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杀》吴怊

5、第 5 章

　　玛兰的葬礼过了不久，因明礼的大哥因明仁就被因吴洪从外婆家接了回来。因吴洪前任妻子与他青梅竹马，结婚的也早但身体不好，生下老二因明义没几年就过世了，留下了两个孩子，老大因明仁基本上是在县上的外婆家长大。而就在前任妻子的葬礼上，因吴洪遇袭受伤，场面混乱，他们的二儿子因明义自此下落不明，只有水里捞起来的外衣说明了一切。因吴洪一怒之下，直捣黄龙，将袭击他们的对家的老巢一锅端了，第二年，因吴洪娶了纳瓦寨首领葆山之女玛兰，隔年，因明礼出生，动荡的地方开始缓缓平静，而因明义却再也没有出现，因吴洪心灰意冷，默认了二儿去世的现实。
　　因明仁在外婆家长大，性子霸道，最不喜的事情就是别人忤逆他，而他来景黎镇之后，天不怕地不怕的他遇到了自己的弟弟，不听他的话也不买他的帐，就连他的跟班都被他护得牢牢的。因明礼越不理会他，因明仁就越会去找他们的茬。
　　阿朗照旧每天下午等着阿礼放学，无聊的时候，他蹲在地下，用树枝挖着泥土，无所事事的捣鼓着烂泥，心里盘算着，到明年上学还要多久，算着还需要几天就可以和阿礼一起上下学，花姨有事忙，进进出出，空的时候摸摸他的头，无奈的笑笑。阿朗每次回头，瞬间都以为还是夫人，回过神反应过来又低下头去，眼睛红红的，到现在他还不能接受夫人不在的事实，想到阿礼，他心底得有多难过。
　　想着想着，远处的轰鸣声响起，阿朗抬头，看着小汽车过来，欣喜地站起身，脸上绽开笑容，可看到下车的人，笑容又瞬间消失了，但还是知礼数地打招呼，“大少！”
　　下车的因明仁见着他这表情，觉得这个洋娃娃一样的男孩子真是有点碍眼。“哟！我说这是谁呢？你这小子又等着我那好弟弟？”他走过去，俯下身，用力抓了抓阿朗的卷发，手感不错，又薅了下。
　　阿朗低着头，不发一语，他不想给阿礼添麻烦。
　　“对着我弟弟你挺能讲的，对着我就不说话？你要知道，你是我们因家的人，吃着我们因家的米长大，你……”因明仁抓着头发，用力把他的脸抬了起来，“你记住，我也是你主子，你这是不把我放眼里？”
　　阿朗只是个几岁的孩子，此时痛和惧怕混杂在一起，让他瑟瑟发抖，大少爷的脸离得他很近，他不得不睁开眼睛，望着眼前如一头临近暴怒的野兽，他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可还是不敢哭出声。
　　因明仁皱皱眉，用手指点点眼泪，放在手里舔了舔，慢慢放开了阿朗。“果然是小孩子，哭哭啼啼的，一点都不爷儿们！”边说边往里走，这时他又听到身后这个小孩子忍不住小声啜泣的声音，顿时心生一计，快速转身回去，飞快的踢了他一脚。“让本少爷给你上上课哈哈！”
　　阿朗毫无防备的被巨大的力量撞到了一旁的大水缸子里，里面才刚接满了昨天的雨水。
　　“咳咳咳！”阿朗拼命的想站起来，熟料，因明仁就等在一旁，见他站起来，又用手将他的头按了下去。“你要感谢我，这不是吴潭的水。我们在吴潭长大的人，怎么能不认识认识水呢？小娃娃！哈哈哈！”就这样来来回回，阿朗力气都快要用尽了，仍是不吭声地在挣扎。
　　花姨急匆匆赶来，又被因明仁的人拦在一边。“大少，您有什么事冲我来！阿朗还小啊！”她急得跪下来磕头。
　　这时，因明礼终于赶到，看到了这一幕，再也无法忍住，书包一扔，就往因明仁身上扑去。
　　“因明礼！”因明仁摸摸脸，看着手，都是血，发怒道：“我是你哥，你敢打我！”
　　因明礼虽然年纪比他小，个子却是差不多，他一把揪起因明仁的领子，“我没有你这样的大哥！”
　　如火上浇油般，因明仁愈加怒火冲天，使足了力气开始反击。
　　两个人就这样扭打在了一起，下面的人想拦又不敢拦，花姨管不了其他，顶着出血的额头，跑过去将阿朗拉了出来，一个佣人偷偷拿来毯子，她赶紧接过将他包了起来，即使如此，谁也没敢走。
　　“住手!”因吴洪带着阿龙大步走了过来，阿龙冲进去，将因明仁拉住，因明仁一看阿爸来了，不敢大声，气呼呼的死死盯着因明礼。
　　因明礼面无表情，默默抹着嘴边的血迹。
　　“我不在，你们要翻天？”因吴洪走到因明仁身边，阿龙松开，往后一退。“啊！”因明仁一声惨叫，他被因吴洪狠狠踢了一脚，跪在了地上。
　　因明礼立马跪了下来，仍是不说话。
　　因吴洪看了一圈，对着抱着阿朗的花姨说：“你先和阿朗进去，换身衣服！”花姨立马起身，点了点，带着阿朗走进屋，走到一半，又听身后的因吴洪说道：“我不在了，这屋里就你说了算，他们都是你的小辈！该管的还是要管。”花姨飞速抬头看了他一眼，鞠了一躬，就快步抱着已经开始发抖的阿朗走了进去。她知道，这句话不只是说给她听。
　　“你们两个！”因吴洪手指了指，“跪在这里，想清楚了再来找我！”说完带着阿龙走了进去。
　　“阿爸！”因明仁站起来拖着还在疼痛的腿，走上前想求情，因吴洪回头看了他一眼，因明仁一缩，不敢再说一句，乖乖的跪了下去，又转头狠狠瞪了因明礼一眼。

　　因吴洪默不作声的吃完了晚饭，厅堂里有些压抑，他走到会客厅，坐下来，看着拱门外树叶被风吹得左右摇摆，眯起眼小憩，阿龙默默地泡好了他最爱的茶，将其放在一边。
　　“阿爸！”
　　因吴洪睁眼一看，是阿礼。“是你！我以为是你那不成器的哥哥！”
　　哥哥二字，他重重的拖着尾音。
　　因明礼再一次跪下，“阿爸！我错了！”
　　“错在哪里？”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因吴洪看着他没说话，表情却放松了很多，他拿起一旁的杯子，轻轻喝了口，“倒是真正有悟到了一些，去吧！去你花姨那里填饱肚子！”他们父子三人一般就在厅堂吃饭，花姨和佣人在堂下，因吴洪把因明礼遣到她那里吃饭，多多少少是有点折损面子的惩罚，不过在外人看来，倒是颇有些轻拿轻放。
　　外面的因明仁，看见因明礼未回，就知道阿爸肯定放过了他，自己赶紧起来，要冲进门，熟料刚要进门，一杯盏迎面而来，随之掉落脚边碎了一地。
　　“滚！”因吴洪大声喊道。
　　因明仁不敢进，又觉忿忿不平，转身就跑了出去。
　　一直在暗处候着的阿龙，看了看门口，“族长，我去看看……”
　　因吴洪胸膛起伏，沉默不语。
　　阿龙鞠躬，半退着出去。

　　此时的因明礼顾不上吃饭，就跑到阿朗的房间，一直看着沉睡的他。花姨拿着饭菜走了进来。
　　“先吃点，到时候阿朗好了，你倒是撑不住了。”
　　因明礼碰碰阿朗的手，有些烫。
　　花姨拍拍因明礼的手，“没事，喝了药了，你别看阿朗瘦瘦小小的，身子骨可壮实了！”
　　“我想保护你们！”因明礼顺势抓住了花姨的手臂，看着她已经贴了纱布的额头，还有些血丝渗出。
　　“你还小，慢慢来！”花姨再次拍拍他的手。“哪有一口吃成大胖子的！人呐，就得一步步往前走。”
　　因明礼松开手，坐在一旁，开始吃饭。他低头嘴里塞着饭，抬头看看床边，看着花姨给阿朗盖踢开的被子，低头又吃了起来，嘴里塞得鼓鼓的。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忍得却远远不够。
　　花姨转身，看着拼命在塞饭的因明礼，默默没有阻止，只是上前，以平时很少见的姿态坐在他身边看着他。
　　“你知道夫人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
　　因明礼吃饭的速度减慢，她知道他在听。
　　“你阿妈，是我见过最能忍的女人了，无论发生什么，她都笑着把一切接下来，然后，再笑着，把一切还回去，慢慢地，还回去……”
　　花姨笑了笑，不再多说。
　　因明礼回想着以前，想着那最后一次。他闭了闭眼，不愿回想那一幕。
　　他慢慢平静下来，一点一点把晚饭吃了个干净。花姨在另一头的床边，哼着小曲儿，安抚着有些躁动的阿朗。
　　一切仿佛每一天平静的夜晚。

　　那天晚上，因明礼做了个梦，梦见了从没有梦到的阿妈，他的阿妈在满天飞舞的花海中向前奔跑，虽然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她。他拼命地往前追，边追边喊阿妈，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喊不出来。就在他终于要碰到阿妈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前面出现一片黑洞，阿妈终于转身看着，依旧是笑着，她朝他手一摆，往后一退，顿时消失。而因明礼瞬间惊醒，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狠狠揉搓着自己的脸。
　　这是告别，还是开始。他至今都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