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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游戏(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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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诧异的轻唤瞬间将四下静止的氛围打散,众人不禁回过头去,目光流落,汇聚一处。
端着托盘,摆着满杯的调制酒水,途经贵宾开放卡座之时,几张熟悉的面孔落入视线,诧异与惊愕瞬间在心间翻涌,谁会在此情此景中上前去寒暄问好,云航几乎是抬腿就想要逃离,可那缠绵烈吻的景象骤然刺入眼中之时,那一俯一仰的两端,站着坐着不可思议的两人,一瞬间,仿佛天地崩塌,目光如同凝固,再移不开,脚步如同禁锢,再迈不开。
一桌之人,目光齐聚,平日学堂听讲,衣冠整齐,现下杯盘狼藉,一片混乱,玩得过火,玩得离谱。反观自己,长发扎起,长裤衬衫,一身黑色,端盘熟练,这般模样,微笑待客。一时之间,真不知该为眼前这满座高客心感尴尬,还是该为自己这般虔诚服务心感尴尬。
忽而又是一片沉默在燥乐中爆发,比鼓点还要强劲,比节奏还要猛烈,就一片无声。玩笑回味着的人不紧不慢地吃着一颗一颗樱桃,新火旧火一齐奔烧的人早在心里爆发了千万回,诧异惊愕的人还念不出下文,不明所以的人也静坐原位,托着酒盘迈不开脚步的人只拼命想要逃离。
“有……需要叫我。”
耗尽毕生的淡然,恰到好处地微笑着,不轻不重地道出一句官方回答,云航托着满盘酒杯一步一步离开,毕竟还得端盘上酒,毕竟还得打工赚钱,还不能撒丫子狂奔。
一片沉光落入后台长廊,隔断了几丝燥热,消减了几分音量。拿着空盘,走出了老远,耳边依旧轰鸣,脚步依旧虚无。在酒吧游走将近三个年头,什么场面未曾见识?偏偏却只方才一副景象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见惯了大风大浪,见惯了腥风血雨,却用尽了多年积攒的淡然,才勉强平息了心间众多惊愕之中的那么一丝。
不曾敢想,原来自己同久居年级第一的人也有这么一点共性。
手中托盘险些滑落,骤然用力紧握,云航这才回过几分神来,思绪飘绕,不觉已然踏过了长廊的尽头,拐角处的铁门敞着,一半恰好能够落入眼中,忽而一人夺门而出,消失在望不见的黑暗之中。
一身黑衣,脚步轻快,动作利落,飘闪而过,几乎连人眼都捕捉不及,看不清的面庞更是被帽檐深遮,可那熟悉的背影,却是早已熟刻于心的印记,朝夕相处十几年久,即使恍惚而过,即使分辨不清,可那一份熟知的感觉却瞬间了然于心。
铁门一片冰冷,门外一汪黑暗,不知所向,不知何踪。来不及犹豫,来不及思索,不由控制的脚步便悄然迈开,不自主地便跟了上去。
夜色吹落,铺得街巷一片冷清,凌晨十分,闹市也静,快车疾驰,路人不望,路人也慢。长桥之上,路灯照落,公路静延,桥洞之下曲河翻涌,远风轻吹,迭送夜波,掀起千万缕黑色的褶皱,望不到边际。
长桥静立,几十个年头,黑夜到白昼,雪落至雨停,从年幼之时,两人便常常相约来此,坐在桥边,看河长流,数车快过,将一肚子的心事尽数扬洒,弃之于风,不论不提,天真生动,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再踏上这一座长桥,远端的尽头竟变得这般模糊,远路的空气竟变得这般窒息,河也一滩死寂,夜也单调一色,人也无言沉默,不曾改变,却天翻地覆。
清醒之时扶栏,颠倒失控,只顾着翻越,只想拼命坠落,烈酒一杯一杯下肚,漫步反倒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陈诗诗忽而开口主动说起:“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你陪我来这家酒吧玩一次吗?”
夜黑得恐怖,黑得无缝,有无数盏路灯照落,怎么却依旧杯水车薪?只想让这般夜色不那样沉重,楚珮珩开着玩笑:“为了把我搭进去吗?”
没忍住的笑意加深在了嘴角,游戏的余温依旧震撼,依旧好笑,路过几盏路灯,两抹身影被拉得老长,陈诗诗平静回道:
“因为每次去补课班的时候,我都只能按上十六楼的按钮,从来都不能按上去这家酒吧的楼层,每次电梯上行的时候,我都能听见一阵躁乐,慢慢淡去,然后我便只能走进补课班,听也听不进去,记住了又会马上忘记,所以我就在想,什么时候,能在七楼就下电梯,可以不用再到十六楼?”
“今天就做到了……”
陈诗诗忽而轻笑,自己都看不清心里满足与否,如愿与否,几辆快车接连而过,扬起满路的疾风,将无声吞没,将余声吹散。
日夜被风触碰,铁栏凉得无人想要触碰,便都保持着距离,望向无边的长河,与天一色,一般黑漆,一般沉寂。
“我要休学了……”
夜晚好像只有一个人的独白,在滔滔不绝,却也在窒息无声,忽而一阵风过,吹得平淡的声音一丝轻颤,吹得眼角余泪一片冰凉,陈诗诗随即轻转过头去,顿了一瞬,那是绝不在人前落泪的倔强,是送给那副带了多年面具的最后一个礼物,也是这漫漫夜晚中的唯一告别。
休学与否,高考与否,仿佛两端都是绝路,都是只想寻死的无助,都是家人满目惆怅的失望与担忧,都是罪过与愧疚的深海,想都不敢去想的生活,便要在今夜过后开始,淹得人崩溃又绝望。无人营救、也没人能救,靠着自渡,究竟要煎熬到何时?到底能否熬到下一个天亮,再回到以前?再好梦安睡,再大口吃饭?再看日出,再等日落……
“嗯……”
又是一阵无声,又是一片窒息,楚珮珩只默默望着远海,不知为何,这永远无法挥散的死寂怎么总在自己身边漫延,这永远无法开口的默然怎么总在自己身上发生,这一身的丧气,到底害了多少人?终归害了多少人?
夜也不言,河也无声。
一辆汽车疾驰而过,再无法将那沉默卷散,再无法将那窒息吹落,只把夜又拉深,只把风又带凉,除了添乱,一无用处。
陈诗诗抬手拽上楚珮珩的衣角,尽全力用上最平淡的目光对视,开口说到:“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要好好坚持,你必须考上,你肯定能的……”
不知是不是冷风袭来,呛得话语到了嘴边却一阵哽咽,吹得眼前一片模糊无法聚焦,陈诗诗立马转身拦上一辆恰好驶过的汽车,拉开车门便疯一般地逃离,头也不回:
“今天玩得很开心,我回家了,不用送我!”
“我真的走了,谢谢你……”
车门关上,起步慢行,司机还未张口,等不到一句乘客的目的地,等不到一句行驶方向的指令,便只有一片拼命压制的抽吸弥散开来,只有一片隐忍的痛哭在夜下流落,只有听着便绝望、便压抑的无助,就只管加速前行,载着晚归的路人一路奔夜。
来不及挽留,也无法挽留,悲痛与苦涩早已在心头流转了千万遍,却是说不出一字的珍重,道不出一句的再见,老房的窒息,夜下的无声,怎么这般真切,怎么这般熟悉,又在灯下静立,又在夜晚无声,楚珮珩站在原地,望着疾驰远去的车辆,早已没了踪影。怎么总是这般无助,怎么事事苦楚,别离总在自己身边?怎么总是这般无言,怎么次次伤痛,压抑总在自己心中泛滥?
夜空无星,长桥灯明,车已远去,一人还留在原地,看年少时的河长流,数旧时疾驰的车快过,无始无终,无望无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