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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新年(2) ...

  •   远风轻吹,除夕夜深,长街一片灿烂,轻光照落,月色洒了满地,金红的灯笼高挂在路灯两侧,映在老树曲枝,映在长砖石缝之中。街巷旧路,招牌古老,锁起铁门,拉亮彩灯,照着夜空一片璀璨。哪管是除夕之夜,哪管是新春将至,大厦商店的客流只多不减,处处堆落着钱树礼盒,红包散落,一片新红。

      一层的电梯通往地下购物超市,新进的水果蔬菜源源不断地摆上货架,礼盒套装被洗劫一空,人们排队站在生肉海鲜区,等着称重,酒水零食堆满了人们的购物车,就连冰柜中的速冻饺子都被抢得见了底儿。

      冰柜运转的声响被沸腾的人声掩盖,一阵冷气播散开来,瓶罐在货架上摆得整齐,各种品牌的牛奶酸奶,各式各样,特约售货员站在冰柜前,手里端着分装的试尝纸杯,向来往的人们推荐各种饮品。

      售货员递出一小杯酸奶,笑眼盈盈地望向云航:

      “您好,羊羊牧场推出的新年限定款酸奶,是凤梨甜瓜味的哦!尝一杯吧!”

      声音经过话筒的传送仿佛又温柔了几分,面前的人,马尾高高扎起,样貌甜美,穿着统一的红色短裙,甚是好看,云航笑着接过纸杯,冰凉的酸奶入口后散出得尽是香甜。

      小心翼翼地装好了一袋鸡蛋,陆谨行转过身去正要称重,冰柜前的一番景象忽而落入眼中,那边说说笑笑,仿佛一片和谐。

      云航直接拿了五桶酸奶,全都放进了购物车中。心间不免躁动,羞涩甚至都爬上了脸颊,售货员又惊又喜道:“哇!小哥哥,你人真好,太谢谢你了!”

      笑颜已经挂在脸上,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腰肢却突然被人揽上,整个人也被拽着后撤了一步。

      陆谨行站定在云航身边,一手将一袋鸡蛋缓缓地放进购物车,一边轻笑到:“买这么多,能喝完吗?”

      毫无保留的亲密就那样大胆,亲近得脸侧几近相贴,凝重的气氛瞬间散开,惊得售货员立马自觉退开,默默祈求着可不要伤及无辜才好。

      仿佛又被逮了个正着,理也占不着,五瓶证据就平躺在购物车中,云航随意地应了一句:“能。”

      已经走出了几步,轻抚在腰上的手毫无挪动之意,陆谨行凑近:“你要是喜欢那样的短裙,我也可以给你买啊!”

      轻吹的耳语扑在脸侧,仿佛都能把心吹软。总是这般受旁人压制,总能被这样的三言两语撩拨得无地自容,长久的不平都在心里翻涌,语气也硬了几分,云航笑着望向陆谨行:“那我要是喜欢人呢?”

      脚步也停下,手里的推车又向前滑了一段距离,轻抚在腰上的手突然紧贴,整个人也被揽过,毫无挣扎的余地。

      “那你今晚,可就完了。”

      一句低语再次吹落在耳边,身旁人嘴边勾起的笑,仿佛就点落在耳边,新浪旧浪一齐被掀翻,不尽的烫热瞬间涌向脑海,散成了一片云烟。反抗还不如闭嘴,反击还不如默认,废了半天苦心,终于还是又把自己转了进去。

      无数的画面浮现在脑海,挑拨着每一寸神经,不敢去抬眼直视身旁的人,更不敢再任意接话、口出狂言,只全身心地推上推车,即刻逃亡。

      缺少的原材料已经买齐,需要的调料也已经选好,推着推车正要走向款台,陆谨行却停在了特售货架之前,一个一个彩盒摆放堆落,拼成了爱心的立体形状。

      不到手掌大的小盒,印着各式各样的彩色图案,从没见过,云航凑上前好奇地问到:“这是什么啊?”

      伸出的手忽而停下,轻笑抹在嘴边,目光也韵味深长,陆谨行反问:“你不知道吗?”

      云航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

      直直的目光对视良久,笑意从心底泛滥而起,陆谨行轻声道:“避·孕,套。”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将青空击穿,云航愕然望向陆谨行,眼里流落的尽是诧异,何故偌大的货台,周围竟没有一个售货员,红晕瞬间在脸颊泛滥,反观对方,戴着的帽子压低,何愁在意旁人的目光,云航一把拉起陆谨行,便逃离了是非之地,一边逃亡,一边埋怨道:

      “你竟然还要拿?”

      被拉着前行,步履不停,陆谨行也不否认:“为什么不拿?”

      头都不愿意回一瞬,只顾着逃离,云航怒声道:“你有病?”

      脚下的步伐如同起飞一般,陆谨行站定,一把拽住云航,将疯逃的人揽进怀中,轻声道:“你要是去拿,今晚,我就听你的。”

      如同听了一句魔咒,心思动摇,也不那样坚定,脚下站定,再迈不开步,一边唾弃着、鄙夷着这样的自己,一边却又无比诚实地转回身去,云航抬手摘下了陆谨行的帽子,而后紧压在了自己的头上。

      “这是你说的。”

      理直气壮地甩下一句话,云航转身便又朝着货台的方向走去,迈着的步伐,一步比一步别扭,紧压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不与任何来往的人对视,便以为所有人都看不见自己一般,不过十几米的路程,却仿佛像是走了一个世纪一般煎熬,人潮人声、语音广播,仿佛所有的声音都在直指斥责自己一般,向前走是颜面底限的深渊,向后退是任人宰割的夜晚,云航站定在货台附近,装作徘徊,脚下徘徊,心间徘徊。

      那徘徊纠结的手还没伸出,那站定的位置还离着货台有好几米远,忽而之间,满台的彩盒便瞬间塌落,拼凑了几排的爱心七零八落,随着轰然一声震响,瞬间稀里哗啦地散落了一地,一片狼藉。

      心间一片愕然,云航下意识地猛抬起头来,便看到附近四周异样的目光直白汇聚,此时此刻都停落在自己这边。

      来不及躲避目光,来不及深究原因,骤然巨响从远方接连而来,受震的货架不稳,又一片酒水瓶罐悉数砸落在地,掀起一片惊吼之声,四下皆乱,一片茫然。

      云航立马摘下帽子,广阔的视野瞬间拉开,四周的景象全然落入脑海,却仿佛目光所及,皆视若无物,眼眸之中就只有那一人,就只有万险之下也要奔向的那一人。

      隔着远方巨响,隔着人声混乱,隔着一切未知,同时迈开的步伐却没有分毫犹豫,目光相对的方向直白明了,就近在咫尺,就落在眼前,两手紧牵上的一瞬,仿佛心沉大海,全都落定,四下光亮骤熄,机器霎时停转,一片沉暗,砸落破碎,声连声起,警报拉起,红蓝交错,在一片混乱之中。

      陆谨行:“没事吧?”

      光乱散落,声声无需入耳,信任踏在心间,坚定便是此时,便安然无恙,无所畏惧。

      云航:“没事儿。”

      货物散乱一地,推车倒落横行,人们惊恐,凌乱一片,向着不知方向的方向逃奔,没入人流,陷入人潮,无助也绝望。

      油水混乱,湿滑不堪,锅盆倒落,食材散乱满地,厨房间一片残败,灯光全灭,四下声乱,震声不停,忽而一阵明火猛窜,散起光亮,人们惊呼,满心错乱,瞬间四逃,夺门而出,早已松散的螺丝悬挂无用,铁门被人群冲挡,直落而下。

      哭声惊起,被绊倒的女孩趴在脏乱的地上,头顶的橱窗早已爬满裂纹,身侧的铁门摇摇欲坠,却浑然不知,却无处可逃,亲人走散,茫然彷徨,只会呆在原地,早已被恐惧吞没,拼力哭喊。

      熟悉的景象落入眼中,那小小的身躯,一如旧时的慌乱无知,哭喊,却不知为何哭喊,害怕,竟不知为何害怕,只闭着眼睛,不去看那肆意烧起的火光,不去看那横飞窜乱的子弹,不去看那血流成河的灾象。

      喷起的火束透过橱窗,将半边货台悉数照亮,半开的窗口无声,听尽了人们的惊吼。忽而之间,倒落的煤气罐滚下斜坡,推着将落的铁门便冲向货台。

      心脏早已跳脱,旧景历历在目,恐惧爬满全身,云航猛然飞奔,朝着相反的方向,逆着疯逃的人群,冲向橱柜,狠拽一把,自己滚摔在地,却将小女孩甩向了安全地带,铁门无情,只顾疯落,塌向眼前的景物,横盖了所有的黑暗。云航双手猛然交叉在前,伴着一声砸响,凉痛漫延双臂,铁筋断入,疼得血涌,铁皮无温,凉得心神全丧,直想放弃,但此刻,心中却平淡如水,毫无恐惧,原来旧时路,也不过如此。

      滚落的煤气罐犹如一只阴间伏爬的恶魔,将疯逃得人们吓散,燎起更剧烈的尖吼,还未逃离,就仿佛已被夺命,飞奔的脚步,踏起追赶,将临的爆炸声响在绝望的心间提前预警。

      爆炸的巨响,是亡命奔跑,是地动山摇,是昏迷不醒,是再次醒来的一无所有,全然崩塌,是爬了多年都不曾爬出的沟渠,是浮散在阴影中的过去,是永生不敢正视的炸裂。

      钢瓶横向到底,火光流落半空,烧着地上,烧着心里。

      不知是怎样对火睁眼,不知是怎敢向火奔跑,不知是如何做出了决定,不知是如何下定了决心,当神思路过,救回理智之时,陆谨行才发现,自己已经匍倒在地,如同旧时那枚炸弹的煤气罐,就在眼前疯烧,抬起的手早已伸向了阀门,早已不知温度,就一圈一圈地拧着,就一圈一圈地拧上,越来越快,越来越紧,就渐渐熄灭,就渐渐收火,就渐渐暗下。

      冷汗流落满身,沿着泪角滴落,冷颤的心脏还在拨动,一口一口呼吸着脏黑的空气,火光燎得血珠粘连,余热烫得手臂皮开肉绽,却终于落定,却终于静躺,虽然依旧无法释然,但终于直视面对,只一次也好,一次就够。

      倒落的铁门下,冷清的煤气罐旁,都在沉暗中,都在无声里,却都在旧时梦。

      四下依旧混乱,人声依旧恐慌,这里却风平浪静,了无波澜。

      应急灯光骤然亮起,沉昏得无用,连四方角落都难照亮,无人入目,无人注意,开到最大的语音广播骤然在上空响起,一遍又一遍,被惊恐的人声埋没,一遍又一遍,被逃窜的人声覆盖,一遍又一遍……

      “各位顾客,远城北海发生地震海啸,造成海区中心电路故障,我市已经启动应急设备,请各位顾客按疏散指示灯方向有序撤离,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渐晰的声音在人们耳边响起,不知听了多少遍,不知反应消化了多久,才渐理智,才一个拉住一个,一个接一个地叫停,才慢下跟随的脚步,才收回盲目的目光,才迈回现实,才放心呼吸。

      应急发电机缓然启动,屏幕一个接着一个显示,灯光一盏接着一盏亮起,倒塌的几面货架残悬在墙边,破碎的玻璃四散,汤水和着人们脚下的泥土,一片脏乱,商品被踩踏在地,水果滚落,粮食铺落,腥水淤积在地漏之上,还有翻跳而出的几条鱼,在不时地甩尾拍地。

      大厦商店全然封锁,人们平缓释然,疏散而出,林枝被泥流淹没,土壤混积着海沙,还有被卷带的碎壳残粒,皆是天边远海馈赠的礼物,道路淤水,全然埋没,信号灯灭,吊车消防车停立在两旁,警灯亮起,映着夜色下不灭的礼炮烟花。

      救护车停立一片,双门敞开,消毒水的气味弥散,将海潮全然卷散,还有轻声的啜泣,还有惊慌的余味。不大的车室之内,堆挤着五六个人,生理盐水冲洗了一遍又一遍,碘液早已把白肤染花,混着血、混着水流落了一桶,针线轻过,一次一次地穿透真皮,一点一点地缝合。疼也不疼,目光停落在一旁的护士助理身上,神思空落,眼光空白,并不是刻意注视,忽而想起什么一般,云航随即转回头去,陆谨行那一直默默注视的目光瞬间便落入了眼中。

      也不是心虚,也不是关切,也不知是什么,云航便开口问到:“疼吗?”

      几位医生围在陆谨行身边,处理着手臂之上的一小片轻微烧伤,碘液消毒过后,正一圈一圈地缠绕着凡士林纱布。

      伤得重吗?或许不算轻伤。伤得轻吗?相较于子弹穿膛、刀棍过身,相较于从前的种种,根本微不足道,根本不值一提,都懂得彼此的境况,都懂得不需要关切。疼吗?或许也疼,也都疼在心里,可早就接受这样的生活,早就知晓这样的彼此,也无需心疼,也都坦然平静。

      陆谨行直言:“你少盯着人家看一会儿,我就不疼了。”

      相望着,对视着,彼此都懂的笑容就扬在了嘴角,彼此都没忍住的笑容就扬在了嘴角,就在不大的车内,就隔着三几个人,就乐着这一夜晚的笑容。

      轻风吹落月色,将海浪吹回天边,将海咸吹淡冲淡,海区主路封锁,客车公车停运,受困的游人在酒店宾馆门前堆积,队伍拥挤,缓慢前移。远方的人们欢庆,沿着海风,传了一路,越来越多的烟火,越来越响的炮声,在夜空之下,在远海之边,欢声落在人们的耳边,霓彩映在人们的眼中,无论身在何方,无论背负什么,人们总要迎接春日。

      十……

      九……

      忽而一阵小范围的倒数声在人群中零落,进而扩散,进而远传,人们互望,人们相拥,人们在夜空下站立,人们历经波折,劫后余生,人们将一切甩向旧年,人们渐而开口,跟上四下的声音,倒数着凌晨的秒数,传落在彼此耳边,传落在酒店灯下,传落在海岸沙滩,传落在新年之际。

      倒数声依旧,周围人已散去,便只留身旁一人,远光流落眼中,映照星火灿烂,那些奔波游走、苟且爬行的时日,仿佛不复存在,此时此刻,面向火花,面向新年,就真的如同一个干干净净的人一般,陆谨行转头望向云航,长发轻落,面庞如旧,满目幸福。

      “云航。”

      “嗯?”

      “在一起吧……”

      算不算正式的宣言,算不算从这一刻便开始,算不算就这样确认了彼此,算不算一句踏踏实实的承诺……仿佛一切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过往的点点滴滴,日后的每时每刻,就在当下,就在眼前,便已足够。

      就轻闭上眼,以吻回应,心说愿意。

      三……

      二……

      一……

      漫空尽是烟花礼炮,四下人声鼎沸,一片灿烂。

      身旁有人轻拥,远方有灯长亮,呼吸畅意,心跳有力,便足矣……

      “新年快乐,宝贝。”

      “新年快乐,行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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