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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查岗 ...

  •   云浓云淡,丝缕深染,夜路熟悉,也长也短,晚归的车辆都加足了速度,呼啸而过,带起不灭的余风。深林摇曳,木枝冷脆,枯叶掉落摔成了几瓣,被踏入土里、泥里,今年入春,便要正式被埋葬,新生的短草是无人提词的墓碑。

      逆风勾刮着脸颊,冻红的耳根僵硬,凉冷的长椅像结生了一层薄冰,等了不知多久的人,还未等到,不是没来,是不会来了。站在一片漆黑下,望也望不到天,明知等不到了,却迈不开离去的脚步。

      手机的提示音忽而响起,屏幕投出一抹光亮,打在了洛洛的面庞,一串陌生的号码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

      南路林。

      生死的角逐场上,谁允许失误的犯规?穿着一身黑衣在白日下混过,怎能不暴露昔日的行踪?那错了一次的冲动,便要搭上一条留不住的性命,必然,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何时变得情绪优先,理智退后?何时变得拖泥带水、优柔寡断?

      是在眼睁睁看着那血肉拧残了云航满身,而一切都是自己刻意而为之后吗?

      操纵着旗杆,在背后使舵,受命困着他,不放过他,陷害了一次又一次,拳打脚踢是最好的饭菜,刀棍见血是时常发生之事,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为何如此?何至于此?要这般折磨?

      是在目睹了顾洗疾被活活折磨致死却无人追查、无人掩埋之后吗?

      鲜鲜活活的一条人命,还呼吸着,还跳动着,还流淌着,按到了鼻尖的逼迫吸食,针孔狠扎在血管,无情的鞭挞抽打,惨绝人寰的凌辱霸占,只为了他们寻乐,用人命寻乐。报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踪,告了一次又一次的法庭,杳无音信,不堪一击的短刀,还有那么倔强的针筒,拿在手里就敢往枪口上撞,是悔恨,是宣泄,是抗议,是复仇。他们父与子之间,那样矛盾的感情,自己懂吗?难懂,却也能懂。穿了几个血口,刘群青倒在地上,又一条人命,再无踪迹。

      看见的不止,没看见的还有更多,强权霸占的路上,卑微的人连活命都余地都没有。

      长平啊,一座多么光亮的城市,一汪多么阴湿的泥潭,人们死了可以漠视,可以被拖拽着,然后乱葬,打扫干净,天一亮,长平依旧长平。

      是在那个百无聊赖、平平常常的晚上,喝着奶茶,遇到了易书之后吗?

      无感麻痹的生活有了起色,人前人后的落差补上了缝隙,在白日与夜行之间,又多了一片说笑玩闹,勾画出了人的轮廓。感性占据了理性的空间,做事不再权衡利弊,笑起来没头没尾的日子,早就忘了自己是披着外套的野兽,不再时刻紧抓,帽子滑落,暴露也就成了不言而喻的危机。

      是在渡过了无数个孤苦惧怕的日日夜夜,在旁观了无数场生生死死、悲哀悲哀,在看着身边的人影来来往往、看着周围的人们都有血有肉之后吗?

      是吗?

      或许是吧……

      孤风吹着,枯叶作响,不知在一片黑寂中沉浸了多久,洛洛拿起了手机,光亮又铺落在了脸庞。

      电话拨通,很快便被接起,对面却无声。

      “南路林。”

      “准备一下。”

      “……多派些人手。”

      说罢,洛洛便挂断了电话。

      无法改变的,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又一阵风气,又一林叶落。

      烟雾轻绕,慢浮在一片沉淡暗色中,转灯打照,拨开了霓彩的烟粒,掉落进酒杯,迸起了淡金的细沫。冷风轻吹,人声燥热,刻意提高的说话声音还凑去耳边,生怕旁人听不到。乐队站在舞池的高台,敲起奏起的小调,响彻在满场,烟花呲响,星星点点的光洙铺落,照得人满眼光辉。

      吧台依旧堆放着满满的酒瓶器具,依旧忙碌,幽灯照着人来人往的过影,照着角落横摆的沙发,照着每一处都可见。

      人们围坐在吧台,冰块相撞的脆声摇荡在耳边,酒浓酒香,烈而不燥,磨蹭在鼻间,沉浸在调酒的画面中。收拾着桌面上的果盘残杯,云航也不时地抬头望上几眼,一同欣赏着那一个个娴熟流畅的动作。

      当一阵烟熏的余味掺入了酒甜,冲撞的反差叫人无法忽视,敏锐的观感被瞬时牵拉,叫起了多年暗伏的警觉,云航猛然抬眼,思维还无法跟上考量,眼中便看到刚从此处路过的那一人,竟是洛洛,穿着一身黑色,走向了酒吧后台。

      那轻浮的浅味被人来人往逐散,那是枪火独有的冷味,冷得人厌恶,冷得人发慌。

      反复打磨、精修,轻茧在食指虎口遮得隐秘,掌心在反掌间藏匿,一个女人的手,何故这般苍老?夜夜的灯辉也乱,全当自己眼花,不该怀疑吗?

      藏得都是柔弱,留的是一身功底,怎会沦落得任人宰割、任人拖拽,怎会恰好途经走廊,偏偏就落进了自己眼中,不该怀疑吗?

      那些弯弯绕绕、勾勾转转的事情,在眼前一幕幕轮转,身边的虚虚实实、人来人往,不该怀疑吗?早在心里落下了一句肯定的答案,不过是不愿深究,不愿再去沾染一丝一毫,不愿生拉硬拽地扯下身边人的面目,去证实那一张张真正模样,是想敬而远之,也为苟且自保。

      该怀疑的太多太多,被人手持的罪证,他们又从何得来?人间蒸发一般地消失,说散就散的离去,活人怎能走得这样彻底?枪声响起的夜晚,相逢却直作无视,在走廊的尽头跟散,复杂的房间又藏匿了多少双看不见的眼睛……

      该怀疑的太多太多,这灿烂美好的生活像烈日下的一张明镜,密布的裂痕分明早已爬上边框,阳光铺落,折出千万条丝纹,云航就闭上眼睛,心里说着,别去看,别去凝视,便没有裂痕。

      不愿承认的,也该承认了。

      无法消散的火药烈味在脑海里翻涌,像一根倒刺,勾刮着人心的煎熬,有些不甘,有些不平,波动的情绪将理智拆散,想看个究竟,不知不觉便跃过了那条“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界限。

      远路的颜色是被街灯俯瞰的沉淡,偶过三两行人,几家灯火未熄,几许晨灯刚亮,前面的人走得快,也不快,仿佛永不会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仿佛刻意一般,多么熟悉。

      云航停在了一家药店门前,只亮了这一家的店铺,显的突兀却也安心,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望向前方的路口,绿灯一亮,洛洛便穿过了马路,拐向了一条不知名的野路。

      深风更是在朦黑的凌晨吹得肆无忌惮,已经开始透着些青灰,云缕也添了几笔淡白。长路在无人处蔓延,浓林在叶枝下深藏,刀刃藏匿在沙土层,一片放低了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散去,人树不分,风平浪静的南路林,一片死寂,只等猎物自来。

      脚步声声近,踏碎了沉暗。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云航。”

      一声轻唤扰动了云雾的初梦,像被风吹醒了的天空,不觉之间又淡了一层。

      不知面前的路何名,云航猛然回过头去,熟悉的人却在身后静立,知名知姓。

      面色温柔,神情沉淡,陆谨行挎着背包,静静站在那里。

      以为这朦亮是天开了清浅的玩笑,说他还睡着,还以为这是梦境。

      惊喜在心间翻涌,酿成了说不出的话语,难以置信还在震荡,云航只愣在那里。

      陆谨行走近,抬手轻戳云航的脑袋:“傻了!”

      像触在心里一样真切,满眼的呆滞转而化成了溢出的笑容,从心里泛滥的、止也止不住的笑容。

      久别未见的期盼,近在咫尺的亲昵,路灯还在,轻轻拨散了晨霾,所有的烘托与映衬都走到了极致,只等最后的一声锤定。

      深吻落向了唇边,不加掩饰的思念被抽离剥开,无法表达的情绪涨潮,轻重不分,在天青下,肆意妄为。

      跟随了一路,望不见的林木,再迈一步,会看到吗?那里窝藏的会是赤,裸的真相吗?又或是什么?前一刻双脚还踏在迷茫的路上,纠结辗转着,下一秒,只在听见那一声轻唤后,都尽数放下。眼前站着的真真切切的人,是所有纠结无措、苦楚孤寂的终结,是只在一瞬就能将自己捞出苦海的救衣,是荒废了一切、扔掉一切,摧毁一切,也要跨越相拥的人。

      全世界都可以亡,只要他在,他在就好。

      云航轻仰着头,错乱的呼吸已经跟不上心跳的节奏,热浪扑腾,在脑海停留徘徊,抬起的双手紧拥上了面前的人,就怕落空,只怕落空。

      他在,便能无惧无畏,无惘无悲。

      沉风吹得温降,吹得烈热褪去,思绪已然理清,欣喜却依旧泛滥在心间,云航软在陆谨行的怀里,才想起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要集训到下周吗?白天的时候你还说在刷题啊!坐车回来的吗?怎么不提前和我说啊?”

      愣神的时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现在说起话来倒是问题不少,陆谨行一笑:“我回来查岗。”

      一份甜腻忽然吹打在耳边,羞得脸红心跳,红晕染在了耳根,耳红却藏匿在了发间。这仿佛不是普通关系能够驾驭的词语,足够人再多品尝回味几遍。

      和楚珮珩一起,连夜赶回,拨通了多少次电话,云航却一个都没有接听,手机开启了定位连接,没有丝毫耽搁便立马追了过来。

      不知道任何杀机,不知道任何隐藏,没有什么所谓的预感,没有征兆,更没有理由,只是觉得他必须在眼前,看得见,摸得着,必须伸手就能够到,断了联系,失了方向,那就去找,沿线去找,顺路去找,找到天南地北,也得将人拉回来,拉回到身边。

      陆谨行又将面前的人拥紧了几分,抬手抚上那轻软的柔发,而后侧头,长吻在了他的耳边。

      滚烫翻涌,绯红涨潮,那发梢再也挡不住的红韵,要靠这沉淡的天色来修饰几分。

      不觉几时,满城街灯轻灭,长空一片青色。

      南路林守了一个空夜,洛洛停在路边,回望着渺无人影的来路,轻叹一声,是良机尽失的懊悔,还是一丝庆幸的释然,她自己,都分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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