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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三月二十四日 两个灵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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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零一次活着(二)
沈雾听众2号 2024-02-04 00:00 发表于河北
程慈坦言对学习无感,形容学习是穿戴甲,十指连心,拥有持续性美丽的同时会因呼吸不畅而闷到窒息。
无名的人 (Live),毛不易;华语群星
简丹再三劝说,程慈才答应念完小学。他不在乎要不要给过去六年交一份答卷,重点是招用童工违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外人眼里的程慈再无异常。九月,程慈以优异成绩顺利升入外语实验附中。入学家长会上,班主任请程铭盛分享有关培养孩子的经验,他坦言:“我从来没培养过程慈。小慈他打小就喜欢学习,他是自学成才的。”
别的家长大都提前备好讲稿,连篇累牍说上一长串,到了程铭盛这里,三句话结束。眼见别的家长投来的艳羡目光,都夸小慈是天才,程铭盛好不风光。
初二下册,程慈十四岁生日隔天下午,程铭盛不声不响地再婚了,对象是其小秘江菀,并于当晚携其回家同程慈共进晚餐。
半年过去,初三上册期中考试前一周晚上,程铭盛在餐桌上通知程慈:“小慈马上要有弟弟或者妹妹咧。”
程慈眼睫低垂,同往常一样,埋头说恭喜爸爸跟菀姨。无人瞧见餐桌底下,少年左手将蓝白校服衬衫衣摆掐出一道道皱痕。
期中考成绩出来当晚,程慈找到程铭盛,说要搬去寝室住。理由是距离升学只剩半年左右,压力大,不想浪费路上时间。单程所费时间不超一刻钟这话压下没讲。
没必要,这里就是长住酒店,走就走了。
读小学时,有事找保姆钟点工;现在,有事往卡里一再汇款,声称遇到的事都能用钱摆平,能用钱摆平的事就都不算事。
看着程慈如松背影,程铭盛兴味地笑:“孩子长大了,懂事了,知道给当爹的留足二人世界空间了。”
程铭盛不会想到,他眼里乖巧懂事的儿子的病情已经到了无法遏制的程度。仅凭心理咨询与药物治疗的方式已无法奏效。
在又一次长时间的心理咨询结束后,主治医生再一次苦口婆心地同程慈说:“程程,你不能再加大药物剂量了。你已经有比较严重的药物依赖了,再这样下去,会像瘾君子一样,你将终生无法离开这些药物。我不知道你清醒的时候有没有意识到,你双相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且越来越不可控了。刚刚送你过来的孩子跟我说,他是你的好朋友都被你拿美工刀自残、不时在男厕自说自话的行为给吓到了。你想一想,如果是别的同学发现你这样,你该如何应对?你需要外界的强力干预,你需要住院,长时间住院。你早熟、自尊心强、不愿向父亲寻求援助,我都理解。但你年纪太小,必须借助父母的力量,你那么爱你母亲,为什么不试着向她求助呢?”
“宋医生,我这个样子我妈妈她不会喜欢的。我就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瓶子,再也无法拼凑完整,就算拼在一起,也不能复原了,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健康的我了。就算她愿意照顾我,我也不想麻烦她,她在本地重高教书,很辛苦的。再说,我这个病后期很可能无法自控,我怕我会拿刀伤害她。她是我最爱的人,我只爱她,我不想伤害她,我也不想让她看见我这个样子,太丑陋太不堪了。那样我仅有的、一直假装很好的、最后的自尊心就都没了。”
程慈一边渴望母亲的爱,渴望得到她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与长期密切的关注,一边无比排斥自己,排斥母亲看到这样糟糕的自己:他明明答应过妈妈一定会好好的,他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他怎么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啊?怎么就让自己跌进小黑屋再也不能走出来了啊?怎么就失去了获得快乐的能力了啊?怎么就再也没办法开心起来了啊?怎么会连呼吸都觉得好费劲啊?就连呼吸都好痛啊。喝一口水好痛,做表情也痛。
心脏像压了一块又一块的巨石,动一下就有巨石碎裂的痛。还头痛、肋骨痛、背痛、腰痛腿痛,全身上下哪里都痛。
活着好辛苦、好累啊。可是别人都能活得好好的。就我不行呢,就我什么都处理不好呢。从来都逆来顺从,从来不敢反抗。果然我还是太差劲了,我怎么不去死啊。人家好歹说死就去死了,我连死都不敢。我太懦弱了,这样的我更应该去死了不是吗。可是我还是想要再看一眼妈妈。想要再看一眼她。不,不只是一眼,我都好久好久没见过她了,每天都是学习,学习,学习,还是学习,学习,学习,学习。
从诊所回到教学楼下,程慈想到了一个很正当的理由能够见到妈妈。
“一楼教室的花坛旁边有一堵挺高的墙,用什么姿势摔就能摔断腿来着?我记得哪本医学书里写过。好像是双脚一起落地,而非一前一后弹跳,对,就是这个姿势,这样就能摔断腿了。”
“笨蛋,这么蠢的方式你也要用?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会成残疾人的。”
“只要能够见到妈妈,就算变成残疾人怎么样?”
“我这样妈妈会伤心的,不可以这样。”“我只是想要见到妈妈。”
意识交锋间,一切都在掌控之间失控。终于,程慈得偿所愿,右腿骨折。这是他第一次凭借自由意志完成的事,哪怕不好。
等程慈班主任找到程铭盛,程铭盛再找到叶舒,三人一同赶到诊所时,程慈已然崩溃。等了妈妈太久,他快要等不下去了。
“妈妈,你知道吗,我以为我乖一点爸爸就会让我见你,他跟我说好的只要我升学进入附中了就会让我见你,他骗我,他从来不想让我见你。他眼里只有公司,他把我也视作他公司的一部分。妈妈,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我只想跟你走。过去妈妈你说希望小慈能过更优渥的生活,我顺从了,我爱你妈妈,哪怕让我离开你。”
程铭盛愣住,人僵在那。
“对不起,小慈,都是妈妈,都是妈妈不好、无能。”叶舒泣不成声,用力抱紧程慈,欲把她嵌入他身体里,欲痛他之痛。
程慈被接走了。程铭盛没敢追上去。他一直以为足够了解儿子,不想,那都是他竖起的伪装高墙,无形的抗拒荆棘。这时,余光窥见镜子里的人,竟陌生至此。
外人夸他事业有成,称他成功人士。人浸在糖衣炮弹里久了,是很难意识到自身的作茧自缚的,即便反复挣扎过,也难避免糖衣炮弹深化为内在认知的最终结果。
从不觉得自己有错的人忽有一日自察,已然酿就大错时,即便幡然悔悟,欲痛改前非也无从弥补。
烧香礼佛、万层阶梯一步一叩也不能。
人世间多少前尘往事、功过是非最后都揭页而过,太多恩怨、心愿无从了结。
父子缘分,终尽了。
能做的只有带着长久亏欠朝小慈卡里多次汇入大额款项,助其早日康复。
十五年后的春天,程慈迈入而立之年已有一冬时节,一深夜,瞥见窗外母亲精心培育的昙花开了。那一刻,福至心头,一直在等的奇迹等到了。人生重启进度已达百分百,他有勇气重新面对并融入社会了。
他决定告别从前,不再怨天尤人、混吃等死,要去过一种截然一新的生活,要努力奋斗、发愤图强,要让妈妈晚景幸福。
柳絮纷飞的大街上,程慈不时出摊售卖吃食,无食客的空暇里,他同路人侃谈开店计划,笑谈风雨从前。
难能知道,无从想象:这样欢乐释然的笑颜之下,经由十余载血泪堆砌而就。
十五年过去,程慈拿回人生掌控权。
他从破碎的总和中朝人群走来,他依旧破碎,他终于完整。
还有无数个程慈。
我们看见的程慈,悲也程慈,幸也程慈。
最后,谢谢你看完这个故事,再会。
全文完
现实主义42
小说13
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人划线
Chapter FOURTY-FIVE 两个灵魂
周六下午,我坐在窗前写完了老师布置的正余弦函数章节的数学作业。
这一节很简单,就是公式转换多,还考察计算能力。写完之后,突然感觉高中数学好像也没第一期刚入学时那么难学。
又有那么一丁点的自信了。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丁点自信的恢复是有多么难得。
刚入校,我很不适应实验班的上课节奏,又很揪着一些东西不放,总是不按照老师的方法建议来,没能及时完成思维层面的转变跟跨越,很快,在第一次月考中就现了原形。
虽然我的总成绩考得还不错,但我是因为文综几科考得不错,才把整体分数给拉上来,跟我同层次分数段入校的同学,数学普遍考了130多或者140,最低的也有一百一二,只有我一个没及格,还差挺远。
我的自尊心严重受挫。从前我数学成绩再差,也不会差到这个层次去。但是高中数学的难度确实跟初中数学难度不一样,它们几乎是全然独立的两个体系,初中数学好并不代表高中数学还会继续好下去,这二者之间并不具备强相关性,尤其如果无法及时适应过渡。
很不巧也很不幸,我就是适应不及时的群体中的一份子。
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接受自己数学变得很差数学思维不行,最多就考及格这一事实。
但是接受事实并不代表情况就会迅速好转,所有学理科的学生都默认一件事,物理也很难,物理是最难学的学科,甚至比数学都还要难。如果说数学尚且还有许多规律可循,那物理它实在太考验思维能力。
尤其是抽象思维。
但偏偏,有的女生很不擅长抽象思维。这并不是说女生在理科思维抽象思维层面就一定比男生要差,也有女生这些层面的思维很好,我就读的班上就有,好几个女孩子都很优秀。
我在那个阶段,恰巧就属于很不擅抽象思维的这样一份子。
入学就经历了来自高中数学的几次重创之后,我整个人就像被狠狠按在地上反复摩擦,再难有什么站立起来的勇气了。
我身上从前那团生生不息的盛焰,也像是被这一次又一次的来自从前优势科目的惨烈滑铁卢给扑灭得差不多了。
我在电话里跟父亲一再重复哭泣说,数学真的好难,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学,我说我好像压根就不是什么读书的好料子。
父亲哪里会想到,从来没让他操心过学习的我居然会说出这样的丧气话来,他让我好好调整心情,去外面吃顿好的,慢慢奋起自追,总会好起来的。
但有时风雨过后并不会迎来彩虹,柳暗花明也并无新一村,我那几年就处于这么一情况。
好不容易有条好路子,我想走,也很适合我走,但父亲出于成年人层面的稳重考虑,并未跟我的班主任李老师多加沟通,只跟我通了一道电话后,便叫我在一个午后放弃了。
但我试图说服他三次之后,也没再多加反驳,主要还是因为知道毫无意义,他听不进去我的观点跟想法的。长辈总是习惯拿他们那套权威来说话办事,很少有人真的能听得进去晚辈的想法建议。
想通这一点的我也就不再跟他多作周旋,在一明媚午后挂断电话后,彻底放弃了那条十分适合我的走编导的艺体路子。
我至今仍然记得,记忆十分清晰。那是一七年的一个夏日午后,半开玻窗外阳光灼眼,我的心却直往下沉,一再地沉。
那种沉进海底的感觉又回来了,在时隔两年多之后。
上一次是跟故友离心,这一次是跟父亲离心,从此,我再不像从前那般信任我的父亲。
我那时就十分清醒,我的路从此将会难很多,绕路远行,迂回曲折,也不定能如愿以偿。
我的班主任为我放弃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一条好路子而很长一段时间没怎么搭理我,冷面以待,我的语文老师既分班前班主任也几次劝说我把握机会去试试,但我都婉言相拒。
我不欲再多说些什么。我已经努力过了,但我的父亲居然不相信我,我还能多说些什么呢?我早在很早的时候就明白,有很多心事无人可诉说,但让我没想到的是,我的父亲,从来都以我意愿为重的父亲居然在这样关键的要道上阻拦了我的路。
——可那分明是条光明大道。
我很难说,那些年岁里,没有恨过。但好在多年以后,他没再多做阻拦,任由我去。他心有愧,好不容易再次有机会,他再横加干涉着实说不过去。即便他干涉,我也还是会走,如此,我这才重返我的归途。
但那些恨从不曾作假过。
我现在也不知道,那些恨意是否已然消失干净。
那要问十七岁的我,只有她才有权作答,而我无权裁决。
十七岁的我跟现在的我隔着的不止是六年时间长河之距,更是隔着一层天堑般厚的城墙,我们是全然不同的两个灵魂,我自不能越俎代庖代下决定。
几年过去,她还是她,她永远停在十七岁,而我不是我。我无权裁决她十七岁遭受创痛是否已然得到良好治疗,是否彻底痊愈,是否会再次旧疾复发。
我只想伸出手,拥她入怀,轻抚她背,跟她温声说一句,她当年没能做到的,我都有在帮她做,并尽力坚持,竭尽所能做出些成绩来。
「她所未能抵达处,我都会尽力帮她到。如果最后我也没能做到,那她也不会那么遗憾了,至少我有帮她尝试过。」
C Chapter FOURTY-SIX
十七岁之前,我的人生像跌入了一场逆境循环。悲乐般呕哑嘲哳难为听,漫长得很难捱。
我沉默了整整两年时间。
用沉默来形容当时那些持续性拉锯倒带的负面情绪或许还不够精准,该用消沉。对,我消沉了长达两年时间。
那些黯淡无光的日子里,我一直想着:熬下去、熬过去,过了这三年这道坎,就好了。
我不太喜欢诉苦,倒苦水这样的事通常都等事后走出来了我才会云淡风轻地笑着讲出来。
从小到大,多少朋友都觉得我很坚强。但只我自己知道,并非如此,从来不是。只是我习惯强撑硬扛,报喜不报忧,惯来如此,过去后再回头看看,便也不再觉得当时有多难了。
他们都太高看我了,包括我高中的班主任与父亲。我没那么厉害,也没那么经得起火炼。我内里空乏极了,从不瓷实。
一五年入校,有初中不同班但同校的同窗女生跟我一个班,她也没考好,知道我也没考好后,互相鼓气砥砺。那时我们还是有着发展成为好友的可能的,但后来,没过多久,事态就变得有点不大一样了。
人跟人之间的关系是很奇妙的,尤其是女生跟女生之间。
女生本来就是很奇妙的一种生物体,再加上关系很奇妙,一经排列组合叠加之后,事情就会变得很有意思起来。
很有意思当然不只有好的有趣一面,也有不好的带刺一面。
我一早就知道她跟我之间的关系并不会很持久。我一直都是极其擅长捕捉细微之处再加以分析对方当时心理进而上升到准确剖析对方这个人各个侧面到底怎么样的人。从她那次问我考得怎么样,跟我说她也考得很差的时候,我就很清楚她并不是为寻求安慰才找到我。
她更多是出于一种她没考好我也没考好,我有科目比她考得还差的比下不比上的攀比心、胜负欲的想法来跟我聊天的。
但我向来做人做事留一线,也向来不喜欢把任何事捅破,打破天窗说亮话这样的原则只有在为数极少交际中使用,更多时候人都是在推拒拉扯、来回进退间来往的。
我深谙这个道理。尤其我还从小就是在商业家庭里长大的,对此更是游刃有余,也就跟她维持着不时谈天的友好关系。虽然我抱有微小希望,认为我们有可能成为三年的朋友,但我还是很清楚这不可能,因此我也没有对这段关系怎样在意过,但也有付出过三分真心。
人有时候的确会做一些蠢事。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却也还是贪心,愿意一试。心里会想着,万一呢?万一成功了那就不再是万一了,而是成了一万了,那就一本万利,多赚呀。
所以最后真的断掉,只能维持点头之交般的普通朋友时,我还是有过短暂失落跟怅然的。
但这些我从来不会让旁人知道。这是只属于我的心事,我一向是界限感无比强的人,没必要让旁人知道,也省得给自己埋下些可能会引爆的地雷。谁也不知道今天还是朋友的人,转头会不会倒戈相向,跟对方说出我刚才讲过一定要保密,让她答应必须烂在她肚子里的事。就彻底缄口不言吧,也就彻底不会有这些可能了。
事情并不复杂,在很久以后来看,甚至都觉得,这根本不算是个事,但在当时不一样。有时候,人是不能站在以后去论断评价过去的事是大是小的。
半个月的军训结束后,学校要就军训感受举办征文大赛,我很轻松就拿了一等奖,一等奖只有三个人,而且不需怎么改,就能够登上学校自己刊发的杂志读物上。但她只拿了三等奖,三等奖有十五个人,中途班主任杨老师因为忙,还让我负责帮她修改,这样才能保证付梓见刊稿件的质量足够优质。
虽然她找到我让我帮忙修改校订遣词造句的时候很谦虚,但我还是在交流的间隙清晰意识到,我们之间,跟考差了互相鼓气砥砺时,已经不一样了。
她状似无意地小声说了两句,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很多时候很多细节足见真知。
她说的那两句话是为什么你改出来的句子读着会这么有感觉,为什么你会有这种对于文字感觉的把控我就不会有。
我不知该怎么回,不是不想回,也不是不愿意回,而是直觉层面的感知实在很难分享。即便分享了,她也很难跟我有同样的感受。不同的人,直觉层面的感知是不同的,很难真的达到完全互通,这也就是为什么有的人会说,人跟人之间是有壁的一层原因所在。
我体验过来自初高中数学思维方式跟理解层面的差距,因此很不希望她感受到这种差距,这种落差感是很让人难受的,也是很难短时间去弥补起来的。
我只默默听着,边低头继续认真圈点修改稿件,边思索后续该怎样跟她恰到好处地相处。
终于,改完了,我跟她细细解释了一下改的缘由之后就静静离开了。并不邀功,也婉拒了她说的请我吃可爱多的提议。
我本以为可能是我想多了,但后来,我们之间渐疏渐远的关系又一次斩钉截铁般证明,我的预感在很多时候从没有出错过。
我并不觉得她不好,我只低低慨叹一句:人跟人的关系,很多都只是阶段性的。当时快乐过就很好了,从今开始,珍惜当下。
我穿着一个姐姐送给我的她只穿了两三次,橙成色还七分新的小熊□□品牌款的白色T恤,去到操场上走了两圈。想让那些萦绕在身边的、若有若无的怅惘思绪都离我远去。
十月初,江城仍旧暑气腾腾。十五岁的夏风,吹到身前时,还如盛夏般灼热滚烫。
但我好像不再只是停留在十五岁。我所思索的,或许早就不止是十五岁的女生该思索的,我的思维方式也不再只局限于十五岁。
我终于长大一点了,但我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
我跑起来。张开双臂,像晚风拥抱我,又像拥抱晚风。还像病逝一年之久的奶奶在隔空拥抱我。真好温暖。
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我。头顶的天很蓝,云很软,空气有种说不出来的轻盈。
但我的心还是像被冰镇过的柠檬水滋滋浸泡着,阵阵发酸。
「奶奶,我上高中了。你说好的,怎么着也要撑着陪我到高中。你怎么,中途失约了。」
「你要懂,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是阶段性的。」我心里默默替她补上那句回答。
Chapter FOURTY-SEVEN 荒唐清醒
入校第三次月考,在十一月中旬,我们室长小欧没考好,居然是倒一,但她平时非常努力。我们学校仿照衡水二中的教学模式,每周只放一下午,每个月只放两天。她是那种回家两天至少有一天半都拿来认真写作业,平时一周一下午的假都要拿大半下午来整理错题集认真总结反思的女生。那晚她一时没忍住,趴左侧尽头教室前门外的玻璃窗棂上哭了。
她穿着棕色牛皮大衣,黑色修身加绒牛仔裤,是很天真浪漫的一个女生,却哭了大概有五分钟,愣生生把好看的双眼皮给哭得成了微肿胀的三眼皮。
那道多出的轻微褶皱,就像是在我们一群在高中就读的压力都很大的学生心上凭空划出来一道口子,细而深。
很多学校好像都实行分组学习,我们学校也是走的这个模式。他们那组人才济济,高手云集,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厉害的人有很多。她是他们组的组长,但她却是成绩最差那个。
如果平时没有那么努力,她也就还能欺骗性地安慰自己说没关系,反正都没努力,她还能有很大的上升空间,但是事实是她已经很努力,非常非常,尽她所能最大化地努力了。可是,结果还是这样,那就说明她确实在这方面不行,她实在没法承受这结果,太糟糕了。
但班上有男生不需要怎样努力,每天上课就睡过去,不断跟桌面进行亲密接触,下课也睡过去,考试的时候却还是可以过学校划定的重本线挺多。
老师们不都是说学习是最不需要天赋的吗?为什么会努力没有回报呢?为什么会有人不努力却能够得到那么好的收效呢?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呢?
可我们哪里知道,学习其实一直都是最看最最看天赋的事。
她哭那一次,我们寝室跟别的寝室的女生跟一部分走读的女生,也有在默默地擦眼睛。女生总是容易跟女生共情,很多女生的眼睛都在不经意间红了。大家都是一起在这条道上走的人,是很能够感同身受的。我没有。但我心里也在跟着她低泣,我是无声地流泪。
有女生政史成绩很不错,也很习惯背书,在入校被物化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理科思维不行,不适合学理科,很坚定地想好了去读文科;也有的女生是很喜欢政史地这几门科目,出于真正的兴趣跟喜欢决定去读文科;还有的女生是脑子很灵活,理科思维也很好,但觉得文科要简单一些,更加方便偷懒,也就决定去读文科。对这些人,她们下期就不会再在这个班待了,但一群女生,被数理化折磨的难受的心理程度大致也都差不多,无非是你七我八罢了。
当然也有女生很擅长理科,整个年级上有,我们班大致有四个排在很前面,但她们当中也有的被物理或化学或数学反复摩擦的。也不是不曾难受过,只是程度相对轻微一些罢了。
男生当中被数理化摁在地上来回摩擦的人则要少很多,但是被语文作文这道大山或是英语这门主科压在地上反复捶打的人并不在少数,也很多。
即便是成绩均衡全面开花的最顶尖那一层的学生,也是有稍微偏科的。要么数学不够顶尖,要么英语不够顶尖,要么语文总是因为作文偏题顶多拿40分,总分在及格线徘徊,还有的也是被物理反复敲打。
在我的记忆里,高中三年的学习里,很少有人真的是完全很轻松的上岸者。哪怕是很聪明的学生,也没有,也都是很努力地在来回游弋。大家都各有各的困境,各有的各的窘迫,只是轻重疾缓程度不一罢了。
那几年里,没有谁真的多轻松过,如果说真的轻松过,那也是有一定心理压力地在摆烂,而绝非心安理得地摆。尤其高三那一年,像背着十字架,头顶悬着一把出鞘利刃,脚下还踩着细滑钢丝。谁都怕中途会从高空坠落,想尽办法硬撑,一路咬牙坚持,哪怕涕泪横流,哪怕腿骨打颤,谁都是绷着一根弦走过来、走下来的。
有的可能还会因为成绩发挥不好,或是志愿填报不理想,读高四,绷着弦坚持走两年的。
那几年里,我们不够成熟,却体会到了多少成熟的人都没有过的感受,但后来我们长大之后,却很少再有那样的感受。
我有时候会在想,我到底是真的在长大,还是只是任年华虚度,年龄岁数不断往上跳?
我从来没答案。我只是在回想那几年时一再觉得,时间给我的感受真的太像是错觉、太像是幻觉。比起那几年的我,现今的我,虽一路风尘仆仆、一路忙着去往下一站、去往更远的地方,却好像仍旧停在原地,毫无长进,甚有所退步。
过去这么些年,我好像一点也没有变得更好。我变得有点麻木,有点冷漠,有点空洞,有点无神,还有点面目可憎。
但我并不怀念从前,也不怀念十五岁的我,我没资格。十五岁的我永远停在了十五岁,跟现今的我不同,她不再是我,要她允许,我才能怀念她。
我只是偶尔会怀念,会怀念那个会跟着小欧无声流泪的我,那时无声,胜有声。
但也不很怀念,只一点怀念,只偶尔怀念。偶尔才让我觉得,过去那些年是真实的。
记忆像参数并不精准的摄像机,滤镜会美化,色彩会提亮。回忆得频繁了,记忆里的事情会面目不清,我会去怀疑,我是否真的无声泪流过。
假使没有,回忆给予的安慰都会消失,只余下现实世界给予的凛冽刺痛,那太难自我抚慰,太难自我救赎。
人需要在记忆的长河里条件拼凑,构建出一世外桃源般的小世界,那是仅属于自我的B612小星球。在与世隔绝里,去看44次日落。
要荒唐清醒,不要模糊不清。
所以才偶尔,偶尔偶尔怀念。
偶尔才珍贵。才弥足珍贵。
Chapter FOURTY-EIGHT 环绕空荡
一六年的四月份,并不像往年那般平静。清明节前,班上有同学听到了一很不好的消息:据说是区里某口碑不错的重高有高一女生于昨夜跳楼,从九层高的宿舍楼上一跃而下,当场毙命。第二天清早,女孩尸体跟地面上的一大摊血迹才被清扫处理。
事情起因很简单,年级组照例查寝,检查学生是否有私藏手机平板智能手表等可上网打游戏,与网友进行联系的电子设备,如有则收缴上来,待学期结束再归还至学生手里。
年级组的老师来检查时,非要所有女学生她们把枕头跟被子还有行李箱跟床头柜都掀开,说要进行一番清洗式的搜刮。
自杀身亡女生的手机藏枕头底下,她拒不接受,据理力争,含着泪低声驳斥年级组的做法已然严重侵犯到了他们作为学生群体的个人隐私、他们作为学生群体的人权并未得到充分尊重,但年级组根本不听,只强硬地挪开她死死压着枕头双手,从她手下抢过手机。
女生有试图冷静地跟年级组沟通过。她说道,手机里根本就没插SIM卡,学校也没有专供学生使用的公用WIFI,无法与外界联系,并且,她有让年级组负责收缴她们寝室有无手机的老师掀开后盖查看;她还解释道,她用手机只是想时不时听一听音乐,或者看一看离线下载好的小说诗集文选散文随笔,排解巨大的身心压力。
说完这些之后,她很深很深地看了一眼身前的老师,才继续说话。她认为,她用手机的出发点与年级组收缴手机的点并不存在任何冲突矛盾,那么,年级组就不具备收缴她手机的权利,而是应立刻归还于她。
但年级组老师只冷冷淡淡回她一句:我才不管你什么隐私权人权,也不管你出发点不出发点的,我只管奉命行事收缴手机。用了就是用了,莫要找这么多借口,小小年纪,谎话连篇不学好,你觉得我会信你?
后面再发生了些什么,班上同学也并不清楚,只知道那个女生实在没有办法忍受。拒班上同学看到的内容推测了解,那女生她自认为她使用手机,没有用来上网,只是忙里偷闲看看书听听音乐,并不会影响到她的学习成绩,反而能够有效地疏解身心压力;并且,她为了买这手机攒了一年多的零花钱,才刚买就碰上这样的事;再加之她本身不是太擅长交际,性格内向,一时想不开,觉得在这样的体制下接受教育跟成长实在很没希望,绝望透顶,就走了极端——在室友们都睡沉下之后,一跃而下。
从此,十五六岁的花季少女,不仅与她的青春挥手作别,也与这繁华世界彻底告别。也不知道那个义正言辞说着奉命行事的年级组上的老师,整个年级组跟校方,会否心有愧疚?还是说,就觉得女生抗压能力不行,现在学生怎这样脆弱?
班里刚为这事沸腾了没三分钟,班主任强哥就从前门进来了,冷然沉声地掷下几句:「听风就是雨,你们怎么就知道不是谣传了?数理化生跟英语的作业是都写完了吗?写完了,是都能保证考满分了吗,还能有空心思搁这瞎聊这些?再有,就算人家学校有,那又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人家学校不知道处理吗,需要你们搁这咸吃萝卜淡操心?」
几盆冷水浇下,班里方才还热火朝天的氛围一下降至冰点,我们都被骂得低下头,各自从抽屉里摸出或数学或物理或化学或英语的习题册开写。
语文提分空间不大,一向是被轻视的,所以基本上没人写语文,有写的,被教英语的班主任强哥看见了也会冷言讥讽,「哟呵,还真是活久见,读理科的不刷数理化生,语文还需要专门写多少题啊?还是说,想偷懒,所以就写语文?」
但这样的嘲讽还并不是最让人难过的,让人难过的远不止于此,让人难过的是有的人都去世了,却还要被他人作为反面教材时不时拉出来反复鞭尸。
事情的起因是什么早就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强哥一边讲着英语阅读题一边讽笑地说了句,「你们要是承受不了,你们也大可以像那个女生那样,从窗边跳下去,恰好我们教室这个玻璃窗还没有栏杆,能够保证你们可以顺利跳下去;但是我建议你们还是不要从我们教室跳,还是偷摸找个时去更高楼层跳比较好,毕竟,我们这是在二楼,跳下去死不了不说,半身不遂的,祸害家里人。」
同学们有的在笑,说才不会;有的冷冷清清、面无表情;还有的低头缄默,蹙眉沉思:「都不知道别人这一生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低谷困境,都不知道别人临死前多心死如灰,又有什么资格去评价?尤其还是在人死后这么长时间后,到底是出身社会十几年见多了风吹雨打的人,终究,终究是过于冷漠残忍了。」
我希望,我永远不要学会这样的残忍,也永远不要像有的人那样跟着无甚所谓地轻轻笑。
——我不是她,她那些难捱岁月里究竟经历了什么苦痛我不知道;即便知道,我也不能感同身受;即便感同身受,她过世许久,无法得到其授权许可谈论她的事,我仍然没资格。
不给予其热度,尽可能祛褪那些扬扬沸沸斥责的、潮水般的鼎沸人声,让她安静离开,才是对她的最佳体面与尊重。
我本来还怀揣一丝侥幸,想着,这件事有可能是谣传,知于谣传,不会是真的,但在一六年的九月份,有人告诉我这件事是真的。
因为,他确确实实有看到过。
他当时还在国际班就读。早六点出头的样子,天蒙蒙亮,去食堂吃早点,路上有看到。
他之所以来我们班,也跟这事脱不开干系。他从事教职行业的父母认为我们学校更加安全更有保障,托了关系,花了些资金打点,他这才顺利转校。
随着同学跟他谈话的逐渐深入,我忽然身临其境那清晨。
回溯又是一场身临其境。
我顿感身侧秋风寒凉几分。
我想,那是她灵魂离开时轻带起来的风,环绕地空荡。
她离开了,还会有下一个她。
生死两茫茫,世事太难思量。
又有雪兜头降落。
好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注:
①“生死两茫茫,世事太难思量”改自苏轼《江城子》
②“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引自曹雪芹《红楼梦》
Chapter FOURTY-NINE 鲍肆难臭
五一劳动节返校当晚,七点左右,待班长清点完人数,确定到齐后,强哥按惯例提一白色帆布袋,站前门多媒体讲桌前,让学生统一交手机。
有个男生只交了一个,知道他有两个手机实情的强哥叫住他,让他把另一个也交上来。
但很不巧,那个男生那天恰巧没带,就跟强哥明说,能不能第二天一大早再给他。强哥非说,你要么现从身上或者桌肚里拿出来,要么回家现取。
男生一脸疲态,推脱就明天拿也是一样的,他不会不交手机,强哥完全可以信他。
估计这男生也跟我们这些学生一模一样,都是昨晚熬夜玩手机玩得太晚了,只想在上晚自习前剩下的十多分钟里赶紧趴会,补补觉,晚点还上课呢。
但就是因为这样一个小细节,让强哥认为他存了不想交,想着第二天一大早忙活各种事,自己早就把这事儿忘了,男生也就借此混过去了的心思。思及此,强哥遂强硬撂下一句:「要是不交,那就给我出去,别在我这个班再读下去了,我也不缺你这么一个学生。反正学生这么多,不差你一个,你就去网吧上网好了,我看你能上到何时。」
男生一时冲动,遂摔门而出,走廊里传来沉闷滞重一声响。
空气里像有什么在努力对抗着这股威压,最后还是归于死寂般的平静。
不消一周之后,男生带着一身的颓丧与妥协,低着头,想尽办法拜托挺好说话的教授语文科目的五班班主任彭勇收他。
但意气上头是要付出代价的,而年轻人总是在不断地偿付,所谓恶果自食大抵如此,强哥站讲台上拿他作反面教材是这样讲的。我却只冷冷清清瞧一眼窗外开得正盛的玉兰,左耳进右耳出,从未听进半个字。
那玉兰花香浓烈,我却只品到来自下水道里的腐臭腥气,仿佛还听到滴灌水珠坠落之声。
坠转间,记忆快速回溯,像当铺老板掌根处哗啦滚动的算盘珠子,快拨至一年多前停下。
初三上册,负责教授数学这一科目的老师换了一个,姓杨。教学能力不能说多好,毕竟底下一群密压压伏桌睡去的学生摆那呢,损人能力却是一绝。其口吻之讥诮,言辞之尖刻,平生所见,实难有人能及。
某个夏日,他正上着课,讲着最后一大题,采取建立二次函数的方法处理动点时,教室前边传来敲门声。
有个年轻小伙,穿着板正的深蓝色工装衬衫站门边,一手持份文件,一手持盒薄款印油碟子,指尖还捏根签字笔。
杨老头跟人谈话从来声音都低,背也驼,何小容私下提起他都玩笑说:「不过三十五六的人,怎这样没精神?萎靡不振,像被抽骨扒筋似的,整个人软趴趴的。」
不到一分钟,杨老头就回了教室,我也得以知道了谈话内容。原来是他以前的学生来找他签个字或者盖个手印,取消以前的处分还是怎么样,这样年轻小伙就能找到个相对好点的工作,已经因为这个被各方企业卡很久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愿意松口的,但他没同意。理由是当初校方都没敢盖棺定论的事他这以前的班主任怎么能做,还说就算能,他也不会做。原因则很简单,在校都没取消,后面又凭何取消。
他站讲台上,问学生们怎么看。有的点头深表赞同,有的抵额沉思考量,有的只静静听着、笑着,斜斜睇他一眼。
只一眼,深长意味尽在其中。
左右他人的生杀大权拿捏久后,在非管辖领域之内的事上也总好为人师,自以为是。
这世上从不乏人谦逊恭谨、虚怀若谷,但这样的人也比比皆是,每个成长阶段从不曾缺,甚还总有那么几个自以为自己很有特色的,在台子上捧说自己,像吹嘘古人丰功伟绩般。
杨老头算其中的典中典。至于强哥算否,就交由看客们来评价,我在此不再多作论断。
算盘珠子再次滚动,骨碌直响。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虚握拳、捂着鼻头继续认真听讲。
时不时还是会神思抽离。
别无他因,只一楼花坛边上挨着的下水道里返传上来的腐臭腥气,是有些过于重了。
未久居鲍鱼之肆,自难堪其臭,只不时神游,徐徐排遣之。
Chapter FIFTY 缄默震耳
阅读讲完,还剩大概十分钟,强哥还在台上自顾说着唐浩自摔门而出后便成天趿拉双凉拖,不修边幅地在菜市场边上那小网吧里晃荡,没丁点年轻人的朝气。但我充耳不闻。我只仔仔细细再瞧那玉兰一眼,再低头总结生词短语跟句式。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少年人一时冲动后,也体会到了没书读的辛酸乏味,不该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笑点谈资。莫非真的很好笑吗?我从不这样觉得,我只觉得过分可悲。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又为何要因为一时之错断绝其后路?若要让他吃苦,未免太过了些。
但我惯来不喜在这些事上多加言语。言语了也没用,长辈还会觉得有被冒犯权威,遂言语的心思也都彻底歇干净了去。
江城归属南方城市,四月雨水尤其多,梅雨天,又爱刮风。大风忽起,吹得人直往前扑,偏瘦体质的我,险些站不住。临摔倒在地之际,身后恰巧传来一股热源抵撑住,回头一看,才知原是班草粟田。
他笑着开口。少年唇红齿白,声色磁沉,却并不喑哑,有种极近欧美后摇里的重金属感,很抓耳的好听:「敏敏姐姐,你怎生这样瘦?我从前总觉得我已是瘦极之人,方才以手背扶住你后背时才晓得,原我们敏敏姐姐这样瘦弱,脊背磕得我指骨疼。看来平日里是吃太少了,多吃点吧,补补身体,晚饭就别再只吃饭了,去卖早点那窗口多加个鸡腿。」
「诶,怎么没见王研跟你一块?」因平时下午放学后他俩都在食堂一起吃饭,我也就自然而然地问了一声,却不想这搭讪般的话茬迎来他的皱眉。
很轻微,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不好预感丛生,我赶忙补救,说都去吃饭吧,想着这茬也就这样过去了。
但他好似看穿了我的紧张,淡然笑之,以清风一般的口吻简短带过,「分了,就前两天的事儿。」
「走,请你吃冰淇淋。天也热了,能吃了。」我侧身,准备往食堂右转角的小卖部走去。
「不用,但还是很谢谢你了敏敏姐姐,我俩都分分合合好多次了,早没什么情绪波动了。」他连连摆手,很谢谢我能有这份心,他心领了。
说完,我们各自去到不同的打饭窗口。我听从建议,晚饭有加鸡腿。
回到教室,听到教室前面黑板右上方的音响里有清脆女声正播报着旁白。
「今天是高一四班张义同学的生日,有同学为他点了歌,是周杰伦唱的《蜗牛》。另外,这位同学祝他天天开心;还祝他像歌词里唱的那样,总有一天,他会有属于他的天。」
我一边翻开五三的化学辅导资料,准备预习原电池电解质溶液章节的内容,一边忽然共感点歌人背后那层隐秘的心思。
像薄薄的五三资料书封皮的颜色,深邃深蓝,不扎眼不夺目,却从来都静静地立在那。
少女心思再怎样遮掩,终究还是会倾泻出来,不会像凛寒冬日里无痕踏雪那般来去无踪。
我之所以能迅速共感到这一层隐晦难言的青柠一般的心绪,当然不只是因为性格底色里的敏感细腻,更重要的还是因为我也对他怀有一定的好感。而女生总是最了解女生的,能敏锐感知到,也就再正常不过。
他是班里的体委,平时下午五点四十下课后,总喜欢去操场上打篮球,饭都不吃,一打就是一个多小时,等上晚课前的那节自由安排的长自习才跑去食堂。六点半上晚自习,七点十五分结束,他通常都是踩着晚七点的时间才回到教室。回来后也并不急着写题,而是先到处扒同学桌上的抽纸擦汗,再是狂灌矿泉水,彻底收拾妥当后才会翻开习题册。
但他一般刚好翻开习题册,七点十五的铃声就又适时响起了,该休息的课间十分钟,也就又合上习题册,才不分秒必争,去到阳台外边跟好哥们几个聊天。
通常是跟粟田,粟田总笑,「你呀,是真的肆无忌惮。」
从来如此,少有例外。除非不交要被科任老师罚,或是要被强哥请去教室边年级大办公室里喝茶话聊斋,他才会安分坐位置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找份顺眼答案抄上应付过去。
他是那种脑子特别灵活、学习效率异常高的学生,抽象思维很好,跟我跟很多不擅数理科目的学生一点都不一样。
他哪怕上课四十五分钟时间都睡过去,只课间稍微看会书,跟着推一遍课本上的例题,再写一写通用的人教版教材课后那种简单的练习题,就能很快掌握知识点、吃透习题背后的套路,年级组上单独让购买的练习册上的题目,对他而言也就很轻松了。毕竟,早都融会贯通了,那写题就易如反掌。
我跟他同桌过几次,就看他睡,他时长请我帮忙在老师看过来时叫他,他睁眼装一下;也看他写题,他很快就把正确步骤跟答案都写出来了,而我还在写步骤中。尤其有一次,我还写错了,他凑过来跟我说,小敏你写错了,不是这样的,应该先就不同情况做分类讨论时,那种情绪太难言透。
卑怯与大胆共存,跃跃欲试着想跨出那道界限,但可惜,卑怯终究要分明一些。我最后也还是没敢开口说我没懂,怕他认为我笨,只低声道了句谢。
倒不是他讲得不好,他讲题一向简明扼要通俗易懂,是我光顾着看他乌密长睫。实在太好看了,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但我并不觉得可惜。因为题我还能琢磨懂,顶多再多花一点时间,但近距离看他的机会,有了这次,难说还有下次。
物以稀为贵,这个理我还是懂的,但我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又跟我讲了一次。他讲完又柔声问了我一次,这下懂了没?
我应声懂了。
他又问是真的懂了吗?
我说是,这次是真的懂了。
他说我也觉得你是真的懂了,因为你眼神不是呈迷蒙态了,刚第一遍讲的时候像裹了层雾,而现在清清明明。
这样细致温柔的人,很难有人不会为之心动。但我会心动倒不是因为他的容颜。诚然,容颜很重要,却绝非主要原因。
在很多人看来,他好看,开朗,能言善辩,会唱歌,跳舞佳,篮球打得好,成绩也好,会喜欢他这样的阳光大男孩,好像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但我之所以会对他有好感,则是要追溯到刚被高二学姐不慎将一桶热水兜脚而下,造成右脚踝较为严重的烫伤那会。
那天阳光正好,体育老师戴小强非要我们全体同学都下去,班长都跟老师说了好几次我脚踝还在治疗期,平时吃饭都是朋友给我带,要尽量少走动,何况还是从教学楼到操场这样远到要走约十分钟的路程。
但戴老师非要我也去,也不知是有怎样重大的事要宣布。我实在没法推脱,只好穿着凉拖一步一歇地走去,右脚踝处还敷着草药,浓绿地厚重。
介于我右脚踝受伤严重,是伤员,不便走动的情况,排队时老戴就没让我去到原位置,而是命我站第一排女生最边上。
顶头太阳正烈。下午两三点,正是最为鼎盛的时候。日照大地,光明照进各处晦暗角落里,人群里却传来窃窃私语声。大抵都是在近距离看到我右脚踝样子后,笑说好难看。
脚踝伤情似又严重上三分。
空气里似有无形冰针,严密非常,里三层外三层地直往里使劲钻扎,我有些喘不上气来。
被烫伤那会高二学姐出于害怕担责害怕赔付高额医疗费用的心思没带我出校就诊;面对区门诊部晚十点一刻还在值班、光顾着聊天调情、对我这急需治疗的病患点无所谓的医生护士;我只得拖着已是二级严重烫伤,在走了二十分钟后还得另找路子爬楼去找草药医生时,我都尚且能忍。但此时,我却忽有些喘不过气。
但他没有笑。他甚至都没把目光多分给我一寸。他还是像往常那样,只管做自己体委的事。那些片刻里,我这伤员,在他眼里像是骤然消失一般。
自感人间蒸发的那些片刻里,我很难不去偏爱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给予我足够体面与尊重,这样一个灿若烈阳的少年。而这份偏爱,当然不会只存续那些片刻,而是会持续绵延、不断跌宕、起伏至今。
共感片刻里,我一边预习着电解质溶液,一边在心里跟着默念。一次又一次,再一次。缄默又掷地有声、震耳欲聋「生日快乐,张义。总有一天,你会有你的天。我很高兴能无声式地陪你度过你的十六岁,也很高兴能在你十五岁的时候就遇见你。窗外玉兰飘香,我相信,出分时,你终将蟾宫折桂、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Chapter FIFTY-ONE 愚钝春风
烫伤后放月假那两天,我没回白城姑妈家,找到草药老医生,问能不能去他那待。他点头,说可以。恰好他也想多跟年轻人处处,他家孙子孙女都好久没回来看他老俩口了,我也就得以顺利前往。
那是我第一次有时间停驻下来,去欣赏学校所在小城里的风景,闲无顾忌。
从前都太匆匆。而今静下来,坐窗边细细端凝,才发现,原来一草一木皆是这样动人。
窗玻璃下头有层铁栏网架,上头搁着几盆绿植,叫不上名来。我这方面知识历来匮乏,只晓得花色素白、花香宜人,幽幽地淡,又极具辨识度,叫人能通过气味分辨出来。
窗户右边依着棵瘦溜桃树,贴墙生长,桃瓣簇簇,些许枝桠蜿蜒,似要越进这窗里来,洞悉一番室内光景。若是装扮不行,它或许还真要伸手进到这一隅小室来,为其添份靓色。
莫名的,心很静。
碰触到那些粉绿相间的花与叶,捻及咖褐枝间的凹凸纹路,像是被彻底治愈。
我已很久没有过这般安宁的日子了。更多时候,我像是被时间,被环境,被他人,被时代,也被自己推着往前走。有无数的洪荒之力抵靠在身后,叫我要往前走,别停下,也别回头,后面没什么好看的。
但时至今日我才终于明白,这一路走来,我只顾拔节成长,却错过风景无数。人始终是活在环境里的,再怎样匆碌,还是要与大自然亲密相拥。
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但我还是觉得,走出去,去到室外、去到公园、去到草地,风与花草树木才是疗愈人心最好的灵丹妙药。
风吹起来的时候,感觉被全世界接纳,感觉被全身心救赎。而花草树木始终静默地看着你来、也看着你去,却从来都看着你的背影、关注你的成长。
再多的过错都能被原谅、再多的崩溃都被能盛纳、再多的委屈都能被接住,它们从来都缄默无言、从不与你语谈,却从不曾冷眼旁观、却默默地见证并记刻下你的成长。你长高了,它也长高了,你们都成长了,都更加成熟也坚强。它们陪你走过了一程又一程的路,再回头看,它们还在、它们从未缺席、它们是一路的旅伴。
看了片刻,胡俊杰打来电话。
在跟胡俊杰通电话期间,问起他作艺体生,走音乐的路子,现状如何时,我早已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了。但容易被他言语影响到心理的那种微妙感觉,还是来得那样猝不及防。
「前两天听到有同学说四班有人受伤的时候我还在笑,不晓得是哪个呆子遭了,怎这样倒霉的。待多加了解后,才晓得居然是我的敏妹妹你受伤了,实在是始料未及,这不赶紧打通电话来问候。」他在那头低低地玩笑。我知他无心,只心脏一再往下坠沉,像有一股强力的劲在用力下拉。
但我还是很能绷得住。我向来擅长情绪平静,便声不改色地跟他叙谈,「我没什么事了,再过两天就痊愈了,谢谢你的关心呀哥。我就说你还因为什么要紧事儿跟我打电话嘞,原来是这事儿。」
「可别了。我的敏妹妹,你这样说还真是让我心疼。你怎么也变成了这样能开玩笑的人了?跟从前那副较真样子,有挺大区别的。看来是久未接触了,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人嘛,总是要成长的。不能一直跟过去一样,跟个学究老古板的光头老爷爷有什么两样,那太单调无趣了不是?」
「总之你有什么烦心事,也还是可以跟我讲的,就还像从前那样。毕竟,我是你哥嘛。」
「那好,你也是啊。好啦,我想午休会,我们闲了再聊。」
「好,那你多注意休息。」
挂断电话后,我反复深呼吸,欲借此抚平心间那层褶皱。
外头不时有红色漆皮的小三轮来回驶过,落了些尘的车窗上头总有或乘客、或老头老太的侧影闪过,还有些小三轮上摆着或麻辣烫或烧烤串或炒面锅贴一类的小吃,红白喇叭里传来各种吆喝声,一眼望去,颇有种上世纪民国年代的味道。
但每每一抬头,看那青蓝的天,白软的云,就又觉得,似是置身于日漫的童话小镇里。
但我早不是当年捧着父母亲托姑母给我带回来《安徒生童话》,坐小阁楼上翻看豌豆公主一类故事的六岁小女孩了。
我已长至十六岁,虽是青春烂漫的年龄,却再不会相信童话了。我们这一代,虽被称作00后,是年轻新一代,却过早地现实、精致、利己,也很早就不信童话了。
当然,跟我依然同校,在高二文科实验班就读的,比我大半岁左右的他也是。
我侧头去瞥窗外,看看绿色,放松眼睛之际,他的身影自一楼底下花坛处一闪而过。
他穿件白衬衫,袖口挽至手肘处,与一群朋友谈笑风生着上楼,往半开玻璃侧门处走去。
春风温柔得很和煦,扑面而至,绕肩穿行,但依我来看,莫把少年作春风,他比那春风,还要盛上三分。
这尤盛三分里,有几分是因偏爱作加成我并不知。我只知这平素小半生里,再未见过有人比他穿白衬衫还要好看的。
「记忆里总有许多少年爱穿白衬衫,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把这素白衣衫穿得好看。就像时光匆匆忙忙,你瞧见多少张脸,最后回头细细看,却发现,竟只那么几张稀奇。」
总有人是特别的。特别到难以忽略、特别到会不自觉被吸引、特别到这个人贯穿你的成长始终而你居然很晚很晚才愚钝察觉到。哪怕并不是喜欢。
忘了跟你讲,这才想起,他有一很好听的姓氏,唤作蒲。
CHAPTER FIFTY-TWO 阴翳潮湿
许久未讲起他,颇有种近情情怯之感,又不只像这般简单。
见他的第一面是在入校门左边墙上挂着的光荣展板上,红头白底,跟初中时候别无二致。文科前三十位列其中,他照片贴在较中间位置,并不很前。当时父亲领着我前去报到,忙着交报名费打扫床位等事宜,只匆匆一瞥,并未细瞧。事后坐床沿边回想,按照片位置推测,应当是十七八名的样子。
初来乍到,要忙的事很多。见缝插针、忙里偷闲的细碎时间里,也是想着多补会觉,充沛体力。先前记挂着的忙空了去再去看看、看是否跟推测对得上一事,自被搁置脑后。
很多事好像就是被这么磋磨过去的,当事人还经常毫无知觉,后来再碰上,总感慨说,真是记性不好了,分明记着的,怎么又给忘了?碰不上的也就不存在这么一说了,那事自也就过去了。
我不太幸运,倒也不过分倒霉。或许是入校数学成绩就一落千丈,已是倒霉透顶了,别的事,再倒霉下去,也就太说不过去了。人的气运呈正态分布,总不能事事顺心如意,倒也不至事事坎坷不平。
在经历了入校以来的首次月考后,便又在光荣展板上再次看到了他。果然,跟记忆里的推断分毫无差,第六排中间位,文科第十七名。
我有点意外他居然会选择文科,男生好像都不大喜欢背书,脑子大多活泛,这也是男生群体占据着理科生大壁江山的原因所在。一般而言,文科班里男生都是很少的,个位数或十一二个,最多也就十五六。当然,艺体班则要另说了。理综难度系数大太多,而文科后期提分容易,艺体生有大概九成都会选文,仅剩下那零星一成是学理的。
他好像要不一样一点。我并不知道他选择奔赴文科的缘由,也不方便多加过问。隔了一年级差,泾渭分明如楚河汉界,多时谈不到一块去的,这事我初中就知道了。依我对他行事考虑向来周密的了解,想必定是深思熟虑后才做下的抉择。
后来私下里谈天,坐他外公院坝里才知,他是觉得物理不好学,学不明白才去学文科的。
阳光清透,少年眉眼总像笼了层灰蒙阴翳,怎样也化不开。像极了回南的天,莫名潮湿。
袖管纹路被两指摩擦得微热,我想,我还是不太会聊天,更适合待在小阁楼里看书一点。
「那你为什么会学理科呢?」他也有点好奇,抬起眼来。谁让学理科的女生也少呢。
「地理不好学,觉着比物化难学太多了,听天书似的。我可能就是天生缺那根筋吧,什么季风洋流左右手手势的,怎样都听不明白。」真巧,我俩觉得不好学的科目都占了个理字。但又真不巧,一个是物理,一个是地理。
「地理原本也是理科,只是为了平衡文综理综科目,也就划分到文科里了,我也是分科后才知道这事。你看,真有意思,我也没完全摆脱理科的爪牙。可能这三年,就是得跟一个理挂钩吧。你居然会觉得物化要比地理好学,那说明你学理科还是要好一点。」
「睡过去了很关键的一节课,太困了,后面再怎样学,也学不懂了。」上课十分钟,真是课下一百分钟都补不回来的。
费劲千方百计还是学不明白,深感无力,谁会愿意这样被折腾三年呢?来回反复,太摧折人。听得懂不会写是很难受,多花时间,好歹还能补。听不懂就很难搞,都听不懂,怎么补呢?花时间就能保证下次能听懂了吗?那下下次呢?
付出与成效并不呈量化,再加上不喜欢教授政治的任课老师,老是罚人抄题太累了,有一次让抄了十遍,我就再没让自己选择更加艰难的道路了,彻底歇了想学文科的心思。
「物理化学跟生物背的东西也多,各种公式,要理解后再去背才能记得更加牢固。你看,我自以为逃过了文科,不也没能逃脱背书吗。」我笑起来,迎上他的打量,落落大方。
四目相对里,他终于笑起来,说跟我聊天的感觉是要不一样一点。会很放松,很解压,无所顾虑,当然,也会很开心,跟别的很多人,就不会这样。
我笑:「那我想必很幸运。」
「你一直都很幸运,难道不是吗?」他反问,再抿唇微笑。
一季的春风都像被他抿在唇舌之间了。跟会聊天的人语谈,实在是太舒服了。
他才是那个不一样一点的人,而我不是。我自认无聊又单调,从不具备那样的能力。
「我不太懂。」我疑惑。
他解释:「每个人都很幸运,而你也是其中的一份子。」
我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幸运,又在每个旁观你的瞬间觉得,已幸运到极致了。
总感觉有另一种极佳可能性存在。我并不一定会走,只是有这种存在就会叫人觉着安心。
那你呢,也会跟我有同样的感觉吗,会觉认识我,也是你人生中某种层面的幸运吗?
他已从半开玻璃侧门处上到他班教室去了。瞧不见他身影后,也自觉放松得差不多了,复又低头学习起来,却怎样也看不进去了。
我翻开数学习题册写起来。任何时候,数学都是帮助人凝神静气的最佳解药。
我正专注写着题,没想到,有时候竟连数学这枚解药也会无效,那是不久后的入夏天。
那天风轻云淡,天气很好,是很明媚的一灼热大晴天,只是有些言辞,总让人难能接受。至今想起也还是会觉得难受。
隐隐作痛、耿耿于怀、难能平复至今的,从不是言辞本身,而是紧跟言辞而至的,在感受到漠不关心、不被充分尊重背后,突然泛起的层层心绪。
隐晦难言又只能静默,于沉默寡言里,用力吞咽这苦果。
我的十六岁,是在喉口腥甜里一下长大的。
还有很多个我。
Chapter FIFTY-THREE 成长勋章
劳动节放假,我脚踝已然痊愈,便背着包回到姑母家。
正逢姑母上夜班,第二天中午近十二点,得以有时间跟她交流。我本以为是照例闲聊,未曾想到她开口便提到了强哥。
尤其开口还是斥责,配上她那一弯皱眉,看着更是惟妙惟肖,「你那班主任不行。」
「你怎么又跟他有交涉了?你又没去过我学校,也没他联系方式。」看姑妈这一脸怨气样,只怕当时气得不轻。但我也委实没能想通,他俩无关无联,强哥何时又得罪到她了?
「你坐过来点,拿上手机放耳朵边,我给你示范。」坐沙发左侧的我,挪到另一侧去。
待拿起手机放耳边后,姑母便开始指导我该怎么说,「你给我打电话,就说李老师您好,我想问一下我侄女烫伤那只脚踝的情况?听她爸爸说挺严重。」
「就那样,我事很多」据姑母讲,这七个字就强哥原话,随后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挂断声。
我有点不敢置信,「没了?」
「没了,你看,你跟我一样,你也不相信。我当时本来还想给他再拨过去,拜托他叫你接下电话的,转头又一细想,就他这态度,还是算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好。恰好我这个人脾气性子又暴躁,省得三两句不对盘在电话里吵起来,还给你添麻烦,怕他后头叫你去他办公室话聊斋,说什么吃不了苦这那的。」听闻一番怨声载道后,我这才知晓事情真委。
原发生了这么一遭,那能对强哥有好态度才是怪了。别说性子急躁容易着急上火的姑妈,就是我那向来为人称道、极圆滑世故的祖父经此一事,对待此事的处理方式也是一样的。
我不太好多说什么,也从来不喜就这些事去多说些什么,除了给自个心头添堵以外别无他用,只低头劝慰姑母消气,「别气了,为这点小事气坏身子当真不值,不跟他来往就好了,反正以后也没这样的事了不是。再有,强哥他历来都是这样的,我们这些学生都知道他这一点,也都习惯了。」
「也得亏是你们这些学生脾气好,我当年要是遇到他这样的老师,肯定要当堂跟他拍桌子,这都什么事这是,气死个人。」可是姑母,您也该知道,年轻最是气盛,又怎会是学生脾气好呢?无非是不得已罢了。与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然不晓得又会多出多少个唐浩出来是不是,一个班,是从来不差学生的。但要缺了哪一科的老师,那就难搞了。
只是这些话我从不会告诉姑母,我只默默咀嚼再吞咽,进食完就当这事过去了。没过去的就留待下,让时间来消化。
「好了不气了,今儿中午吃什么,是我下厨还是我给你跟姑父打下手?」为免她过分忧心,我换上副明媚笑脸,看向厨房,悄然转移话题。
「你哪会做什么饭?你呀,还是给你姑父打下手吧,先剥蒜刮姜吧,你姑爷一会就从卧室出来了,我还要去护肤。」终于,她语气好转了些,谈话时领我去到厨房放姜蒜的位置。
我从她身后轻推她,叫她别磨蹭,「那快去护肤。看你盥洗室台子上那一堆瓶瓶罐罐,没个四十分钟是出不来的。」
姑母穿着有绒毛的长耳朵式样的秋冬款睡衣套装走开了。终于成功把姑母支开了,我这才脱了口气,也把有线耳机从黑色加绒卫衣的兜里掏出来,插进手机下方左侧耳机孔里。
我习惯开3D环绕音效,感觉会有较为明显的立体音响声效。
我一直以来都不大喜欢太励志太燃的歌曲,觉得就是纯纯的鸡汤,但有时候又会发现,就比如此时此刻我终于发现那么多人喜欢鹿晗的原因所在。
经由他唱出来的这首《勋章》真太不一样,它是那么应情又应景,尤其末尾几句。
「武器就是我紧握的梦想。
而我受过的伤,
都是我的成长。
不管明天的路有多漫长,
我再次启航,
带着我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