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杀》吴怊

4、第 4 章

　　因明礼的童年一度是色彩斑斓的，有温柔的母亲，爽朗的父亲，还有可爱的阿朗，阿朗的父母也是生活在镇上的同族人，他的母亲有一段时间还在因明礼的母亲玛兰身边料理宅子里的起居，后来阿朗的父母意外身亡，玛兰就把阿朗接了过来，因克朗从此成了因明礼身边的小阿朗。
　　吴潭的水平静悠长，阿礼和阿朗一起长大，后来阿礼要去县里上小学，还在镇上幼儿园的阿朗每天回家整理好自己的事情就在门口巴巴等着阿礼放学从县上回来，幸好路也不算远，只是等待时间对小阿朗来说太过漫长。
　　玛兰看在眼里，有时会跟阿礼打趣，说这不是给你找了个可爱的弟弟，都可以当成小妹妹了。
　　孩子眼里的幸福和平静都在某天深夜被彻底打破。
　　阿朗正睡得朦朦胧胧的时候，就听到外面的雷声，似乎还有人在喊他，一睁眼，就看见阿礼。
　　“阿礼，怎么了？”阿朗年纪更小些，犯困的厉害。
　　阿礼正一脸兴奋，手里拿着一把钥匙，低声说：“阿朗，我趁阿爸不注意偷偷拿到钥匙了，我们去地下室！哈哈！”
　　阿朗浑身激灵，坐了起来，一把拉住他：“阿礼，不行！族长说过我们不能下去的！”
　　阿礼反手就要把阿朗往床下拖，“上次我们都还没去就被阿爸捉到了，这次我看到，阿爸他们很多人都出去了，阿妈也回寨子里去了，我们可以下去啦！”
　　“不行！族长知道了会打死我们的！”
　　“不会的，我会护着你的！”阿礼拍拍还稚嫩的胸膛保证道，“吴潭边的土都被我们翻烂了，地下室我们都没去过，走！去看看！”
　　“不行！不行！”阿朗还在阻止着，却拗不过阿礼力气大，帮他套上了衣服，拉出了房间。
　　“嘘！”阿礼手指放在嘴巴上示意阿朗，外面静悄悄的，阿朗有些害怕，抿住嘴，乖乖地跟在他后面下了楼。
　　确实如阿礼说的，都没有人，只有门口站着几个值守的人，加上打雷下雨的声音，更是掩盖了一些动静，他们朝外看着，没觉得有什么异样，一切都非常顺利的，他们两个来到地下室，悄悄打开了门。
　　一开门，两个孩子惊呆了，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枪，还有大大小小的木头箱子以及其他一些他们说不出来的东西。
　　“哇！阿朗！真是太帅了！”阿礼惊叹道。阿朗也在旁边，忘了些许害怕，小手颤颤地就近摸着一把枪。男孩子对于枪支器械，有着天然的敏感性。
　　正当他们还沉浸其中的时候，外面传来杂乱的喧闹声夹着杂乱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清晰。阿礼心里一惊，转头看着阿朗，他的眼里充满惊恐又泛着些许泪花。“快！藏起来！！”阿礼左看看右看看，看到了那木箱子之间有小小的空隙，他们两个瘦小，应该可以钻过去藏在后面。幸好，在门被打开之前，他们正好到了箱子后面，箱子之间的缝隙，正好可以看见来人，再加上角落灯光较暗，如果自己不出声倒不会被人发现。
　　咔嚓，门开了，脚步声大了起来，几个彪形大汉最先走了进来，随后阿朗看着自己的阿爸脸色阴沉的出现了，身后，是被左右架着的，他的阿妈。阿礼顿时瞪大了眼睛，就在他控制不住自己差点脱口而出阿妈两个字的时候，一旁的阿朗，已经因为过于紧张，晕了往后倒去，阿礼连忙将他靠在自己的身上，弄出的动静正好被什么摔地上砸出的噪音掩盖了过去。阿礼一手环抱着昏倒的阿朗一手紧紧遮住自己的嘴，突如其来的情形，让他迅速成长开始慢慢冷静看着这一切。
　　因吴洪走进来之后随意的将手上的枪一扔，转身坐下，看着狼狈的，他的妻子。
　　“玛兰……夫妻一场，何必呢？”
　　玛兰的腿上、手上都流着血，她忍着剧痛，慢慢坐直身体，理理自己混乱的长发，“人在做，天在看，你就不怕有报应！？”
　　因吴洪脸色未变，甚至还带着丝笑意站了起来，宽大的军靴却用力的踩上了玛兰脚部中弹后留着血的伤口。“啊！！！”玛兰再也没忍住，失声叫了出来，整个人更是痛苦的趴在地上。
　　“啧啧啧……”因吴洪蹲下，用劲抓起她的头发，手指摩挲着她脸。“纳瓦寨的明珠，这么美丽，我怎么会舍得让其他人碰你呢？只有我来了，真是没办法！”话音刚落，他狠狠的又把她甩了出去，砸到了那堆木箱子。
　　玛兰狠狠吐了口血，趴在箱子上大口喘着气，剧痛袭来，她使劲全力压制住，不让自己呻吟，略微抬头，就看到她的孩子，阿礼正用手掩着嘴眼神惊恐的望着自己。她一瞬间忘记疼痛，直起身，眼睛直勾勾的望着他。
　　这个眼神，因明礼记了一辈子。很多想说的未说的话，似乎都在里面。
　　一切稍纵即逝。
　　听着渐渐走近的脚步声，玛兰对着因明礼微微摇了摇头，长发混着血水和汗水黏在脸颊上，嘴角似笑非笑，一滴泪落了下来。她随即用力转了过去，大手貌似是支撑着身子，其实是为了遮住小小的阿礼。
　　啪的一声，因吴洪又狠狠扇了她一巴掌，玛兰浑身颤抖，手却还是没松开。“亲爱的阿兰，你知道的，我可以就在外面解决了你，可我还是带你回了我们的家，你想想阿礼……”他俯下身，依旧摸着她红肿的脸，眼神狠厉，语气却分外轻柔，“你还是站我们这边的，对吧？告诉我一切，亲爱的……”
　　玛兰这时再也支撑不住了，她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将手下的箱子往中间一合，借力直起身扑向因吴洪，双手紧紧掐住他的脖子。“因吴洪！我只能告诉你，我是警察！你所有的罪行终将大白于天下！”
　　阿礼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能听见，闷哼声和挣扎声，四周杂乱的叫声，还有阿妈尖锐的痛苦叫声，随后，一切慢慢平静。
　　因吴洪坐在地上粗喘着气，“一帮废物！养你们什么用！！赶紧把她拖走！扔得远远的！滚！都滚！！”
　　此时阿礼的眼泪早已模糊了眼眶，可他不能发声，眼泪随着手背慢慢滚落，湿透了阿朗的衣裳。
　　“阿龙！”因吴洪调整好情绪，整理了下自己衣服，看见在门口站着的阿龙叫到。阿龙赶紧进来，叫了声：“族长！”
　　“那边怎么样？”
　　“一切顺利！族长！”
　　“很好！”因吴洪再抖抖自己的领子，摸摸自己的脖子，仿佛要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去掉一样，“一个老婆换一帮子警察，也是值了！走，去那边看看，这边留两个小子看着大门就是了！其他人给我处理掉！不该听见的，就永远不要听到。”
　　“是！”阿龙面无表情地回道。
　　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夜晚，月亮照样升起，族长依旧是族长。

　　阿朗醒来的时候，已是大白天，他起身一看，竟是在阿礼的房间。而阿礼就静静站在窗前，看着远方，那一瞬间，他觉得阿礼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阿礼……我……”想起昨晚，他心有余悸，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醒啦！”阿礼回头，看见阿朗一副要哭的表情，“哎？你怎么了？”
　　“昨晚……”
　　阿礼赶紧捂住他的嘴，“昨晚的事情，不要提，我是好不容易把你偷偷背上来的，要是被发现了就糟了，说不定我们要被分开！”
　　“不要，不要！”阿朗一听要被分开，吓得半死，扒下捂住自己嘴的阿礼的手死死抓住，“不要和你分开！夫人说过的，阿朗要和阿礼永远在一起，就像阿妈和夫人一样在一起！”
　　一听到“夫人”二字，阿礼浑身一颤，阿朗同时觉察到什么，摊开阿礼的手心，“哎呀！阿礼你的手怎么了？”手心里印着血丝痕迹。
　　“没事，没事，昨晚太紧张了，哈哈……”阿礼抽回手，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此时，传来敲门声，“少爷？”
　　阿礼全身一激灵，这声音分外熟悉。阿朗也认出来了，惊喜的看着阿礼。
　　“这是？！”
　　阿礼立马跑到小客厅，整整自己的衣服，开了门。一位穿着传统服饰，身形窈窕，双目炯炯的女人。
　　“少爷！”她激动地喊着，往里一看，又唤了声，“阿朗！”
　　阿礼和阿朗不约而同的叫了声：“花姨！”
　　这是阿礼的乳母，阿礼稍微长大些，花姨就被因吴洪送到县里，彼此再也没见过。
　　“少爷！”花姨突然跪下，紧紧抱着阿礼。
　　阿礼站着，忽然预感到了什么，他什么都知道，可又不知道，或者说，不想知道。
　　“少爷……夫人，夫人她，回来的时候，出了车祸……翻下山，不见了啊！！”花姨断断续续地说着。抱着阿礼，抱得紧紧的！
　　阿朗明白了，瞬间嚎啕大哭了起来。
　　只有阿礼，一开始很平静，他想起了很多，又想不起什么，最后，就只记得昨晚阿妈的眼神，他要记住，永远的记住。接着，他抱着花姨也大声的哭了起来。
　　真正意识到亲人不在身边的那一天，我们才真正长大。

　　因明礼后来回忆起这之后的一段时间，真是像做了一场大梦。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阿爸匆匆而来，满脸都是痛苦之色，在阿妈的遗像前痛哭流涕，无知其实是最幸福的，就像阿朗，他希望阿朗能够永远这样单纯的生活下去。
　　阿礼噙着泪站在花姨身边，看着阿爸在族人的安慰下渐渐平复了情绪，转身向他走来。阿礼捏紧自己的小拳头，刺痛的感觉让他整个人精神紧绷，他挣脱花姨的手，快步走上前去，抱着因吴洪，哭着喊了声：“阿爸！”
　　因吴洪再次失声痛哭，一时间两人的哭声交织在一起，族人又纷纷上前来劝慰。
　　阿礼埋在阿爸的胸口，泪水涟涟，眼神却异常清醒。

　　地狱之花，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