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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恩情(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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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天未亮,路灯还在轻照,凉风从海面袭来,吹过几分清爽。温赫铭穿着拖鞋,睡眼惺忪,走出酒店的大门,忽而满头的金发恍惚入眼,熟悉的面庞在面前骤现,满脑的清醒瞬间被拉回,霎时心间犹如被茫茫箭海吞没。
仿佛置身梦魇,温赫铭还在轻掐自己,不禁沉沉地叹到:
“姐,你疯了?”
姜榆一脸不悦:“你这是什么反应?看到我,你不应该惊喜得想要跳跃奔跑吗?”
“我现在确实很惊,也很想跑。”
苦涩在心间徘徊,那一头柔长的金发在沉色下明动,落入眼中,着实好看,温赫铭不禁问到:
“姐,你啥时候染的头啊?”
姜榆皱眉:“你管我?”
忽而想到昨日闲聊,提及云航一头金发,温赫铭猛然惊道:
“啊!你不会是昨天刚染的吧?姐,你想干嘛啊?你不会还没放下吧?人家俩可是……”
狠狠一掌直接落向头顶,将没说完的话悉数掴散,姜榆怒声吼到:
“你有病吧?你胡咧咧个啥?啥叫我没放下?我二十五六快奔三的人了,我非得在一小孩身上浪费时间?”
温赫铭轻柔着脑袋,囔囔地说到:
“那你来干嘛?”
“而且你那头发也没染对颜色啊!云航那是淡金,偏白银,你这干深了,有点精神小妹那味儿了。”
分毫不留情面的一掌瞬间挥下,温赫铭猛然躲闪开来,姜榆指了指一边:
“那是温姨说想吃烧烤,我才连夜开过来的,只是顺便,顺便见识见识那两位是什么情况。”
一辆旧烂不堪的破车停靠在海区酒店之下,在一片名贵豪车之间显的分外惹眼,像是从泥潭里打捞起的载具,凝结满布的土块还带着自然的芬芳,伸手一碰,便瞬间掉落在地上,碎成了土渣。敞篷车厢里堆放着满满的东西,拆卸的炉架、成箱的煤炭摆在一方角落中,被捆好的绿菜还用报纸包裹着,装在密不透风的塑料袋里,安安逸逸,仿佛还在流着血水的整羊和整牛静静地躺在车里,一片红白模糊。
眼睛都要瞪直一般,温赫铭转而看向姜榆:
“姐,烧烤架海边有租的,食材海里有现捞的,咱是海边度假,不是荒岛求生。”
“你要是再多一句废话……”
未完的话还没落余音,姜榆手里的钥匙便被温赫铭抢去,利利索索地打着车火,不带一丝拖沓,直接开向了停车场。
天色沉下几抹淡黑,将日光收拢,海岸亮起长灯,将沿途公路铺照,店铺人家,星火满堂,长板支搭在沙滩上,路底的彩灯跟着闪烁,折起长篷,落了满地夜光,长椅无端,方桌宽敞,人声一片欢闹,炉架摆定在台前,木炭烧得红热,细烟卷杂着一阵香气,漫飘远方。
炉火不盛不弱,烤出的鲜肉不柴不生,恰能锁住饱满的汁水,油滋还在冒响,肉味已然溢散,飘入邻桌几个姑娘的鼻间,惹得一阵欣喜激动,没过多久,一个穿着长裙的女孩便走到烤架一旁,俯身轻问到:
“小哥哥,你烤的肉串太香了,我能不能沾个光,分一串尝尝啊?”
温赫铭随即抓起一把肉串递到姑娘面前:
“一起吃吧,不够还有!”
一阵不小的闹声忽而涌起,坐在邻桌的几个女生不禁拍桌跺脚,激动得满脸涨红,拿着肉串的姑娘无声皱眉,一个眼神闪过,示意同伴安静淡定些。女生拿起一个肉串轻放到嘴里,肉香油香瞬间爆开,汁水流绕,味觉与芳心一同沦陷。嘴角扬起了迷人的弧度,女生又凑近些:
“小哥哥,我能不能再沾个光,要到你的微信啊?”
没了送肉串时的痛快,没了送肉串时的利索,一阵诧异荡漾在脑海,温赫铭微怔,转而便下意识地望向了坐在一旁串肉的陆谨行。
横空飞来的祸光忽而落在脸侧,陆谨行也抬眼,目光流落一片诧异。
气氛妙不堪言,诡异只在一瞬,却悉数被捕捉在眼中,头脑中掀起了一场分析风暴,转而便恍然大悟,女生拿着整把肉串便迅速逃离:
“我懂了!对不起,打扰二位了。”
好戏演在眼里,肉串拿在手里,香味爆在口里,一旁的店铺老板也赞不绝口:
“可以啊!小伙子!你这手艺绝了,都能养活自己了!”
温赫铭也不好意思地笑到:
“您过奖了,以前在烧烤摊打工,跟着学了两下。”
初中还没读念完,便不想呆在学校,独自一人,走了走各地,闯了闯南北,什么都学过一点,什么都也会一点。
陆谨行有些无奈:“人家女孩管你要微信,你看我干什么?”
心不在意、也不感兴趣,对于一些事情,总是放在脑后。只是从前无论做什么,都习惯性地跟在陆谨行身后,都依赖性地把陆谨行当做下意识。分别至今,一年有余,未曾想过,再见之时,却还要这般,或许那早已成为了一种改不掉、磨不平的习惯,温赫铭也觉好笑:
“这是小弟对大哥的情怀,你不懂。”
油滋发出声响,烈火烧旺,将熟透的食物又添了一层焦香,温赫铭挑了几串清淡的素菜,递了过去:“我姐特意从草原整回来的,你快尝尝!”
忽而提及晴日雷区,陆谨行不禁望向温赫铭:“你真是不嫌事儿大,是吧?”
神色流露一片无辜,温赫铭也无奈:
“这事儿真不能怨我,我本来就没打算和我姐说,但是你也知道,我妈和我姐,她俩无话不谈,碰见你,这么大的事儿,早就传得秦始皇都知道了!我姐质问我,我才告诉她的。有我没我,她都得知道,有我没我,她都得来。”
憋了许久的话早就想说,心思一转,温赫铭试探着问到:“你,你咋,换口味了啊?”
陆谨行一笑:“谁跟你说,我换过口味?”
嘴边勾起的轻笑落入眼中,滴酒未沾,便人心自醉,温赫铭瞪大眼睛:“你!你一直,都……都?”
旧尘往事落入脑海,一片危机与风暴骤然轰炸,温赫铭如恍然大悟一般:
“你以前救我帮我,不会是……是!”
“看上我了吧?”
一袋猪腿猛然甩进了温赫铭的怀里,陆谨行笑骂到:“我看上你个头。”
温火平添一抹光热,也在夜色中迷茫,约好的宵夜,准备好的烧烤,却还无人赴约,只有星火偶然窜起,散落又消失,只有行人路过,只有游人欢声。
温晴晴再三嘱咐的话语忽而落入脑海之中,温赫铭便自顾自地说起来:
“我妈那个人啊,你也知道,有点什么事就一直放在心上,总会耿耿于怀,她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别的感谢你的办法,那钱你收下了,她才能心安一点。我知道你不缺钱,你也不会收,我妈现在也不缺钱,要不这样,你就当着我妈的面把钱收下,你不要给我就行。”
弯弯绕绕,兜兜转转,喋喋不休了半天,落脚点竟然在这里,陆谨行不禁感叹:“你可真是你妈妈的好儿子!”
温赫铭坦言道:“其实,我总感觉感觉你好像什么都不缺,我也真不知道,能帮你做些什么,或者你需要些什么。”
漫天星河,月色搅拌,美得不像话,夜空好像什么都不缺,可它丢失的却是光芒万丈的圆日,陆谨行静静说到:“收养二狗吧,帮我照顾它,好吗?”
温赫铭诧异:“当然好啊!可是,就这?”
陆谨行点点头笑到:“就这。”
幻想之中的场景在脑海里浮现,温赫铭不禁感叹到:“你没走的话,咱们一直在一起,二狗也在,多好?你说你好好的,为啥偏要转学?为了啥呀?”
意味深长的目光流落,嘴边长漾着不明意的笑,陆谨行反问到:
“还不明白吗?”
挖地三尺,想破脑袋,能搜的答案全都在脑海里风暴般闪过一遍,忽而一个最荒唐、最离谱的理由垂落嘴边,温赫铭惊吼到:
“为了!追云航?”
“嗯。”
平静淡然的一声轻应落入耳中,如同千斤重,砸毁了普通凡人的世界观,温赫铭满心不可置信:“你没事儿吧?你当时心里怎么想的,我想听听。”
温柔在眼底泛滥,照落了夜色投下的尘光,从前萦绕,旧忆仿佛就浮现在眼前,陆谨行直言坦白到:
“高一的时候在商场撞见。”
“想了两年,忍不住了。”
“所以,就转学了。”
三年而已,不过三年,转而三年,竟已三年。
黑夜是从不敢独行的沟渠,在深巷曲路中蜿蜒而出的是无尽的强权与霸道的掠夺。家是形同虚设的纸屋,是见不到活人却又不敢去寻找死人的苟且,连日光都遮挡不住,便夜夜风雨交加。最后一排的座椅是训骂与嘲笑声堆积的角落,是所有人都毫不吝啬多踏一脚的宣泄口,是弱者为了强撑苟活而设立的更弱者。犄角是血流淤积堵塞的出口,垃圾是被拳打脚踢的腐烂缓冲,消毒水是强灌冲刷在口中的甘甜清泉,游走在身上的拖布是洗刷皮肤、扫去污物的棉软碎布,发梢粘连的黏物是可以制成纸飞机的胶水,衣物上印着的图案是很酷很帅的鞋印与笔水,书包里背着的是留给他人、摔砸在自己身上的沉石砖头,碗里盛着的是漂着泡沫的清汤和残缺的馒头,转而咽下的便成了碎裂的牙齿和清甜的血流。狂雨是寂夜中匍匐前进的引领,风暴是荒野上寸草不生的元凶,漠视是烈日下的骄傲,旁观是尘世中的权利。
退了的学是地狱之巅、绝望边缘的解脱,是大口呼吸风云世界下的空气,是肆意地挣脱与逃亡,却依旧是侵蚀了灵魂的重创。是说话永远不敢直视人眼的飘忽,是活着不愿再去相信旁人的多疑,是伸手走路都怯怯懦懦的习惯,是心跳呼吸都卑微不堪的无奈,是永远不再看光、永远不再听雨的求命自保,是连该如何活过、连人该是什么模样都忘记了的麻木,是走南走不到尽头,闯北闯不到天际的结局。
久埋黑夜,形同走尸,是连光闯入之时都不敢去看上一眼的卑微。黑夜是再无深巷的静谧,家是遮得住日月、挡得住风暴的房屋,桌椅是人人一样的崭新光亮,可双眼早已被绳索缠绕,早已看天不是天,看云不是云。
不是严丝合缝的保护,不是细致入微的关怀,甚至不言不语,甚至无话交谈,就在风吹过的日日夜夜教会人如何防御自卫,如何酣畅挥拳,如何肆意奔跑,就从不多言,就在内心沉淀,就隐忍不屈,早已破碎的裂纹缝也缝不上,补也补不好,那就将它们悉数撕扯毁尽,然后重新生长,就教人如何强大,如何成为真正的强者,就静下心来,等岁月报恩。
原来只有成为自己,才敢正视他人。
数不清的光缕,倒映在心间,忽而一天,只在平淡的一天,骤然闯入,笼罩所有阴霾。
原来真的有人像光一般,真的有人就是光。
沉月皎皎,染淡了云絮的边缘,将夜色稀释,慢过流淌,不过三年光景,三年竟是这般漫长。
“当年姜榆成天喝酒鬼混,是你拉回来的,我在过去走不出来,也是你救我的,如果不是你,这个家就散了,现在你又救了姜糯一命……”
“有些恩情,我真的没办法报答,太重了……”
“哥,谢谢你……”
酸楚憋在眼眶里已经许久,长绵的抒情从心间缓缓流淌,涕泪早已做好了准备,温赫铭满心热烈地回过头去高唤一声:
“哥!”
回声哀转久绝,抬眼才发现,陆谨行早已经离开,身旁空空如也。
沉月暗淡,云絮的边缘被深埋,几抹浓色掺进了夜空,面前的火光烨烨,远岸的灯火灿烂,空海怎会一片模糊?原来,两行热泪也轻淌而下。
哥……
一声轻唤悠颤在心间,足够回味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