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活兮》含章久

7、番外6

　　阿佐睁大了双眼，震惊到快要忘了呼吸。
　　近两万的人，被哥哥口中那个……纯善精怪的人全部……杀死了？
　　可是，血腥沾染过的双眼，怎么会那样温柔。
　　巨大的反差让阿佐无从接受。
　　可元宥不给他接受的时间，仍接着说：“我们所熟悉的阿羽，变成了杀伐果决，玩弄权术的三公子，他以这样的形象和手腕走进了焱公的眼中，也就此卷进了党争派系，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爹为焱公奔走半生，位高至右丞相加太师，什么波诡云谲人事变迁都见过，所以才会在风头正盛之时激流勇退，明哲保身，就算牵挂政事，也只在与曾经的太傅，如今的书院先生书信来往中抒一抒牢骚，更何况是如履薄冰的党争……”
　　阿佐从未受过如此沉重而又充满危机感的教诲，认真得连呼吸都快要遗忘，耳朵警觉得像只兔子。
　　“再者……就算要站队，爹那一票，怕也是在大公子那里。”
　　“那位封王远派的？”
　　“也是晟崽的爹。”
　　阿佐的呼吸彻底地凝滞了，呆呆地望着元宥，被这一道又一道的霹雳骇得心惊胆战。
　　阿佐一早受了元宥启蒙，不再是什么都不知的懵懂乞儿。他脑子里转的飞快，当即便明白了个中关节，拽着元宥的手和衣袍不住地摇头。
　　“不，不要。”他惊恐地看向元宥，恳求之意溢出了眼眸，内心的惧怕几乎要让他失语，阻止的话从喃喃变成哽咽。
　　哥哥，别去……
　　此去择了魏羽，若是踏错半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哥哥……”
　　元宥的心口麻麻的，他本来应该感到麻烦而发愁的，可是此时却冒出了一丝突兀的欣喜。
　　他像个憋了劲儿欺负人的坏孩子一样，对着被自己弄哭的小孩如出一辙的没办法。
　　只好像哄晟崽一样，好声好气地将阿佐的肩揽过来，安抚地拍拍脊背。
　　偏偏嘴上仍要耍做长辈的威风嗔他，“早知你要哭成只花猫，我就是站在这吹一夜的风，也不告诉你。”
　　阿佐哭得越凶了。
　　元宥认命地在心里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却一句松口的话也不说。
　　阿佐哭累了，也不嫌弃元宥的肩头一片泪打出的潮湿，就固执地埋在那儿不说话。
　　元宥也不撒开，斟酌了话，开始同阿佐道歉，“哥哥承认，是哥哥自私了。”
　　阿佐还以为他要改变主意，连忙止了抽泣听他讲。
　　“哥哥光想到，若是我这一走，没了回来的时候，让你被蒙在鼓里过一辈子太可怜了些。你是我带回家来的，这么丢你一个人替我侍奉父母，怕你长大了之后会怪我，于是便想着同你讲清楚，却不想，我的阿佐太聪慧，讲了便害得你要为我提心吊胆到不知什么年月……”
　　元宥还没说完，后背便被阿佐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
　　接着便听到小孩瓮声瓮气的一声：
　　“哥哥不许胡说。”
　　元宥哭笑不得。
　　“天快亮了，快从哥哥身上下来，哥哥要走了。”
　　不然说近墨者黑呢，阿佐红着脸学晟崽耍无赖，死死地搂着元宥的脖子，“我不，除非哥哥带我一起。”
　　元宥逗他，“我没事带你个小包袱干嘛。”
　　谁能想到，这小孩能一边赤着脸，一边小狼崽子似的眼冒凶光，“我能替哥哥挡暗箭，喝毒酒！”
　　元宥忙朝着腰背轻轻地打他一巴掌，“童言无忌！你快快长个儿，长大以后给哥哥挡娶媳妇灌的喜酒。”
　　阿佐的心空掉了一拍。
　　元宥一只手便将他从自己身上扒了下来，不再由着他胡闹，将人赶回了屋里。
　　点了驱蚊香，给阿佐掖好了被子，元宥的不舍终于浓烈到被自己察觉。
　　他坐在阿佐的床榻，哄他入睡一般低语：
　　“爹年纪大了，爬高上低的活儿尽量让他少干……
　　娘亲的十指也被这些年来浆洗衣物损伤了不少。
　　要记得，一天挑一次水，两天拾一担柴，农事便跟着林家伯伯多学一些……
　　跟晟崽好好相处，不要闹别扭……
　　哥哥走后，去镇上送信的活儿便要落到阿佐肩上了，那书院先生原是朝廷太傅，学识渊博，博古通今，你可认他做老师，跟着他做学问。”
　　阿佐的目光胶一般死死地粘在元宥身上，眼皮却越来越沉，脑子一片混沌，根本听不清元宥最后交代了些什么。
　　只隐隐约约有个强烈的印象。
　　“哥哥走了，保重。”
　　然后，意识便好像“咚”一声落入水中，身体也沉得像是被大雪层层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