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校园风系列）》绿里凉桑

4、（一）

　　时光萃取了哪个少年？

　　（一）将来我罩你，你只能跟我一个人。

　　小的时候，我就跟吉普赛人似的，跟随在某个国企基层做技术人员而不断调动工作地点的爸爸，四处转学。一直到小学五年级，老爸升上了小领导，我们全家才在某个小城市安定了下来。
　　在那里我遇到了谢安淮。

　　在我转学去的那一天，走进教室，发觉只有最后一排，一个正在睡觉的男生旁边的座位是空的，我理所当然地坐到了那里。

　　事后才知道，谢安淮是班级的小霸王，所以他没有同桌。

　　其实谢安淮并不坏，相反，他对于我的到来表示了十足的热情，一直追问我走过哪些城市。后来他告诉我说，那时他恰好想收个小弟。在看到我的第一眼就觉得很中意，因为我的眼神告诉他我不是什么乖宝。

　　我天生眼睛大得吓人，又是眼角上挑，如果说看起来凶悍叛逆，那是一定的。由于长期不断地转学，我已经失去融和进一个集体的欲望了。但若有人主动来接近我，我还是会带着点点感激之情握住他递过来的手。

　　放学后，他带我去掏了学校槐树上的鸟窝，还把垃圾倒进班主任的车座里，如今想起来极其幼稚可笑的事，是他测试我作为一名小弟是否具有足够的勇气。测试的结果当然很令他满意。
　　谢安淮说，原梓，将来我罩你，你只能跟我一个人。

　　多年后再想起这句话，才发现谢安淮的寂寞早就根深蒂固。

　　所有的故事都需要波折，我跟谢安淮的第一个波折，在我转学后的第一个星期一。

　　那时学校在周一会有升旗例会，全体学生都要穿校服。犹记得那时的校服分外神气，男生是立领制服，而女生的则是可爱的深蓝色水手服。

　　谢安淮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看着我下半身的裙子。我的性别反转这件事对他打击似乎挺大。那天就连最无趣的思想道德课他都不睡了，只不住地扭头看我，好像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当然不会以为我换上裙子就有人对我二见钟情。因为忙于工作疏于照顾，总是忧心我青春期安全的老爸为防万一，一直将我的头发剪得短到极致。而且我眼神凶恶，眉毛粗壮有力得就像蜡笔小新，再比照一些已经开始发育的女生，我的身体僵硬直板地像块门板。没人会在第一眼看出我是女生，哪怕穿上了裙子，也不过是个小人妖。

　　就在那一天，午休靠着桌子小睡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了大腿凉飕飕。我一个激灵醒过来，发觉裙边正搭在竹条上——谢安淮正靠在桌上假寐，手里却拿着根教鞭，偷偷伸过来掀我的裙子。
　　一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我劈手抢过教鞭，卡嚓一下折断，再朝他脸上丢过去。

　　一切只在一瞬间发生，当同学听到声响回头，只看到谢安淮的桌子上断成两截的教鞭。

　　于是，偷耍教鞭又破坏公物的谢安淮，被班主任脚不沾地拎走教训去了——“脚不沾地”并不指班主任走得有多快，这是谢安淮被班主任拧着左耳整个人提起来，脚不着地带走的恐怖景象，以至于多年后我依然觉得谢安淮的左耳比右耳招风许多。

　　如果说不害怕，那是不可能。在那个年纪，比起裙子被掀，似乎破坏公物更令小孩子们觉得严重。

　　当天谢安淮在门口罚站了一个下午，放学前又在全班面前深情并茂地朗读检讨书。

　　他并没有供出我。

　　我烦恼了一整晚，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兜子里揣了一个“漤柿子”。那是碱水煮过的柿子，又脆又甜，是我最爱的零食，一个礼拜只分得一个。

　　我早早地到了学校附近的路上伏击谢安淮。没多久就见到了那个瘦高的身影。他比往常似乎要早些。

　　就在我犹豫着怎么打招呼的时候，他从我身侧莫不做声地走过，眼神漠然。

　　喂喂！干嘛装作没看到我！我可劲地挥着手喊。

　　他回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起来茫然得没有焦点，紧紧抿着着嘴唇是寡情的弧度。

　　我以为他还在生气，从兜子里掏出柿子塞给他，有些讨好地说道，没吃过这种柿子吧，试试看，很好吃的。

　　他迟疑了一下，咬了一口，继而啃了起来。脆崩崩的声响，听得我直咽口水。

　　他走在前面，我差半步跟在他身后。好吃吧，好吃就不生气了吧，昨天多亏了你啦……

　　对于我的低声下气，他压根儿不做搭理，活像只专心致志啃松子的松鼠，直到吃完了，一擦嘴巴，才扭头问道：你哪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