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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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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峰杯全国高中生竞赛基地坐落于B省的繁华中心,公路高架环立,附近车水马龙,一辆辆大巴车停靠在校园门口,汇聚了来自各市学校的优秀代表团队,学生们陆续下车,身着统一的队服,印着各自学校的名称。晌午烈阳普照,青春正盛,少年如同冉起的新星,高挂在碧云长空之上。
从白昼到天黑,从夜半到清晨,一本本刷过的习题、一张张翻过的试卷、一节节听过的课程,是紧张焦灼、节奏极快的赛前集中训练,是宿舍夜晚无法熄灭的光亮,是自习室无声无言的暗中较量,是全程都在提着一根神经争分夺秒的长征。
落地的窗帘覆盖着明窗,遮挡了刺眼的强光,午后的倦意弥散在阶梯教室,桌椅崭新,投影清晰,台上的讲师说着三角函数,台下的学生睡在温柔乡里。
日日熬着一身疲惫,高强度的知识灌输让所有学生都心生绝望。遇到课堂活跃,能把知识点讲活的老师,学生们还能全部接收,也越听越起劲儿,越学越开窍。可遇见读念课本、说话永远同一音调的老师,学生们就要在崩溃的边缘挣扎,竞赛的知识本就晦涩难懂,又一直处于紧张高压的生活中,一边急于落下了一个又一个重点,一边又困于怎样听也听不进去的境地之中。
本来只是受邀前来代课,不过都是一面之缘的情分,少有讲师会去维持课堂秩序,能听进去的学生也不用管教,实在煎熬的学生逼迫他也无用,可今日的课堂气氛属实过于懒散,放眼望去,台下一片幽迷困顿,毫无生气,台上的数学讲师也实在忍无可忍,随即找了一位最放肆的学生开刀:“第五排,第七列的那位穿黑衣服的男同学,你来说一说这道题的答案!”
一本教案拍下讲桌,震得台下一片清醒。楚珮珩猛然坐起身来,已经趴在桌上将近一个小时没动,脖颈胳膊也泛起了一阵酸意,突然沉默的气氛与几束回望目光聚集身侧,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顿时升起,楚珮珩一眼望到了第一排的第一列,而后无论怎么看、怎么数,那一整天的幸运仿佛都降临在了自己的座位之上。
楚珮珩起身之前轻问了身旁的人一句:“第几题?”
退出了和某人聊天对话框的陆谨行也才刚刚放下手机,于是侧头轻问到:“第几题?”
裴起泽有些无奈:“六十八页,十三题。”
陆谨行:“六十八页,十三题。”
楚珮珩低下头去,这才发现自己的书竟还停留在第四十三页,默默翻页的声音响在寂静无声的教室里,像是被放大了千百倍。
一道见所未见的题目骤然浮现在眼前,那陌生的数学符号组在一起,像一幅可爱的简笔画一般,楚珮珩抬起头来:“不会。”
这样的答案也不出乎意料,讲师继续说到:“那旁边的同学,你来说。”
陆谨行默默站起身来,连题目都没看上一眼:“不会。”
起立的两位,面无表情,波澜不惊,竞赛题做得一塌糊涂,长相却是一个赛一个的出色,好看得甚至有些离谱,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一片轻悄的议论声在台下播散蔓延,是耳红的悄悄话,是推推搡搡的小动作,羞涩躲闪的目光频频投来,盯得两人都有几分尴尬。平日在自家学校里,课堂表现也都一般的两人,被各科老师指名指姓惯了,也都没什么所谓,而如今,这满教室的人都睁眼看着,丢人丢到了省市,还的确是头一回。
讲师叹了口气:“再旁边。”
裴起泽起身,也默默说到:“老师,我不会。”
讲师抬手扶了扶眼镜,皱着眉说到:“你们是李兰德华学院代表队的吧?你们学院年年出竞赛苗子,今年水平就这样?是学习来了,还是选美来了?”
闻言,更多学生不禁回过头去,三人都穿着黑色的队服,齐齐站在那里,比起来参加竞赛的学生,倒更像是去节目选秀的明星,四下的笑声一时不再收敛。
“答案是1/3darctan3x。”
一声清晰的回答突然穿过,打散了周围轻浅的笑声,没有刺耳的洪亮,没有盲目炫耀的急切,就只听得出一份平静。
课听得认真,笔记都写得完整,知识点也理解得透彻,其实本来已经算出了这道题目的答案,可陆谨行和楚珮珩都说不会,裴起泽也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出风头。当听到讲师那些提到了学院的话语之时,仿佛涉及的界限也不再是个人,那早已写在了纸上的答案,又凭什么不大声地宣读出来?
台上的讲师微微一愣,而后也摆了摆手:“行了,你们都坐下吧。”
在座的学生也不免心虚,听课的其实不多,听了课又能在短时间就算出的更是少之又少,大多其实也并不知晓正确答案。
乏困在谈笑间悄然离散,在讲课声中,台下又是奋笔疾书,是本该有的样子。
窗帘拉拢了屋外的月色,台灯打照在桌面,插电的接口已经热得发烫,凌晨两点左右的房间,还是保持着一片清醒。
发散灵活的思维是良好的开端,提笔就来的熟练是多年练就的运算速度,悬梁刺股、深夜不眠是荒废白日学时的沉重代价。
一声桌面上的震动骤然打破了寂静无声的气氛,两人都下意识抬起头来,手机的屏幕随即亮起,锁屏的图片直直落入彼此的眼中。
黑长的蓬发卷着弧形的波浪,两抹吊带浮揽在肩头,眼色低垂冷淡,红唇性感热烈。
超强的视觉冲击猛然劈过,楚珮珩瞪大了眼睛,那是一张多么熟悉、多么古老的照片。
视而不见是做人良好的基础修养,就低下头来,继续刷题。淡定自若是高人强大的心理素质,也低下头来,继续学习。
盯着一个字看得太久,就会觉得它不像这个字,看书看得时间太长,陆谨行再一低头,却发现,甚至有些不认识这些数学符号了。一道微积分的题目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实在有些难以理解,陆谨行只好向楚珮珩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白天也实属犯困,重点难点几乎没听几句,这一部分的知识基本也都靠着看书自学,掌握也还并不扎实透彻,但楚珮珩决定试一试,边讲边做,说不定思路就会越来越宽。
“我觉得这道题考察得应该就是不定积分的换元法,应该掌握的两个基础公式就是:[F(x)]'=f(x)以及dF(x)=f(x)dx。观察题目不定积分的形式,∫xf(1-x?)dx,可以考虑凑微分。那首先因为有x?,我们就可以想办法凑一个2x,因为x的位置可以随意调换,所以原式就可以写成?∫f(1-x?)2xdx的形式,那么……”
思路越来越清晰,越讲越顺畅,边做边讲,直到最后,楚珮珩恰好完美地得出了答案。反观坐在一旁的陆谨行,目色平静,思绪紧跟,脑子也转,最后却默默地问了一句:“能,再给我讲一遍吗?”
一遍耐心细致、条理清晰、甚至比上一次还详尽的讲解过后,陆谨行依旧淡然平静,脑海里划过的不是绝望,而是深深的歉疚,自己学不会,还浪费了人家两遍的时间。
第一次接触这样高强度的训练,每天的日常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学习听讲,度过了三五日后,陆谨行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便锈在那里转不动了。而楚珮珩不同,从前十几年的生活,几乎都是如此,吃饭睡觉,学习听讲,早已经适应。没有聪明过人的天赋,没有高人一等的条件,那些所谓的“反应快”、“思维灵”,不过是一次一次、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的苦苦累积,才显得反应快些、思维灵些。
看着陆谨行依旧难言,楚珮珩便说到:“我再多刷些题,如果赛场上出现不定积分这类题目,那我和裴起泽或许能应付应付,你擅长资料分析和立体几何,遇到这些题目你来作答,遇上咱五个都不会的,最不济了,你不是会相面嘛!”
如果说幸运是实力的一部分,那蒙题准绝对也算得上是天赋的一种。
陆谨行也笑起来:“都是填空题,你让我上哪儿蒙?”
生活学习在同一班级,工作共事在学生会里,相处的时间已近半年,原来,那些内敛认真的人,无论走到何处,带给旁人的永远都是一种舒适与光辉。无论分数高得多么离谱,无论第一的位置坐得多么稳当,永远都是背着书包上课,背着书包放学,什么事情能坚持得十年如一日?什么样的人能守着一个目标,天黑到天明?强大不是一味的释放与碾压,而是内心坚守的隐忍与实力,优秀从不是由内而外的自信,而是从上到下的踏实。优秀的人既已这般优秀,依旧事事认真,事事准备,之所以优秀,也本该优秀。
楼梯间里沉浸着一片空荡无声,凌晨的夜晚孤独冷清,台阶一个挨着一个,走过一层又一层,灯影随着脚步亮起,又随着无声轻灭,面前的门紧紧锁着,落灰的铁链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玻璃外面覆着一层风沙,广场的景象看着也模糊,楚珮珩拿起手机暗下了绿色的图标,接起了响了许久的电话。
“在哪儿呢?怎么打了这么久才知道接电话?”
手机的另一边传来一阵厌恶的埋怨声,不看一看这是凌晨几点的夜晚,不讲道理,也从不讲理。
门外的光照不进来几缕,也有的打落在神色淡然的脸上,楚珮珩平静地说到:“参加竞赛,赚奖金。”
一段沉默在彼此都听不见的轻息中飘散,惜字如金是简淡的陈述,又像是平静的控诉,控诉着得不到回应的夜晚。
“你爸出意外了,情况很不好,在县医院抢救,你……”
“……有时间,就回来一趟吧。”
等不到的回复便不等了,挂断的声音在耳边延续,像海底抻长的浪花,卷起,然后消失,在浅滩上留下了一缕沙痕。
等不到的声响也不再等了,楼道里的灯光跟着灭了。
有时间,就回来一趟吧……
有时间……
从未想过那会是生与死之间的条件状语,从未想过那会是父子之间的一种方式表述,你有时间就看他活着一面,你没时间,就任他死去算了,听得苍白无力,听得心灰意冷。顷刻之间,恍恍惚惚,一时间竟分不清,谁是谁非,谁对谁错。
断断续续的生活费,少得可怜,寄了几年,便再无后文,那个时候不曾联系。
没钱吃饭,没钱买书,凛冽的东风逆吹,所有的积蓄只够买一身单薄的校服,那个时候不曾联系。
鞭炮炸响,礼花升天,独自一人留在空荡的宿舍,没有守岁,没有拜年,那个时候不曾联系。
免了学费,挣了奖金,买了车票,跋山涉水,踏在长远的石路上,望着大片的田野,差着一步迈进家里,一声怒骂将所有的期待吼散,争吵与矛盾,怨恨与分歧……从那之后,再不必联系。
再联系,一个电话,打来了。
告诉他,就是生死之间。
清淡,冷白,那是少有的月色,门外的光分明照不进来几缕,可怎么晃得双眼一片模糊?
荒夜为何黑得这样不留情面,乱风吹得忤逆,不许人安适地度过一晚。像孤苦无依地在远海上航行了几十年,就快要渡岸的那个清晨,被突至的风暴巨浪拍向了一片礁石,船帆撕裂,木舟独亡,破晓的金辉映衬在海面,人在海底呼吸,坠落,闭眼看着日出,沉默溺亡。
就站在门前,看着一扇模糊的镜窗,没有退路,没有出路。
忽而一声轻咳,震落了耳边无声,楚珮珩回过头去,幽沉的灯影亮起,瞬间落了整片长廊。
两人对视,都站在一片光里。
深沉的夜里,一阵轻浅的震动响起,楚珮珩拿着手机出了房门,没什么声音,却带走了点点困意。
十分,二十分……不知过了多久,依旧不见人归来。
陆谨行靠在墙边:“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楚珮珩站定在原地,那光影照着,照着看不出的身影,依旧不知退路何在,出路何在。
“回家去吧。”
又一声平淡的话语轻略过耳边,又让将灭不灭的灯进入了新一轮的计时。楚珮珩猛然抬眼,陆谨行就站在墙边,不加安慰的怜悯,没有越界的关怀,就站在那里,不远不近。
猜了个大概,眼看了个事实,凌晨突至的一个电话,在这样特殊的时间,以这样特殊的方式,又留下了这样一个沉默无言的背影,该是家人打来的吧。
顶峰杯的数学竞赛形式是现场答题制,每支参赛队伍需由五人组成,多于或少于五人的队伍将被自动视为弃赛。李兰德华学院派出的所有队伍均没有替补,团队里的每一位成员都至关重要,缺一不可,个人不再是个人,而是整支队伍的全部。
顶峰杯确实是陆谨行一直都在关注的竞赛,相关知识也的确提前了解了一部分,这几日的集训也都在尽力付出,不止陆谨行一人,而是整个团队。可那又如何?有过不遗余力,就不该留什么遗憾,即使路遇这意外的转折,也该毫不犹豫地拐上另外一条道路,那边的砝码是重过团队、重过荣誉、重过一切的东西,是没有人会责怪的一种选择。那些自己不了解的苦楚,无权过问,但却知道楚珮珩无法开口的一部分原因,那就要尽力地将缺口全都填平,陆谨行平静地说到:
“一个人有状况可能不太有分量,两个人都有状况,结果就是必然的。”
“一起走吧。”
风声在门外,沉斑在眼前,裂纹慢爬上墙边,沉灰蜷缩在角落,原来无声也有光,原来无声光也亮。
一声浅笑从鼻息叹出,又唤醒了刚要灭去的沉灯,身影投下,退路也近,出路也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