个激灵再也不敢多言,连滚带爬的出了寝殿。
拖着一双脚闷头走了一会,他看向茫茫无边的黑暗鬼蜮,心起一片茫然。
他来到鬼市,可那鬼市卖的都是生魂人肉哪有人吃的东西啊!
如果空手而归无法交差,那残忍的阴天子绝不会放过他的,一想到阴天子的眼神他就两腿打颤,愈想愈怕。
正苦于无法时,一个饿死鬼从他身边路过,那饿死鬼肥头大耳,膘肥体胖,腆着一个大肚腩,手里握着一个鸡腿啃着,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就去抢那鸡腿。
“死胖子!鸡腿给我!”
饿死鬼哪肯,死死护着食物,一把推开了陈良。
陈良本是个纯良手艺人,事到如今也被逼得粗野了不少,拾起地上一块石砖就吓唬饿死鬼,做出凶狠表情:“不给我鸡腿!我砸死你!”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鬼本就死过一次了,自然不愿意再死一次,那饿死鬼胆子也小,乖乖把鸡腿奉上了。
陈良刚要拿鸡腿,手还没碰上呢。那饿死鬼坏笑一声,手往回一收,迅速把整只鸡腿全部塞入了嘴巴里,陈良急了,好不容易见到了吃食,哪能放过,伸手就往饿死鬼的嘴巴里掏,只听的咕隆一声,那鸡腿便进了肚子里。
气急败坏的陈良抬脚就踢中了饿死鬼的肚子,大怒道:“你给我吐出来!”
踢这一脚有了效果,把饿死鬼衣襟里藏着的馒头漏了出来,陈良忙把馒头抓过来放进自己衣袖中,喜出望外。
饿死鬼惨叫着:“你不讲理!这是我的食物!凭什么给你!”
陈良回过神来,看着遭到自己一通打的饿死鬼,顿觉内疚,不知何时,自己竟与这些恶鬼一般近墨者黑了,沦为了一个无耻无理的疯狂恶犬。
可眼下,这馒头能救自己小命,他拿出一些纸钱,强塞给饿死鬼,想说句抱歉,话到嘴边,又生吞了下去。
他带着馒头回到了望舒殿,终于明白人们所说地狱的可怕,可怕的不是它寒凉凄冷,也非酷刑累累,而是这心随着时间推移,渐渐的便没了善,无了良,没入黑暗里。
陈良神情恍惚地走入寝殿,林梦柯倚在床边,他虚弱的抬眼看向陈良,见陈良风尘仆仆的,脸上还挂了彩,立即睁大眼睛,关心道:“你怎么了?”
林梦柯和煦温暖的脸仿若撕开黑暗的那一抹光,忽的让陈良心里一亮,那些委屈难过也一并消失了,摇摇头:“我没事,喏,给你。”
把馒头往林梦柯手里一塞,林梦柯想与他说句谢谢,他却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姚错见他冒冒失失的,难得好脾气,未说别的,看向馒头,已经发了霉,馒头皮黑绿黑绿的,光瞧着就犯恶心,莫说还散着馊味。
林梦柯捧着馒头,端详了一会,姚错猜他下不去嘴,哪知道他竟喜滋滋的把馒头填入了嘴里,一下咬了一大口,姚错觉得他会吐,但他吃完还咂巴咂巴嘴,回味道:“好吃!”
难得他不吃独食,把馒头分成两半,比量了一下,把最大的那个递给姚错:“小郎君你尝尝,好吃着嘞!”
姚错摆摆手,捂住了鼻子,可林梦柯也没有个眼力见,瞧不出姚错的喜恶,执拗得想让姚错尝一尝,胳膊直直的挺在那里,快把馒头怼到姚错脸上了。
他是不是在故意捉弄我?
姚错不禁会如此想,顺着那霉馒头往上看去,只见到了林梦柯的一脸真挚,他实心实意的觉得馒头好吃,也是真情实意的要让姚错品尝。
姚错当然不会吃,狠心推开他的手:“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林梦柯想了想,小心的把那半块馒头放入衣襟里,还怕它丢了似的,轻轻拍了拍。
他那个蠢笨的样子,引得姚错一阵发笑,林梦柯不知他为何而笑,皱眉轻想了下,依旧不得要领,索性便随着姚错干笑两下,不过是笑了两声的简单动作也让他疲乏不堪,脑袋靠在床棱边,缓缓喘着气,手里攥着半块馒头,怎么都不舍得再吃了。
“既然饿了就都吃了罢,捏着做什么!”
林梦柯犹犹豫豫的样子引得姚错不爽,想着——我地府这么大,还能差你一个馒头么!
“我想留着明日吃。”
姚错细想一下,应是林梦柯当了数百年的神仙,早忘了食物的味道,猛地一吃东西,不管是什么糟烂食材都能吃得津津有味吧。
“笨蛋!好吃的东西多着呢!”姚错抢过他手里馒头往地上一扔,把林梦柯从床上扯了下来,“走!我带你去瞧瞧什么是真正的美味!”
一听这话,林梦柯立即打起精神,紧跟在姚错身后,姚错握着他的手才发现,许是失血过多,林梦柯的手不再是温热的,而是冰凉的,回头看他的胸口,敞怀的衣服露出那还未痊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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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正值初春,他们恰好赶上了人间的斋食节,大街小巷都喜气洋洋的,张灯结彩,人流鼎沸,好不热闹。
林梦柯与姚错穿梭在这样的街道里,因为当天人太多了,肩挨着肩,腿挨着腿,人流涌动,常有踩脚的,哪怕擦肩而过的两个人也不会对看一眼,就算他俩这身不合时宜的古怪装束,也没在人群里引得注意。
林梦柯高兴坏了,东看看西瞧瞧,一会在人家的小食摊前驻足,瞅瞅人家的捏面鱼,一会盯着糕点铺的点心流口水。
他哪见过这般壮观场面,眼花缭乱的,两只眼珠子都不够用了。
他俩走在喧闹的大街上,听得铜锣响起,在集市中央架起了一个看台,一对男子,一个身着粉衣,涂得白脸,一个身着黑衣,涂得黑面,唱着小曲。
四周围了一圈的人,林梦柯好奇,倏地松开姚错,挤了进去。
姚错只感到手心一空,一回头发现林梦柯不见了,他朝人群看去,却只看得一个个攒动的乌黑发髻,往那看台涌了过去,他顺着人流来到戏台边,四下张望,终于瞥见林梦柯站在不远处正聚精会神的听着曲儿。
林梦柯神情浅淡,眸子闪亮,嘴唇起了边角,日照当头,好似浮光在他的眉宇间掠影,如有惊鸿,击落姚错的心房。
天上人间地府,纵有佳人无数,皆比不得一个林梦柯。
那粉衣白脸唱道:“吾虽九转圣子,可人贱身微,怎敢言天下话苍生?”
黑衣黑面忿忿一指:“朕乃虞帝,天下之主!你不救苍生朕便杀你!”
接着两人刀剑相向,打了一会,白面戏人倒在地上。
有那入戏的观众会随着高`潮迭起而惊呼,又会随着悲剧结尾而抽泣,见白面戏人的角色死了,还有心软的妇人啼哭不止。
姚错看向林梦柯,也不知他看懂了几分——一双眼睛好像水珠滢滢,丝丝悲切着,咬着下唇,细眉微蹙。
曲终,看台的人们纷纷离开,姚错欲走向林梦柯,快到林梦柯跟前时,突然被疾走的人群冲散了。
待他回头去看,再也没找到林梦柯。
林梦柯!
难道他逃了?
姚错拨开碍事的人,胡乱寻着那一抹粉衣白面的人儿。
“小荔枝!”他大声喊出来,无人回应,又改了口,“林梦柯!”依旧没人应答。
嘈杂的集市,盖掉了他的呼喊。
林梦柯,你真的逃跑了吗?
他转了好几圈,不见林梦柯的身影,初春的风不带一点湿气,急火攻心的他在集市来来回回走了两遍,终于确定林梦柯是跑掉了,索性找了一处大树坐了下来。
“小郎君?”
忽而听到头顶林梦柯的声音,他嗖一下站了起来,眼前的林梦柯正用错愕的眼神瞧着他:“你怎么在这儿?”
“你去哪儿了?”那一瞬间,他明明很生气,但更多的却是惊喜,语气里不是愤怒,而是嗔怪。
“嗯——”林梦柯捂住胸口,但笑不语。
松了一口气的姚错以为林梦柯是馋了,所以偷偷撇下他自个儿去小食摊儿转悠转悠,问道:“想吃什么?我买给你。”言语里是他并未察觉到的温柔体恤。
林梦柯欢喜得直翘脚,指了指前面,又指了指后面,不知道该选哪个好了,可这喜悦也只维持了一会,他很快放下了手,摆摆手:“不要了,我不要了。”
姚错不解:“怎么了?怕我没钱吗?”为了证明自己财大气粗,姚错还拿出两个金元宝给林梦柯看,“够不够?”
林梦柯却频频摇头,拉着姚错挤出了人群,姚错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
林梦柯突然从怀里拿出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馒头,递给了姚错:“小郎君!你吃吧!这个白白的,刚出锅!”
姚错吃惊:“你什么时候拿了一个馒头?你有钱吗?”
“钱?”林梦柯摇摇头,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你——”姚错话还问出口,听得一声喊,“抓住偷馒头的贼!”
一个莽大汉,手持一根擀面杖冲了出来。
大汉一眼就瞧见了拿着馒头的林梦柯,怒道:“小贼!敢偷爷爷我的馒头!”
“你的馒头?”林梦柯忙把馒头塞入怀里,双手捂个严实,“不是你的,是我的!”
这么一闹,引来不少人围观,姚错也不为林梦柯解围,默默的往旁边移动几步,他倒是挺好奇林梦柯怎么去处理这事儿,而且大汉手里拿的是擀面杖又不是兵刃,他自然不紧张。
“混账小子!还我馒头!”那大汉上前去抢,林梦柯不肯松手,两人拉扯时,擀面杖掉了地,砸在大汉脚背上,大汉又疼又气,怒火中烧,情急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短刀,狠狠插`入了林梦柯的腹部。
“啊——他流血了!”有围观的人率先叫出了声。
林梦柯低头去看伤口,血已经染红了他的衣服,正一滴一滴的往下掉着,很快形成了一个小血泊,他有些茫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大汉比林梦柯还茫然,他也是一时冲动,立即慌了神,手忙脚乱的去捂林梦柯伤口,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的:“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杀你!你可别死!”话还没说完,面部定住,表情还维持在慌张里,胸口穿过来一只手,活生生的掏出了一个血窟窿。
那只手往回一抽,握着大汉的心脏,心脏还在砰砰跳着,大汉猛转过头,瞪着着身后的姚错。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汉,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是地狱的恶鬼——姚错脸上溅了不少血,红了他半面的脸颊。
这位地府的阴天子从眸底向上喷涌着刀光剑影,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残忍的凉薄,好像他现在杀掉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仅仅是误踩了一片草稞而已,无需在意。
他稍稍使力一捏,那心脏碎成血泥,从指缝间流掉了。
那莽汉脑袋一歪,栽倒地上。
“啊——杀人了!”人们被这样血腥杀戮的场面吓坏了,纷纷四散逃离。
“鬼啊!恶鬼啊!”
所有人都视他如洪水猛兽,疯狂往后撤离,离他远远的。
他自己也知道,现在的姚错就是一个怪物。
姚错望向了林梦柯,眼巴巴的看着呆若木鸡的林梦柯,不知不觉间流露出了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期待和渴望。
也许,也许师尊他是不厌弃我的,唯有林梦柯可以接受这样的我。
他在心底如此这般的悄悄留着念想。
“师尊,你过来——”他向林梦柯招了招手。
这么一甩,血点子溅出,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已经血湿成河,他盯着手瞧了半天,好像突然觉得这手不属于了自己一般,如此陌生。
他转过脸再次看向林梦柯,看对方怔愣的神色,误把它当作了恐惧,张嘴小声轻吟:“别怕我啊——”
林梦柯静静的凝视着姚错,看他血色染尽的脸庞,看他指尖不断滴落的血水,然后缓缓地走向姚错,忽的举起袖子,在姚错脸上使劲搓了搓:“脸脏了。”
平实的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姚错很想抱住这个单纯的林梦柯,这个可以抚慰他的林梦柯,但他还是忍住了,手在林梦柯的后背上停下,逗留许久才落了回去。
林梦柯肚子还扎着刀呢,像没事人儿一样挽住姚错的胳膊:“小郎君!我们回家吧!”
“回家?”
姚错震惊的瞪向了林梦柯,不敢相信他说的话。
“回家。”
这一次,林梦柯给了姚错肯定的回答。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姚错问道。
林梦柯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姚错,头轻轻靠在了姚错的肩头,血不停的流,淌到衣边,湿哒哒的。
他面部抽搐着,一张脸白得惨烈,艰难的张口:“小郎君,我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