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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老院 ...

  •   长空被晨时的青灰淡染,空旷的沉寂落睡在荒莫的山川,蜿蜒连绵,曲树盘生在错土乱岩之间,生不出的芽叶,都葬送在了上一个春天。长野沉绿,田地满耕,在层落间蔓延,远草连片,也遇风涨,在一片摇曳中推起层浪。长路不平,碎石散落,木板陈旧,乱痕四生,一步一步却也走得容易,踩不到两侧的野草横根,那枯瘦泛黄的颜色,在长绿之中,也显突兀。远河流淌,萦绕的水声潺潺,淘洗沿岸的青石,一条竹板横过,踏得鞋湿,也能过到对岸。陈年的夏天,河色清清,虾蟹无处潜藏,拼不出鱼死网破的傲骨,便成了网兜的满载,三五小孩成群,一片嬉闹,十几年过后的如今,却也早已各自离散,风卷谷堆,冬霜铺落,才结的薄冰,又被远来的活水冲断,周而复始,长河承了一片碎冰,等到初日升起,普光照落,就会泛起满目的光尘,冰河璨动,然后冰片融散,消亡,没进水中,再无音讯。

      清湿、濛洇还留在旧墙边,石缝间生出的株草倾倒,青石尘土,长路层层。颓树落尽了枯叶,守在满山矮楼间,高得三两层,低得一间屋,深院几声犬吠,铁门推开锁起,飞鸟落林,弹起旧曲枝,沉声传过几里,又散在了半空中。

      老墙严密,不透风声,被吹打了多少个年头,原色尽失。红漆暗淡,锈纹爬满,半掩着的铁门,从不上锁。瓦檐错乱,年久失修,梁上挂着从前的农物,早已没了丰收的喜意。沉窗积灰,石台破败,看不清屋内的景象。杂品乱物倚着落寞的墙根,风吹又散,无人收拾。拉过的铁丝横在两房之间,也不再晾晒新洗的衣物。

      老院不大,老院也大,剩的只有凄清。

      散乱的头发飘在前额,面容憔悴沉暗,五官也着实谈不上清秀,不高的个头,一身黑衣,更压低了几分。邢枝连拉开了平房的旧门,站在一旁,声音沉冷:“房子卖了,你有什么东西要带走,赶紧拿。”

      坐上快车,一路摸着漆黑,走着高速,赶着三百多公里的路程,天还未亮,就到了莫县医院,可走得再快,也无济于事。

      还留余温,还余热吸,人就像是躺在那里,静静睡去了一般。瘦得脱了相的面容,只剩一副皮骨,满布的褶皱,像沟壑纵横的丘壁,生长出的胡扎隐匿在黝黑的肤色下,乱发长了,也脏了,许是很久没有梳过。

      只是不知何时,他已经老成了这副模样,老得面目全非,老得惨不忍睹。

      他可能也未曾想过,不知何时,自己也已经长高,读了高中,要考大学,要毕业成人。

      不知何时,已经分别得这样长,这样久,熬得人已经麻木,已经忘却,已经淡漠。

      不知何时,生与死的距离竟只隔着这样一张薄单,不知何时,生与死的距离就变成了少小离家,直至此生终末的永别。

      楚广,急性心梗,没了……

      生他,过了十八个年头。

      楚广,有冠心病。

      他不知道。

      原来,他没管过他,他也未曾管过他。

      长气忽而在喉咙哽咽,可叹,也真可笑。

      楚珮珩静立在门前,沉暗的房间没有一丝落光的余地,只有无声浮动,牵起余腐,霉湿与霾尘。被褥衣衾堆叠,方桌支在床炕之上,纸笔杂物散乱,酒瓶空倒,还有残酒淌落。窗台上落着掉下的墙皮墙灰,把不用的刮胡刀、牙刷头全都铺盖。水盆搁置在架台,长箱衣柜,雕花镜子,老旧的电视机。铁锅未刷,碗盆堆积,铲勺凌乱,柴火还留着烧灰的余热,像是那一顿准备了却还没来得及吃上的晚餐,灶台余渍,落着陈年的油滴。这一切满堆的乱物都占据着窄挤的房间,只留着那一人转身都费劲的过道,让角落堆积的毛灰都压抑窒息。

      一柜一台,一炉一灶,那屋中的陈设,一如从前,分毫未变,一光一亮,一烟一火,那房屋中的一切却都已死去,再无从前。

      楚珮珩蹲下身去,在那窄挤的过道里,膝盖腾出距离,背后便要顶上床炕。随意抬手打开了柜门,拉开了抽屉,不知自己留了些什么,不知该收拾拿走些什么。

      衣裤凌乱地堆放,人走的凉味,连被单都能感受得到。报纸铺在柜底,还有未拆封的调料瓶罐。一个深藏在薄被下面的铁盒露出了边角,楚珮珩伸手拉了出来,旧得贴画都已经模糊,带着些许不该有的期待,轻打开的一瞬,落空盛了满眼。

      几本冰冰凉凉的证件平躺在那里,红的,绿的,新的,旧的,还有那一张身份证,露了一半照片,那时的楚广,也还年轻。

      这窄挤的房间,堆满了乱物,又哪有一件,是自己该收拾走的?是那方桌上倒落的空酒瓶,还是角落里满堆的墙皮灰?

      邢枝连急切地走上前去,夺过楚珮珩手里泛凉的铁盒,迷茫地翻找着,或许是存折,是银行卡,还是什么……

      发觉了一阵沉默,邢枝连回过头去,眼睛恰好对上了楚珮珩那放空的目光,无神,冷淡,像一根导火索,积压多时的情绪如洪水凶猛,霎时涌上,邢枝连怒声发问:

      “你看我干什么?”

      “你看我干什么?”

      “啊?”

      “我问你看我干什么?”

      一句比一句声怒,一声比一声崩溃,几近颤抖的质问将浑身力气悉数用上,邢枝连如同发疯一般咆哮:

      “我欠你们楚家的?我欠你们的吗?”

      “我不嫌他楚广拖家带口,上有老下有小,我嫁来十年,十年!我过过一天好日子吗?”

      “喝,喝,喝!除了吵架喝酒,什么都没有!他养了个儿子,几年几年不回家,回家除了吵,还是吵!”

      “回家怎么了?种地怎么了?非要念书,非要念书,这个家供得起你吗?供得起你吗?你爸一个人耕完几亩地、一个人跑车拉货、一个人干活的时候,你在哪儿?你爸被送了几次医院?做了多少次手术?你在哪儿?”

      “我问你!”

      “这个家,谁供得起你?”

      “啊?”

      铁盒被猛摔向柜角,一声震耳的巨响贯穿着所有气息,本册被稀稀落落扬出,尽数散落在四处。

      发了疯一般的怒吼,将所有空气都撕碎斩裂,将只剩了一点的活气都吞没,将所有的不堪与丑陋悉数剖开,这房间被扯得四分五裂,这房间窒息得,再没法儿呼吸。

      空气扼住了喉咙,这里的一切都要将人杀死,推开老门,犹如亡命之徒,楚珮珩大步逃离。

      一如十多年前的那个晌午,背着书包课本,惧怕又倔强,大步逃离。

      乱得无处落脚,无处歇息,满屋的破败,是无人想要带走任何东西的沉默,是等到明天,天一亮,就会来人全部清空的痛快,是再也亮不起的灯盏,是再也不用开启的窗户。

      盒子倒扣在地上,铁盖被摔得脱了节,邢枝连弯下腰去,捡起一本一本证件。

      抽屉半开,褶旧的报纸堆叠,邢枝连拨开手边的废物,摸到了一个绒线布袋,红得泛旧,也褪了色,拉开抽绳,将一兜的东西悉数倒出,散了一地。

      巴掌大小的老虎鞋已经有些开线,卷起了页边的作业本,只有铅笔印还清晰,被抽出了裂角的陀螺,脏得泛黑,印着各种图案的圆牌,还有胶水黏起的纸手枪……

      无声的沉寂在房间泛滥,连光都不愿透进一束的地方,是人心的深渊,是绝望孤苦的人一次又一次错过援助的机会,是不愿再回头的人,走得一声不响。

      手里还抓着空荡的布袋,绒线填满掌心,邢枝连仰靠向炕边,太多的苦味都想掏翻出来质问质问,不知是什么在苍老的心间百般搜刮,原来是两行游荡的热泪,带着徘徊的不堪,垂落而下。

      有错吗?

      谁又没错?

      可谁又错了?

      老院不语,苍树无言,没有前途的石路坑洼错落,留下了一路的风尘。初日划破了最后一缕青灰,将昨夜收进,一抹正光跳落,天亮了。

      层石堆叠,台阶缓长,走得平稳,走得淡然。

      无神荒落在眼中,平静与麻木,接受与坦然,不卑不亢,无休无止。

      不知是什么滑落,流淌在心间,忽而发现,竟是几滴随风散了的泪沫。

      又下几层台阶,不知何时眼下模糊,长泪淌落,楚珮珩立马抬手,随意将其抹去。

      脚下的步伐加快,匆匆逃离,烫热的眼眶湿润,止不住的泪流,楚珮珩抬手,抹了又抹。

      越来越快的脚步,不时跑过几步,不住的眼泪随风猛落,擦了又擦,抹了又抹,直到再看不见远处的站台,再看不清面前的台阶,脚步猛然停住,那满腔的热泪早已翻涌而出,夹杂着难以启齿的悲痛,在绝望之中千回百转,情绪在脑海中搅扰,将崩溃与无助、将孤独与罪过悉数卷带。那年少无知的倔强与成长孤寂的麻木,都成了揉碎的热泪,将人呛得窒息。

      错或没错,足够把人扯碎,把人嚼烂。悔过在纠结之中徘徊,将万千苦楚拍打涂抹在身上,憎恨在生死之间淡忘,那过去了十多年的煎熬,再等不到一个完好的交代。

      只有哽咽的热泪,在迎风流落,大片大片淌落,大口大口吞咽,抽吸在延续活命的氧气。只有滚烫的热泪,只有不止的热泪,在晌午的烈日下,在这个冬日,无法逃离。

      林枝窸窣,残叶阑珊,东风乱吹,满天竟舞起了白色的雪沫,多年未曾谋面的初雪,肆意刮扫,乱卷狂吹,点在了树梢,点在了石阶,点在了站台,融成了水晕,浸湿了一片。

      轻雪缀落在发梢眉间,眼尾泛着一片红润,酸涩与疼痛爬满眼眶,费力睁着不闭,目光放空,却也看不见什么。等了许久也不曾见过一辆的班车,在今晚天黑之前,还会闪着车灯停站吗?

      人像一根木桩,站定在雪风下,比身旁的站牌还要死气。

      远处灯光晃动,打着转向的公车终于拐上主路,如约停靠在了站台。

      楚珮珩大步迈上公车,再一次落荒而逃,再一次逃得什么都不顾,一如旧时从前。

      心里满捧着的恐惧与悲苦,没人敢动它一下,稍稍再挖上一角,就将要崩塌毁灭,爆发的情绪都在心底埋葬,没人敢碰它一下,但凡再压落一叶枯草,便将要溃不成堤,满江奔涌。

      窗外的野景一幕幕闪过,沉压积落在脑海,撑得全是疼痛,身上像是被虫蚁爬过,双腿站着,不知站了多久,不知等了多久,困苦不停翻涌,麻痹着大脑,疲惫与绝望压榨着最后一丝清醒,楚珮珩沉靠在冰冷的窗前,跟着一路的摇摇晃晃,颠簸崎岖,不觉闭上了眼。

      行过大片的林野,行过长远的公路,行过城市的边缘,语音播报的提示一条又一条,行过一站又一站,天青又天沉。

      “小伙子,下车了!终点站到了!”

      公车司机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望向靠在后排的那一位乘客。

      空落的座椅再无其他乘客,车内一片黑沉,车窗映着街巷的灯火,开启的车门被风扑满,漏进了路灯的余光。

      浅惊搅散了昏沉的意识,睡眼随即睁开,楚珮珩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径直走下公交。双脚踏上被雪浸湿的马路,周围的景物一片陌生,凉风轻掠,忽而才觉清醒,楚珮珩立即抬眼望向站牌,一辆闻所未闻的公交,停在了闻所未闻的终点站。

      下意识摸向裤兜,空空荡荡,进而摸向衣兜、又将背包翻了个遍,却落得一手空,此时此刻,楚珮珩才觉得真正被夜风吹得清醒。

      雪飘了纷纷又停,夜黑得落寞,不知几时。空旷的长街寂寂,高楼陌生,不知何地。没有手机,没有现金,像一个野行者,在荒野中心孤独求生。

      四下无人,街巷无店,路远路偏,少有车过,楚珮珩蹲下身去坐在站牌边上,身体侧倾,刚好能靠上一旁的铁杆。

      事事为何就这般凑巧地堆积在一起,怎么事事都要赶来看上一眼热闹?坐在灯下,原来不黑,只是光辉晃得人闭了眼,自欺欺人罢了。

      车辆疾驰,声响轰鸣,渐渐压近,本不抱什么希望,却没曾想,出租车竟慢慢停在了站台前,车窗摇下,司机弓着背侧头问到:

      “打车吗?小伙子!”

      一丝意外流落眼眸,楚珮珩微怔。身无分文是事实,需要打车也的确是真,在诚实与回家之间徘徊纠结,楚珮珩还是选择了心怀愧疚地上车,到了宿舍再取钱补上。

      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吹得人甚至觉得有些闷燥,后座的车窗被轻摇下,凉风骤然扑入,一片寒爽,雪屑跟着乱入,落上衣袖,落上领口,洇出了凉湿,车窗又被摇上,风又不再吹。

      车辆又渐慢停下,不是人行道,不是红绿灯,却是马路边,司机摇下车窗,同样问到:

      “拼车吗?小伙子!这个时间了,不好打车,你们都少付点,我多挣点!”

      车外的人没有说话,却直接抬手便要拉门,做出了行动上的回应,司机见势笑到:

      “小伙子,坐后面吧!副驾驶我放了东西,不方便的,不好意思。”

      车门开闭之间,又一股凉风趁虚而入,扑灭了四下的干燥闷热,外面的人上车,一身的烟酒浓味瞬间弥散在了整个车室。

      司机麻利地打起方向盘,望向后视镜:

      “去哪儿啊?”

      “李兰德华。”

      司机扬起满面的惊喜:“这么巧?都是李兰德华学院的学生啊!嗷呦!厉害厉害!”

      同一辆车上,一样的目的地,两人都不禁随意望过一眼,当无意的目光恰好相对,仿佛一切都成了造化蓄意而为。

      楚珮珩和暴储晨同时收回了各自的目光,各自望向窗外,这是不约而同的默契,也是仅有的唯一默契。

      惊喜的夸赞成了无人回答的落空,本就不会有人应答,都在自顾不暇,车内就一片寂静,一片沉默,一片安静,车外就一片雪落,一片天黑,一片灯火。

      一阵闷烦,又一股凉风,忽热忽冷折磨得身体快要垮散,一阵晕沉与疼痛涌上脑海,忽而想起了没有现金的窘迫,不该闪现的想法滑过心间,不知身旁的人会不会施以援手,慷慨大方地将车费悉数付尽,抱着没有希望的希望,收回了凝视窗外的目光,楚珮珩侧过脸去,没想要开口,没看得见旁边坐着的人,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征兆,一瞬间,身旁人的头轻靠上了楚珮珩的肩。

      蓬软的柔发贴上了楚珮珩的脸侧,撩蹭起了细细的波澜,沉睡的热吸规则轻缓,吹打在脖侧,浓酒淡香缠绕着亲昵暧昧的陌生,环绕弥散在空气中。

      无声无言的沉默,不过是从一侧车窗又望向了另一侧车窗放空,从路南的街景望向了路北的街景,灯火阑珊,却心起波澜。

      不知何时自己也沉眼睡去,醒来时才发现窗外的景物落入了熟悉的规格,车速也慢下,渐靠向了路边。无由的裂痛在脑海翻涌,酸楚爬上四肢,全身泛着冷颤,唯唯脖侧一片明显的湿热晕散,调动着难言的感觉,心中泛出了一阵无奈,楚珮珩觉得就算自己逃单,将所有车费悉数甩给身旁之人,也不足为过。

      摘下空挡,拉起手刹,司机望向后视镜:“到了!小伙子们!”

      一片无声的回应在空气中泛滥,醒着的人难以开口,熟睡的人一声不闻,满心期待着最后一趟跑车可以挣到双份车费的司机可能也还不知,自己或许连一份车费都难以要到。

      楚珮珩试探着问到:“您等我回去取钱,行吗?”

      司机诧异:“你没带钱?”

      ……

      又是无尽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那样熟悉的气氛,忽而才发现,是无人言语的窒息,是宁可吞咽也不愿倾吐的百般解释,是苍白乏力的借口与旧由,忽而才觉,原来,那老房中的窒息不是常驻,而是自己身上附带的,走去哪里带去哪里,害了老房,害了离人……

      平缓一刻,司机转而问到:“那你有没有能暂时押着的东西?”

      手机丢了,手表没带,满背包的书本衣物,作何抵押?还想再寻一丝回旋的余地,目光忽而落向了肩旁沉睡的人,一句楚珮珩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语就那样落口而出:

      “押他行吗……”

      夜空当下,不见月白,也无星影,雪沫横飘,白絮吹了漫天,摇曳,落下,融化,来了又走,不肯留下任何一点印记。

      站在宿舍的门下,门锁的灯闪亮在眼前,伸手摸向裤兜,空空荡荡,再次摸向衣兜、再次将背包翻了个遍,再次落得一手空。

      找不见的门卡,不想再找下去,就可以停手,一身的破败不堪,不想再拖下去,可为何就甩不掉?挣不脱?

      反观走廊尽头的一人,坐在绵软的地毯上,身后靠着门框,一手在衣兜的边缘徘徊摸索,像是神经坏死、大脑濒危一般,使唤不动的手怎样也伸不进去。

      站影沉默,坐影无声,一条长廊,两端寂静,沉灯长亮,却只打落在了中间。

      没有进展,没有变化,徒劳了不知多久,空旷多久,沉默多久,时间都不知道,一张门卡,费劲儿地摸摸索索了许久,楚珮珩心觉无奈,一身的疲惫都自顾不暇,却还是走到了暴储晨身旁,半跪下来,一手拽住了他的衣摆,一手伸向了他的衣兜。

      烈酒的余苦在此刻显现得更加逼真,几股涌向楚珮珩的鼻尖,又掀起了脑海中的裂痛翻涌。

      当伸入的手摸见那一张深藏的门卡时,一瞬间,另一只手也悄然覆上。

      心间的诧异泛起,楚珮珩猛得抬起眼来,目光恰好与暴储晨那一双冷淡的眼眸相撞,不明意,不合理,仰靠在门框的墙边,微扬起下巴,附带的挑衅也被弥散的醉沉稀释冲淡,墙顶的光斜落,在白冷的面庞上打出了一片沉影。

      当两只手都伸入同一个衣兜之时,就再也没有人会注意那张并不重要的房卡,出口被紧堵着,十指散乱地交叠,在窄小的衣兜里,无处逃亡。

      暴储晨倚靠着直墙,神色黯然,目空一切,却唯独直直擒住了眼前一人,幽沉的灯光,泛滥的迷醉,无人可以窥探内心的清醒,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晓。

      “我又不是东西……”

      “你……凭什么拿我……做抵押……”

      喃喃的低沉,消散在长廊,未说完的话语暗自消亡,听得到的声音只在两人之间,说没说的话语,都是一样。

      醉或未醉,上车便倒头就睡,醒或未醒,听见了却偏要装睡。费时费力拿不出房卡,此时此刻,握着别人的手倒是分外有力气。楚珮珩狠力抽出手来,低沉的话语像是从牙缝挤出来的一般:

      “你确实,不是东西。”

      手里的房卡贴上了门锁的感应器,一阵齿轮转动的声音响起,而后闪烁起了错误的红灯。楚珮珩一连试了几次,眼前的红灯从未间断。

      细细看向手中的门卡,忽而才发现,那根本就是一张校外酒店的房卡。

      直想一把甩去手里的破卡,然后狠狠踢上一脚面前的人。

      冷颤爬满了全身,滚烫却又燎在皮肤,也知道了无由的酸痛与胀裂从何而来,确信了自己是在发烧。原来事事真的都愿意堆叠在一起,都愿意挑上最平常的一天,最平常的一夜,然后暴烈汹涌,逼迫而至,风也不收,雪也不停。

      寒冷倦怠了四肢,烫热麻痹了意识,不想再睁着眼睛,不想再费力呼吸,楚珮珩一手扶上门把手,一边靠向了墙边,滑落,坐倒,困沉,昏迷而终……

      一个在梦里清醒的发慌,一个在现实醉的晕沉,都在各自的端点,尽情下坠,不管他是非,别管他死活,就互不打扰,就再等天亮。

      听闻了不绝的声响,屋内的人也渐入清醒,带着些迷茫疑惑,打开了房门。如同死尸一般的两人轰然映入眼帘,一个仰靠在门框,另一个直接倒向了自己的脚边。

      那心跳与速度的惊险刺激如同成片的箭潮,直直刺入心间,伴着一声惊吼,久久回荡在长廊之间。

      如果再给午夜惊醒一次机会,那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去拉开那一扇房门,玩得是跳脱的心速,嘴里是去哪儿也说不尽的清白。

      屋外雪停,天再一次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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