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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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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宥儿的娘亲,小孩们都叫我梅姨。呐,我寻了几件宥儿从前的旧衣裳,你先试试看可还合身。”
阿佐受不住元宥娘亲这般亲昵地对待,窘着一张红脸蛋藏半张在水里,十根指头死死地扣住了桶沿。
“哥哥…的…衣裳?”
阿佐的脸更红了。
“对,等你洗完了梅姨给你测测身量,等过几天下山采买时给你做几身新的。”
梅姨笑着同他絮叨,雀儿似的,有些噪耳,将他的心填得满满当当。
梅姨进进出出,给他擦头发,穿衣服,哼着轻快的小调,很高兴。
她的亲切让阿佐不禁大胆了些。
“梅姨。”
“嗯?”梅姨眉眼弯弯。
“您看起来很开心。”
梅姨手上的活儿不停,认真思考着小孩的问题。将一切都收拾好,她才摸着阿佐的后脑勺道:“宥儿愿意帮助你,说明他已经是一个有担当的男儿了,为娘的表示很欣慰。而且,家里重新多个年纪小的,好像又让我回到了宥儿小时候,不知不觉又年轻了好多呢。”
阿佐亮晶晶的眸子盯着梅姨看。
“您看起来一点儿也不老。”阿佐由衷地道,“像姐姐一样。”
梅姨只当这小孩嘴甜,心里美得要开花。
元宥带着阿佐静坐在屋檐下。
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看天的那个时不时还低头偷看那个盯着地看的小孩。
桥下的阿佐看着总是可怜兮兮的,叫人忍不住想疼他。衣衫整洁的阿佐是静静的,小脑袋里想了很多,你不问他绝不说。
仍是叫人忍不住想疼他。
还是元宥先开了口:“你在想什么。”
“梅姨说,看着我好像回到了哥哥小时候,”阿佐抬头看向他,“我在想哥哥小时候的模样。”
“哦?”
这他倒是不曾想过。
小孩琉璃似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比他刚刚看到的星星还亮。
元宥也没有想到,正是这双明亮的眼眸,照彻了他此后余生的万古长夜。
元宥笑:“阿佐觉得我小时候会是什么样?”
阿佐皱了下眉头,不知道怎么描述脑海中的想法,于是伸出指头戳在元宥眉骨上。
他遮住了略有些锋利的眉峰,又按在鼻翼两侧,最后压在唇上。
元宥呼吸一滞,竟是猫儿似的闭上了双眼,任由小孩在他的脸上摸摸索索。
最后阿佐凑近,顶上了元宥的额头,比着自己的脸在元宥的脸上拿手指描了个圈,又退回去。
元宥脸上的感觉被放大了无数倍,只觉得额头一热,一凉。
“总之,要比现在小一些。”
他认真地说完,忽然看见元宥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小孩的脸又红了。
在月光下,红得分明。
“走吧,跟哥哥回去睡觉。”元宥起身,把手伸在阿佐面前。
阿佐牵住,心里不再惴惴。
夜里的风总是吹得人舒爽。
换来一日晴。
一天,阿佐醒来没看到元宥,到了院子里,发现梅姨和元伯伯也不在。里里外外转了几圈,百无聊赖,只好拿起老榆树旁的扫帚洒扫庭除。
“小孩儿,你便是阿宥带回家的阿佐吗?”栅栏上不知何时趴了一个跟元宥差不多大的的姑娘,正逗趣儿似的喊他,嘴角咧着,乡野气。
这话听得阿佐耳热,竟是红着脸磕磕绊绊地跑到姑娘面前鞠了一躬。
“姐姐慧眼。”
林喻更乐了——“姐姐慧眼”——还粗着嗓子将阿佐的话鹦鹉学舌了一番。
“跟个小媳妇似的……呐,这是阿宥差我送回来的衣物,说家里有人,让给晾起来。”
姑娘人挺纤细,劲儿却不小。那一竹篮浆洗过的衣物提过来,都给阿佐沉弯了腰。
“好了,我叫林喻,跟元宥一样,年方二八,年轻有为,才高八斗,有什么学问上的问题,你不想问那个老气横秋的家伙都可以问我,但是不许问我怎么还不嫁人哦!
回见!”
然后便风一样一溜烟没影了。
怕是连镇上书院先生那样开明的人看了也要气出一句“没个模样”。
阿佐不由得有些好笑。
哥哥才不老呢。
阿佐人小力气小,干活儿虽然慢,但也算是有条不紊。
终于将一整篮的衣物晾好,阿佐擦了擦汗,第一次觉得自己挺有成就感。
带着嘴上也有了些微笑。
闻着衣服上淡淡的皂香,阿佐听到了脚步声,既慢又沉稳。
“哥哥!”他以为是元宥回来了,不想却看到一个身穿浅蓝色衣袍的男子,看起来已经弱冠,温润儒雅的样子。
阿佐收了喜悦,被这人卓然的气质吸引,行礼时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
男子柔声问道:“孩子,你家大人在吗?”
阿佐摇头。
男子略一颔首,眼中有着明显的遗憾。
不知为何,阿佐第一眼见到他就新生喜欢,于是出言挽留道:“哥哥不如进屋来等吧。”
“不了,”男子笑道,“你帮哥哥一个忙好不好?”
阿佐迟疑着点了头。
“不要告诉你家大人我来过了。”男子请求地看着阿佐,眼里的若隐若现的温柔让人揪心。
阿佐想了想,又点点头。
男子笑,“谢谢你。”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阿佐还有些失落。没想到,第二天他便又来了。
只是这次,他随着哥哥去春钓,守家的是元爹。
甫一进门,就见那男子近乎恳切地对元爹道:“元公,魏羽无您,难成大业。”
元爹却不答他,只向着门口的元宥和阿佐道:“回来了。”
元宥立在原地,怔愣了片刻,被元爹的话惊醒一般,开口将他岔开的话题又引了回去。
“元宥,见过三公子。”
魏羽连忙站起来握住元宥的手,“阿宥这是做什么,你我不过两年不见,怎么连一句阿羽也不愿唤了?”
元爹严肃道:“昔年宥儿年纪尚小,您也只是个逍遥子,舍弃些尊卑算是情谊深厚。而今三公子如日中天,不敢不敬。”
魏羽面露尴尬,但未有怒色,只是用他那殷切而真挚的目光看着元宥。
元宥冷淡着脸,迎着目光看回去,却开口将阿佐支开,“阿佐,听话,去找晟崽玩一会儿,开饭了哥哥喊你。”
阿佐乖乖地离开,留下屋子里三道气场杵着,谁也压不过谁。
夜空缀着繁星点点,元宥家后面隐着一条小溪,弯弯曲曲的汇进深山的一方小瀑布中。
阿佐看着溪流中倒映出来的星星入了神。
元宥走到离溪流还有二三十步的距离停下,靠在老柳树旁,看着阿佐的背影入了神。
单是这样看着,什么也不想,便足以令人缱绻。
许久,阿佐才开口:
“哥哥,你是不是要走了。”
元宥笑,“阿佐这么机灵,让哥哥压力很大啊。”
“我只是感觉到了哥哥的不舍。”阿佐走近元宥,想要看清他隐在树荫下的脸。
元宥又笑,自语一般慨叹,“原来我尚未离开,便已然不舍了吗。”
这话有几分揶揄,笑得阿佐耳颊发烫。
月亮躲在云朵后面悄悄移动,又有风声作掩护,携着时间也偷偷流去。
离别前的相处总是分秒必争的,他俩却站在树下,什么也不说。相顾无言,却又不肯回房睡去,唯恐消磨了这宝贵的时光。
于是二人便听着对方的呼吸,感受着对方的存在,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看天的那小孩时不时移了目光,偷看那盯着地看的人的脸。
“阿佐,来哥哥身边来。”似是拿阿佐没办法一般,元宥松了口,还是决定告诉他。
二人背靠着大树,席地而坐。
“你可知……晟崽的爹是谁。”
阿佐摇头。虽然他总去晟崽家玩儿,却只见过晟崽的娘亲和阿镇哥哥,这个不喜欢阿镇哥哥的爹,他从未见过。
“哥哥教过你的天下事,你还记得几件?”
闲谈突然变成了考课,这让阿佐不禁背脊一紧,“如今天下四分,北地游牧骁勇善战,南疆巫蛊奇林怪山,向西有锲缬人占着半壁江山,中原及东边的大郢朝……”
“郢朝皇帝姓魏,”元宥打断他,接着说了些阿佐没听过的,“已是花甲之年,膝下三位公子,大公子魏羿早年被封王远派,二公子魏铭这些年来深得帝心,三公子魏羽……”
元宥止了话音,似是不知道该怎么讲下去。
阿佐觉察,贴心地道:“原来,那个哥哥叫魏羽。”
元宥感激地朝阿佐一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爹当时位居丞相,政务缠身,便送我去与公子们一同读书……阿羽是最活泼的,陆夫人将他的性情养得很好……我们年纪最是相近,常一起玩闹……我原以为,像他那样纯善精怪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入仕的。”
“……就在陆夫人离世后,那时爹已经辞官隐居,我们都不在……没有人护着他……那些人就像一摊墨……
不该啊……”
元宥断断续续地说着,情绪激动起来,眉头紧锁。
不该。
是不该退守留稚子一人面对狼虎,还是说魏羽那样明朗的人,不该被污浊沾染,又或是,二者皆有呢?
阿佐不知,只能担心地攥住元宥的手,“哥哥……”
另一只手抚上元宥眉间。
各人皆有各人的命数,何苦去追悔,忆前非,秉着一点是似而非的幻想,描摹自己的过错,那样的话,岂不是同自己成了天大的仇人。
而且,明天就快到了。
元宥冷静下来,将阿佐留在眉心的手取下握在手心,语速稍稍加快,“就算阿羽从小养在深宫妇人之手,毫无夺位之可能,可只要他身上还留着帝王家的血,他的兄长就一定不会放过他。”
“魏焱公四十五年,南部突起瘟疫,派去的大臣只知从中牟利,丝毫不管百姓死活,那些感染疫病的百姓汇聚在一起,成了暴民,拼着不要命,连夜攻到了郢都南外八百里。”
“焱公震怒,于堂上问可有能平此事者,魏铭……举荐了阿羽。”
“……朝廷上上下下,胡子一大把的,妻妾子女成群的,各种忠义乾坤之士……”
“……三公子到任,行帝令,将举事者一万九千余人尽数斩杀。尸体堆在焦山焚烧,浓烟滚滚月余不散,起事诸县县郡自缢家中,屏玉五县自此成了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