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校园风系列）》绿里凉桑

3、（五）-终

　　（五）

　　我牵着白板，不，是白板拖着我，一起回家。
　　“小毫，你真的不怕狗了吗？”蓝天阳跟在我身后，又保持一定的距离，白板对他还是很有的杀伤力的。
　　“你怎么老问这个问题？难道我从前真的怕过狗吗？”
　　对我的问题，蓝天阳脸上，突然显出了很落寞的表情，落寞地就像在演文艺片男主角一样。
　　或许可以再一起聊一聊小时候的故事，把这些年的距离慢慢地拉近吧。我停下脚步，等他上来。
　　“天阳~你也回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女生忽然从蓝天阳背后冒了出来，拍他的肩膀。
　　“啊，你也放暑假了？”蓝天阳脸上有惊喜。
　　应当是很要好的人吧。花枝招展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一看就知道很会善待自己。跟蓝天阳一样，是大学生了吧。我愣愣地想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人字拖还有毛边都勾出来的热裤。

　　初中生的时候，看流鼻涕的小学生总是不耐烦的吧？
　　高中生穿着西式校服的时候，看穿面粉口袋一样的运动服做校服的初中生总是很鄙视的吧。
　　大学了，可以在花花世界里游走了，看埋头课业的高中生，总是干瘪无趣的吧？
　　大了三岁，就是一代人了，为什么我们之中总要隔那么条长河？
　　我们的生活轨迹不同步，但又气人的重合，我几乎是追随他一样。可每追逐到一个地方，那里已经没有他了，只留下所谓的传说。

　　“白板，快跑~”
　　我猛然一抖绳子。
　　白板撒开蹄子，顿时欢快万分。
　　我大步跟着飞奔，五十米测试都没这么卖力过。
　　因为我的眼眶在发热，我才不想这么突兀地暴露这么多年的……这么多年，时时刻刻，都在累积的暗恋。
　　“小毫，应小毫！”
　　身后有人在焦急地喊。
　　前面，人行道的红灯亮了。
　　我紧急刹车。
　　强大的惯例带着我向前。撒欢过度的白板，它几十斤的身体拖着我冲出了线。我踉跄不及，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
　　白线外，是飞速驶来的汽车！

　　（六）

　　我最爱看美国甜心们的爱情喜剧，欢喜冤家终成眷属。
　　但是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韩剧。
　　因为韩剧里总有烂俗到死的狗血车祸。我讨厌的不是恶俗，我讨厌的是，为什么，要让喜欢的人遇车祸……

　　我是有女神祝福加持的女主角，我当然死不了。
　　但随着巨大刹车声，还有碰击声倒下的，是蓝天阳。

　　那一天，我淌着止不住的眼泪，跪在一个据说十分灵验的庙里，跪在铺垫上虔诚地许愿。
　　请保佑蓝天阳无恙，如果他能平平安安的，我……我给庙里换个烫金的牌匾！

　　“身为唯物主义者的我居然去上香，还许愿换牌匾，这充分说明了什么？”
　　“充分说明你死马当作活马医。”
　　病房里，头上包着绷带的蓝天阳回答说。
　　祸害遗千年，真理啊！
　　虽然蓝天阳送医院的时候，严重地就像要断气了一样。但一切都是假象，没几天他又活蹦乱跳了。
　　我本想敲他一记狠的，但是他全身都有软挫伤，没处下手，只好愤愤而道：“说明我们多担心你啊！”
　　我难得入寺庙，偶尔为之，也多半是会出言不逊得罪神仙的人物。这次居然为了他许下大愿，他就不能感动一下吧。但是转念又一想，他命都可以救你，可见待我不薄，感动这种东西留在心里就好，说出来就太矫情了。

　　我想起他被送进手术室的时候，我坐在手术外的长椅上，老妈握着我冰冷颤抖的手。
　　我当时想，无论什么，随便说点话吧，不然只有盯着那红色的“手术中”字样崩溃的。于是我低低地问了我妈。
　　“我小的时候，怕狗吗？”
　　老妈露出了非常惊异的表情：“怕，怕得要死。你记不得了吗？你小的时候，和蓝天阳，过小巷的时候被一头疯狗追过。”
　　我茫然地摇头。
　　她碎碎念开了。
　　“小天把你一把推开，自己被狗咬到。但是你被推开的时候又刚好踩到了啤酒瓶，摔倒的时候压在了玻璃渣上了，全身都有伤口，小腿那里最严重。你们两个人都伤得很严重。小天后来打了半年的狂犬疫苗，还一直哭着说对不起你。但你们两个自从那后来就生分了，我一直当你气不过。”
　　确实……忘记了，我仅仅记得他害我受过伤的事，是因为缝过线的疤痕会时刻提醒着我。
　　也许，这是小孩子自我保护的一种本能吧，惊吓过度会忘记一些事情的吧。
　　我只能如此地解释着，但转念想想，或许真是我没良心。蓝天阳会那么怕狗，或许就是那次受伤留下的后遗症。可是我们比邻了十多年，我却从来没有注意到过……

　　病房里，蓝天阳咔咔咬着苹果追问我后续：“然后呢，那个牌匾怎么样了？捐了？”
　　“等你出院了再说。”我打马虎眼，坐在病床边，愣愣地看他。
　　“我真那么好看吗？你都盯我多久了。”
　　我打定了主意，问个清楚：“喂，我妈说小时候，我们一起被狗追过。”
　　咔咔声停住了，蓝天阳转过来看我，一脸的讶然，还有……歉意。
　　“你想起来了吗？”
　　“没有，一点点，听她说了后，好像是有那么点模糊的影子浮在脑子里了。”
　　蓝天阳沉默了好一会，说道：“那你想起了没有，那个激怒疯狗的石头是我扔的。”
　　这下，轮到我瞪大了眼睛。我总算明白他的歉意自何而来。
　　“你啊，明明才小我几岁，占了多少便宜啊。都是我抱着你，带你玩，把最喜欢的东西分你，跟一个宝贝一样照顾地周全。”蓝天阳长叹一口气，靠在了枕头上， “可是，那一次，完全因为我的过错，让你摔在了碎玻璃上。你当时全身是血，好像马上会死一样。我真的吓傻了，很长时间里都觉得没有办法面对你……”
　　“没什么，我根本不怕狗了，说明什么创伤啊，刺激啊，再严重的伤也已经愈合了……”我低头，脸颊突然有些发热。
　　“没想到你的毛病老早好了，而我居然还躲躲藏藏地不敢见你。想想满伤感的，你很长的一段人生我没法参与。”
　　前半段我还伤感，这里被肉麻到了：“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蓝天阳得意地笑了：“我就想了，就算我不在，起码你也能随时听到我的名字。”
　　我被严重气到了。他当自己是个踩到的土地都会盛开莲花的圣人吗？确实，每次入学都会听到他留下的神话。不过这种榜样的光辉造成的心理问题比被狗追还严重的多好不好。
　　“对不起。”
　　蓝天阳最后说，对不起。
　　我想，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说，喜欢你吗？

　　（七）

　　“好无聊喔。”
　　我坐在门口台阶上看流云轻飘飘地过。
　　因为出了这样的大事，那对老夫妻一直向我们家人赔礼道歉。我妈对我凶恶，对外人却和善得一塌糊涂，只象征性地收了点慰问的水果。
　　我还是顶顶喜欢白板的，就算它差点让我受伤。
　　就像蓝天阳。
　　但现在，我想遛白板也没机会了，那对老夫妻的孙子忽然来他们家度假了。那小鬼像多动症的猴子，遛狗就成了他的任务。
　　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而现在，我坐的位置千挑万选。只要蓝天阳在家，他一探头就得看到我。
　　我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了，雷打不动同个位置，我就不信他不知道。就算知道了装不知道，看你能装多久。
　　果然，今天我没叹气多久，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今天不遛狗了？”
　　“白板走了，好寂寞啊~”我回头，对他笑得不怀好意：“再给我找个伴吧。”
　　小时候我的眼里，他是霹雳无敌厉害，那时候我好想他是我的哥哥。
　　但我现在才不想。
　　因为，这家伙的用途更加扩展才行。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如果你遛得起，你可以遛我。”
　　啥？我大脑当机，给蓝天阳套项圈的场景想象不能。
　　蓝天阳在我身侧坐下。
　　“这样，遛。”
　　他拉了我的手，晃晃悠悠摇摆。

　　终

　　一年后，好朋友阿呸高中毕业，临去大学前，和我踏平城市周围景观，进行告别游。我偶然路过某处寺庙，看见门框上挂的依然是黑旧的老牌匾。
　　我驻足仰望，那开裂的木料似在对我控诉，有那么一个人，她得到了想要的，却背信弃义……
　　我摇晃着脑袋，傻笑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