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三月七日 她的骄傲 ...

  •   Chapter THIRTY-SIX 她的骄傲

      下一堂课比较轻松,是美术课,老师上周都很我们说好了,要去操场跟食堂上边那块乒乓球台放风画画的。

      老师说就得多去室外多通通风才好,争取一个月去一次,这样才能出些更好的画来,也能够放松一下平日以来紧绷的神经。

      我每天像被安上了发条的闹钟,要么是在写题,要么是在忙着练习主持,也就全然忘记了这件事情,焦急地跑回座位的时候,还被同桌好生调侃了一番。

      「刚老师还问我,说没见着班长你身影,问你是不是已经提前带好本子跟笔去操场采风了,叫我们不等打铃了,提前去操场呢。」

      「我都忘了这节课是美术课了,还完台词稿纸就径自回来了。那你怎么说的?」我翻出美术本,再接过他递来的铅笔跟橡皮。

      「我说你最近也在抽空练习主持,正忙着去给搭档还台词稿纸。老师说,就应该像你这样,不要只是沉迷学习,要多栖发展。」

      「你怎么不跟老师说我去操场了?」我起身让他从里边出来,很不理解为什么他这次没有整蛊我,按照往常,他铁定不会原原本本的解释的,而是会顺着老师的话讲下去。

      「那到时候你忙着回来,跟老师撞上了,不就正好穿帮了吗?这样的事我才不干,多损毁我在老师心目中的形象。」他往前走,再是小跑起来,提前预判到我可能会拿本子轻砸他肩膀,赶紧跟陈黎张涛他们伙一块。

      确定我不会跟上去后,他回头展眉轻笑,平时那么内敛的少年,却在那一瞬尽显张扬。

      我走到后门,又折返回来,想到放风最后可能还会留个一刻钟自由活动,也就准备新印好的台词稿纸带上。

      但很不凑巧,正好碰上确定同学们都离开教室,正准备也去操场的老师,她看到我弯腰,轻步走过来,柔声问我,拿掉了什么?

      我心口一窒,当然不敢说我是拿台词稿纸,只说拿一本杂志看看,平时都不太敢看,画完之后想放松一下。

      老师默许了,笑着轻点头,但下一瞬,她又柔声细语地炸出一声惊雷一般的响,她说她知道我是想回来拿台词稿纸的,但是她提前收走了。

      我有点震惊,老师她怎么会这么懂,还有点感动,为了想要我好好地休憩一下,老师她居然做到了这样的地步,但我还是有点不太舒服,毕竟那是我的私人物品,是放在抽屉内部的,她不应当就这样不问自取。
      我从来都是很注重个人隐私,边界感极强的人,从小就是如此,不因为权威,也不因为长辈什么的就屈服就放弃,从前甚至因为这样的事,跟我一向尊敬的祖父大吵一架。

      但她立马跟我道歉,也跟我讲了,那张稿纸是放在桌面上的,我回想了一下确实也是,课间匆忙,我不会再特地放抽屉里;她还跟我讲,她也想看看我的准备,晚一点在我们都画完之后,抽空听听我准备得怎么样,再跟我聊聊台词的事,希望能帮到我。

      我有点愣住了,老师她也太好了,我这样艺术天赋一般的人,何德何能让她对我这样。
      但她却说,并没有,是作为她道歉的赔礼。

      但我知道,这个理由多少有些过分轻飘了,她更大程度是不想让我有那么大的心理负担,也是希望我能好好地松缓一下大脑。

      最后,那节课我们并没有谈台词的事情,我也没有看杂志内容,而是坐梯子上,眯了一小会儿。

      树影斑驳,多的是三两好友聚一起谈天论地,我却公然碰着一本杂志,沉沉睡去。
      多少人想看爱格杂志里那些伤春悲秋的青春悲美学,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就着它睡去。

      杂志能再看,惬意片刻却难再有。

      课后,老师递来台词稿纸,上面做了很多的备注,黑红蓝三色都有,细致又诚恳,足以见得书写者的用心。

      她待人太妥帖,我不知如何回报是好,只得加强训练,努力要求自己,如此才能不辜负她的付出。

      我多希望,美术天赋一般的我,也能在某些瞬间,能成为她的骄傲。

      但我却忘了,我本身决定去做主持并认真准备的时候,就已经是她的骄傲了。

      Chapter THIRTY-SEVEN 少年心事

      老师将标注了许多笔记的台词稿纸交给我后,蒋雯丽找到了我,跟我谈起肖平来。我这才发现,原来他们这节课是体育课。

      她先问我,最近很累吗,怎么美术课放风都在树下打盹儿。我没否认,毕竟她都看见了,只好点头承认说有一点,但不严重。她随后拍了拍我肩膀,叫我注意休息别太累。

      我心里有预期,她找我肯定是有事,而且是之前就想找我,但又碍于我在休息不便打扰,也就等到了现在,考虑到这一层,我也就不再跟她再多加周旋,而是直切主题。

      「是遇到什么事儿了?还跟我见外。」

      她跟我说,她不知道为什么肖平会那样不喜她,对她抵触情绪那样明显,明明是那样绅士体面风度翩翩的少年,对着她的时候,却从来都是摆着一张臭脸,脸色黑到不行。

      她跟我讲,她很想跟她多接触,但又怕会引起他更深层次的讨厌。她低声说,跟他不太可能保持什么和平的关系了,她放弃了。她只问我一件事,要怎么去处理这种低落情绪。

      我很难有参考答案,因为我自己也身陷囹圄,想我喜欢的男生知道,又不想他知道。

      我很诚实地道明,说我没有办法给出答案,但可作倾听者。她展颜一笑,也明媚妍丽,却总有些愁思缠困在眉间。

      我们慢吞吞地走回教学楼,我将她送至二楼楼梯转角处,余光瞥见肖平就在她身后,正疾步走过来了,遂未多作停留,径自往三楼尽头教室而去。

      哪怕她走慢一点,只是看他的背影,或是偷看他的侧脸眼睑长睫,跟他擦肩而过也是好的,那也是她单方面的拥有他的瞬间。

      至少,能多看几眼,哪怕对方并不在意,但是多看几眼她就是赚的,何乐而不为。

      往上走想到这一点的同时,我面部肌肤突然绷紧,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拉了一下我的两颊,短暂凛然地阵痛之后,眼周突发胀痛。

      我很少这样羡慕一个人,但却在此时此刻,这样羡慕着我的好友肖平,也钦佩着我的另一个朋友蒋雯丽。

      明知道没结果,明知道错付,明知道他都不会多看自己一眼,却还是坚持喜欢,这样的情感,飞蛾扑火般,其间真诚,何其珍贵。

      我都有点想折返,回到她身边,诘问她一句,你这是何苦呢?你这么优秀,好男生那么多,换个人喜欢不好吗。但我最终还是忍住了,快步走回教室,坐下,拧开放我桌右上方被喝了小一半的常温的蓝白包装的康师傅矿泉水,想将心里那份郁气都给压下去。

      待我喝下好几大口,刚拧好瓶盖将水平放回原位,手正离开瓶身的瞬间,我的同桌跟他的前桌也就是他的表哥一同从教室外回来了。

      同桌前桌叫雷俊,他惊诧地捂住唇,看着我,看了又看,终于我忍不住了,问他怎么了,而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出声问我,「班长,你刚刚喝了这瓶水吗?」

      我有点不明白他怎么会问出这样傻逼的问题,遂回以他我是在看傻逼的明锐眼神,「是,这不是我的水吗,怎么了?」

      「不是,这是杨磊的。」他说。
      我难以置信:「什么,他不是都喝冰的?」

      「不是,冰的都被二班的跟我们班跑得快的抢光了,所以他就买的常温的。」他解释。
      我不再向他确认这件事,自顾转头问同桌,「真是你的?你怎么放我桌子上呀,我还以为我买的,你也知道,我有时候很迷糊的,哎。那我下午放学后赔你一瓶好吗。」

      「不用赔,就是,就是。」他就是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脸红到耳根。
      我有些急了,干脆打断他,问他,「就是怎么?你平时损我不是可利索了吗,今天怎么这么结结巴巴。」

      「就是你们算间接接吻了,这件事怎么算?」雷俊一语道破天机,将事态彻底挑明。

      我有点愣住了,还真没想到这一点。遂再次侧过头去,锁视同桌,问他,「我是无心之失,那你想怎么办?」

      「你怎么能这么直女呀班长。」雷俊抚额,深感无语。

      杨磊总算不再沉默,「那你觉得,不按这样算的话,那我们,应该怎么算?」

      谢天谢地,我总算获救。

      但我却错过了同桌眼底那片刻的灰白之色。

      好似高楼倾覆,琼宇坍塌。
      他眸底只剩些断壁残垣,神情似才罹难前所未有搜刮式洗劫的破败圆明园。

      他藏得那样好的少年心事,从不与外人道之,终究还是泄了出去。却不想路人皆知,我却始终不懂。

      Chapter THIRTY-SEVEN 永远年轻
      雷俊一时没能回答上来,但我内心远比他要来得更恐慌,狭促。

      但我终究什么话也没多说,待下午放课后,去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的同时,给同桌他捎了一份早点,一瓶绿色的真果粒跟两袋紫米面包,心觉有愧,还买了瓶花花绿绿的彩虹糖,放他抽屉右手边。

      他习惯抽屉右边空出一点位置来放黑红签字笔跟一些小物件,而我习惯左边腾。出一点空隙来放一些非学习用品,因此,一般我们都是根据对方的习惯来放取东西。

      十三四岁的年纪,哄闹嬉笑再正常不过,信手拈来,好似吃饭一般平常,但修复治愈却是无解难题。我宁可写最不擅长的物理难题,也不愿处理这样棘手的事。但事情来了,来都来了,那就迎立解决就好了,总不能一直逃避下去,那多怯弱。

      少年时总有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般的勇葬,我亦是少年,并没去思考结果,也无法对结果进行准确预判。我并是什么时候都那么游刃有余,更多时候,我也在尝试也在打量。做完这些后,信手撕张白纸,压七色彩虹糖罐子下,大意写的是,[深感抱歉,用这样的方式变相偷走了一个少年的吻。如果你觉得难受,想要公平,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取走,我毫不介意,也完全配合,但前提是,这样做了之后,你一定开心],做完这一切后,我离开了教室,带着极为平静的心情,奔往食堂。

      排完队,等师傅将纸碗装着的红汤米粉推到我身前的玻璃窗口时,我低头看了眼左手腕,石英钟面上显示着:五点五十五分,七点十五上晚自修,课表上是这么写,但除了语英两科老师真会让我们自己写题外,其他老师都是讲题的,尤其政史两门副科,平常正课就少,哪有那么多时间拿来给我们上自修,今晚上第一堂是政治,要听课,然后再是背书;秦老头可能随时走到我面前来抽。问:第二堂是物理,还有些部分不太懂,得认真听:最后一堂才是语文,但我也欠下来了两篇阅读理解,写完还要自己对答案、红蓝笔订正、分析思维疏漏处,唐老师也从不允许我们写别的科目的题,说这样是不尊重她的表现。一堂课四十五分钟,课间休息时间分别为十分钟与二十分钟,统共三十分钟;吃饭加回教室路上所需一刻钟,休息一刻钟看闲书调整状态一刻钟,能留给我自由支配的时间,真不多了。

      我突然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这样紧锣密鼓的强度安排,实在让人有点窒息。读书不再是什么快乐的事情,更像是为了达到必须要完成的绩效而在努力做任务。我有一点想放纵,但又不能那么明目张胆地放纵,但我又压不下来想放纵的念头,于是,我不再违背我喜欢却不触碰,保持距离才是美的原则,迅速找到了我喜欢的男生,我问他,「你觉得,什么样的放纵才是刚刚好的?」

      他笑了,却气定神闲地看着我,以审视口吻询问我:「好学生今天这是怎么了?」「没怎么,就是突然觉得,这辈子很没意思,很没趣真的。我就,不想努力了。」我颇为自嘲地笑笑,有些挫败道。

      「我带你翻墙,去看晚霞。好学生,敢走吗?」他打量我,似是觉得我压根不敢。

      但我偏答应下来,「走吧,我要逃课。上课算什么东西,我偏要去看夕阳与云彩。」

      我们跑得飞快,有老师发现,在后面追赶我们,但我们却都没回头。
      ——凭何回头?

      要去看夕阳的人,怎会因此停下脚步。

      才不停下,步履不停,绝不休歇。

      那个下午的晚阳与暮色,见证过我学生时代最恣肆妄为的时刻。
      而他的身影,跟随十四岁的风,永远驻扎在了我的记忆里,生动、鲜活。

      衬衫翻飞的瞬间,我从来年轻,永远年轻,永远都是十四岁的我。

      Chapter THIRTY-EIGHT 与你相拥
      落日余晖间,他看天空,我看他。在无甚旁人的暮色里,我终于敢大方看他,不再闪躲。

      好想再靠近他一点,但是已经很近了,我不能再贪心了。

      那些很难安放的情绪开始混在一起翻搅,拨弄风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有一点不受控制。

      指尖都能清晰瞧见脉搏在过速跳动,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我的异常。

      但我又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薄暮冥冥,天色至暗,他不应当发现我的不对劲的。

      风也衔来微燥气息,为这过分安静的气氛增添了一份不平常。
      ——烤肉一般,滋滋滋地烘烤内心,高温不断。

      我的理智这才开始回拢。
      细锐指甲轻掐掌心,痛感濒临的瞬间,突然有点后悔就这样跟他跑出来。

      我把自己置于一个非常任人宰割的境地,太被动了。这压根就不像是我会做出来的事情,但是我却偏偏做了。还做得毫无犹豫,果决异常。

      如果以前还能打着关心同学这一借口解释,那么,现在再也没有别的语辞可供修饰了。

      少女心事浅如白纸画卷,一眼到底,任何掩饰都太过多余。

      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呢,他何以如此特别,也不是没喜欢过旁的人。我只是觉得,从他身边走过的风,都是不一样的。

      像有自由的热烈,又像有薄荷的清幽、深海的宁静,那都是他独有的。这种独一无二的感觉,叫人无比迷恋又上瘾。

      我惯来喜欢游刃有余地掌控一切,掌控我所能掌控的一切。但是这一次、但是在他面前,我却自甘退让、步步退后,享受甚是耽溺于这种不受控感。

      有些隐秘的欲望,从此像是被彻底打开了。以狰狞之势拍岸起,惊涛巨浪,诡异得疯魔。

      颇有种不破碎不成活的美感。

      但我还是选择往那片幽暗海域走。有人死去,也有人生还。

      我无法确定是否还能安全返陆,但我知道,静立沙滩之上,也有直面死神的危险。那么,为满足好奇心与征服欲而尝试走一趟,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反正都有死的可能。

      就在我游弋到深海位,正准备坦陈一切的时候,他突然侧过头来。再不吊儿郎当,而是很认真地看着我,眼里像漾有碧波万顷,问我,好学生,日落好看吗,还看吗?

      我那方才起来的勇气又都瘪缩回去,像被放了气的红气球,又像被霜打了的紫焉茄。

      不过顷刻之间,事态全然不一样了。什么只争朝夕,都是假的。要争分秒,要争须臾。要争此时,要争此刻。我有些气急败坏,但是又反复抚平情绪纹理的褶皱:朋友才长久。

      我近乎动用了所有的力量去克制,力求自己不要在他面前爆发任何负面情绪,但是没有用,没丁点用,我太难过了。

      我就那样安静地蹲坐下来,摇摇头,很低很低但又很叛逆平生最为叛逆一次地说了一句,日落好看,我还要看日落。

      我没明确地说不回去,但是我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他何其聪明,也就由着我的性子来了。我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是想那会就带我回去的,那样时间刚刚好,一切都刚刚好,日落看了,也没错过晚自修。

      但他拿我没办法。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一面的我,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被我那一摇头打得措手不及,也就只好顺着我的心意来了。

      但他跟我同桌讲过,我同桌想到了这层,提前做了预案。要真回不去,就帮我请假,说我高烧,去外面诊所打吊瓶了。

      「那你呢?你怎么说?」我抬起眼,看他被夕阳映衬得极为清俊的侧脸,像有一道金色的弧光,还有细细小小的绒毛。

      他两手一摊,肩膀一耸,点不在意,「我怎么说不重要,我就说我不想上课,反正也听不懂,跑出去吃烧烤就好了。」

      我较真地看着他,努力地想要从他神情里看出些什么破绽来,虽然我什么也没能捕捉到,但我才不相信他真的一点所谓都没有,「但是事实并不是这样,要不是我找到你,你根本不用再在老师那为自己添一笔罪状,这也并不是什么善意的谎言。如果我的快乐最重要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那我宁可不要。」

      「那你想怎么办?」他笑问。
      我说,「不怎么办,实话实说。」
      他摇头,「那我罪过就大了,老师肯定会认为是我带坏了你,我以后就更加臭名远扬了,还是听我的吧好不好?」

      「那我就不呢?」我坚持。
      他开始阴阳怪气,说话又回到了惯常的调子上,「那你就看着我臭名昭著吧,真是没良心,亏我还带你出来玩。哎呀,我真是赔大发了。」

      「可是那样我会很过意不去的,我不想做这样没担当的人。」我道明心声。
      他循循善诱,「但这样的过意不去并不会对我起到任何帮助,反而会使我步入更加艰难的境地,所以是不是应该选择对我惩罚轻一点的说法?」

      「好像是这个理,可是我还是很难受。」我点点头。
      他走过来,轻抱我一下,转瞬放开,「那这样还难过吗?」

      「你不讲道理,哪有这样的。」我终于笑起来,与他一起眉目舒展地看夕阳。
      他笑得格外宠溺,把我当亲妹妹一样地宠,「你当我妹妹这么久了,才知道我不讲道理啊,嗯?」

      「那这样吧,我就不会那么过意不去了。」我走上前,环抱住他,贪婪地吸嗅一下他黑色卫衣上清冽好闻的雪松香。

      一下又一下,再一下,心脏在过速跳动。刚好三秒,我在心里数数,而后轻轻放开他。

      这是我能做到的极致了。确很喜欢,但是我的自尊心只允许我做到这里了。
      至多如此,只能如此。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让我觉得,此后岁月尽尽值得。

      我这样破碎乏陈的人,何其幸运,才能与这样美好这样特别的你相拥。

      Chapter THIRTY-NINE 信马由缰

      他解释,「经多年科学研究发现,拥抱具有顶级治愈力,所以拥抱你。不是哪有这样的,不是我不讲理,它论据充分,逻辑严密。好学生,这够不够有诚意,能不能说服你?」

      我后知后觉,「原来拥抱有顶级治愈力吗,我刚知道。」
      「当然,那恭喜你,又学到一很有意思的新知识点。」他打了一响指,短暂地清脆。

      「但是我还是必须要跟你说一声抱歉,男女终有别,未经允许拥抱你,是我僭越了。」
      「没关系,我接受你的道歉,还有,超级谢谢你呀,让我拥有了这样美妙的一个傍晚。」
      一个这一生想起来都会为之欣然一笑的浪漫傍晚。这是我没有说出口的话。只在心间一遍遍重复。最好的话,往往都是不需要言明的。

      它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

      在日落时分,心动也显温存。

      再不会有这样的暮色时分了。

      突然很惋惜,怎么只能有这样一个珍贵黄昏呢,但是我已经得到够多了,不能再贪心了。

      「我九点四十五再回去好不好?」我试探着问。
      他又笑,狭长深邃的瑞凤眼底溢满笑,像调侃,又极温柔,「怎么,有这么好看吗?」

      「当然了,我从来没有这样放纵过。既然都放纵了,那就干脆放纵到底好了,不浪费这得来不易的机会,这才没辜负这落日与夜色,不然多可惜。」我很坦然地撒谎,但其实我只是出于存了想跟他单独相处的私心,才想尽各种办法晚归。

      也不知道他看出来没有,但是就算看出来了,他也会帮我保守秘密的吧。毕竟,他从来都是那样知分寸、懂进退的人。

      我既然没说,他也不会揭破。

      我们都是这样心细的人,才不会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而是会巧妙地维持某种平衡态。

      我当然相信他这样聪明的人早就解读懂了我的拖延时间我的贪婪式回抱是为什么,但是我笃定他在知道我那样隐秘又直接的表达后会跟我心照不宣,他会为我保留最后的自尊与体面,而非置身尴尬区间,这是我们特有的相处方式。

      我永远相信他,相信他会给我留下一层空间,就好像我会给自己留下一层空间一样。他从来可信,这或许也是那几年里我会偏爱他的究极原因所在。

      他总是那样周到妥帖,面面俱到得不像是一个只十四岁大的少年,反像历尽沧桑的住持。

      我在合适的区间妄纵自我,得寸进尺,却也从不曾有过什么跨过那条红□□限的企图心——也不是没有过,就在不久前刚刚有过,但我又在此刻突然觉得,这样就已经是最好了——我已经从他那里得到够多了,也在他的世界里占据着足够特别的位置,他只有我一个妹妹,没必要非得再近一步。

      我当然不止是想要跟他做朋友。在我们这样的关系里,我怎么会甘心就只做朋友呢?但是细细一想,就这样,好像也挺好的,完全不用担心失去。

      细水长流,倒也长长久久,这才是我想要持存的关系。像烟花一样地绽放,是很璀璨过,但也只有那片刻的绚烂了。

      清烟冷火时,再忆当时灿烂,失去的痛也就显得太过残忍。正所谓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也莫过如此了。

      「我很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当初不是很喜欢那个女生吗,但是你都还没跟她表白你就从港城转学回到内地了,那你,会不会觉得很遗憾?」犹豫许久后,我还是决定打破静默。
      他眼里流光溢彩,像流星划破天际,但他的口吻却是那样落寞,仿佛沾上十几年的厚重尘埃,「那你会遗憾吗?」

      我说,「不会,有些事就算不告诉,对方也会从我的眼睛里看出来,不是必须要说明白才行的,就放心里也挺好。」
      「这不就结了吗?这也是我的答案。没有必要必须告诉她了,也省得她徒增遗憾。」他赞许道,眉眼边却染一点愁。

      那些愁意来得快也去得快,只一瞬便消失个干净,下一秒他便又恢复到往常的样子。

      但我却觉得,那瞬消失得干干净净的他,才是最真实的他。

      就好像我对着他摇头展示少有脆弱那瞬的我,那才是我坚强表皮下,最真实的内里的我。

      时间过得很快,我已经尽力珍惜尽力祈祷了,但回去的时间还是到了,我开口提醒,「我们回去了吧,九点四十了。」
      「走吧。」他打着手电,走在我前面一点。

      我在后面静静地看着他,很久很久,一路踩着他的影子走,那是我曾距离他最近的一次,也是我拥有过他的唯一一次。

      我或许不会再跟他有后来,但拥抱过这样的片刻谈心的交切式现在,不也是某种拥有吗?

      拥有过哪怕一瞬也足够,接下来,我要去赶我自己的海了。

      再见了,我十四岁喜欢过的少年,我要去勇敢地奔赴我更远大的梦了,我也希望你能去抓属于你的风,就只是抓风。

      ——要长大,要不负众望。
      ——更要自由,要信马由缰。
      ——少年,我要与你告别了。

      Chapter FOURTY 一次就好

      他把我送到了寝室楼底下就回寝了,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我确定他回到寝室后,就折去了三楼左侧尽头的办公室。

      我是明确答应过他,选择对他惩罚轻一点的做法,但那并不代表我一定会按照约定的做。

      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此事本就因我而起,若不是我去找他,他就不会逃掉这一晚上的课。我当然知道他想让我毫无负担地放纵一场,但这些后果并不归属他承担范围之内,我不应当让他为我咽下苦果;再有,放纵本来就该不顾后果,如果一切都有退路,那根本就不是放纵了。
      就彻彻底底地放纵一次好了。青春是需要这样的肆无忌惮恣意妄为的,不然怎么叫青春。

      他哪怕平日再怎样不听课不服管教,也绝不会做出逃课这样的事——他对老师一直都秉持着极高尊崇与敬意,这跟他爱不爱学习、念不念得进去书并不相关——这是两码事,他并不会因为不喜欢读书而上升到讨厌老师。我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不让他承担分毫罪名。

      他陪我出去小半晚上,我已深感亏欠,若再欠下些别的什么,真是不知该如何偿还了。

      一边拾级而上,一边头脑风暴,想着怎么跟老张说,又想着这次将要付出些什么代价。慢慢地,我就走上了三楼。

      如我所料,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一般班主任都会等到十点一刻才离开,毕竟工作量要大一些。往常我都对那白炽灯光习以为常,今天却觉得有些过分明亮了,刺眼得疼。明明还是同一盏灯,带给我的主观感受却分处两极,差距之大,这就是做贼心虚的典型表现。曾几何时,我可曾想到也会有今天?只心有忐忑地继续往前,去迎接属于我的终极审判。

      「终于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老张悠悠开口,老狐狸一样地睃巡着我。

      我还在想法设法地盘算腹稿,只余光注意到他打量的目光不紧不慢,探究意味极重,似在认真观察分析,我什么时候就从进校那听话的小女孩变成如今这样叛逆这样反骨极重了。

      我少有被长辈用这样的目光从头到尾地打量,一时头皮有点发麻,方才想好的腹稿也都忘得一干二净,脑子空空,又只得边强自镇定,边继续筹划。

      沉默继续在办公室内间蔓延。

      老张经历了一整天的繁忙,面对着我的时候耐性已然接近告竭,但我能听出来,他此时依然是压着盛怒在跟我说话,「怎么不说话?是高烧打了吊瓶还虚弱得说不上话来,还是自知有错,在想怎么说?」

      我知道,不能再继续沉默下去了,否则,将会迎来真正的风暴。要赶在厉雨疾风前,这样才能确保自己不会遭受最大损失。我斟酌好语气准备坦白,「没发烧,心里在打鼓,不知道该怎么说,感觉很愧疚。」

      「哪里愧疚了,你不是一向胆子都很大吗?」老张语气里带了些恼,「你知不知道,我力排众议鼓励支持你主持费了多大劲。但是呢,你好好看看,你这些天,都在做些什么?」

      老张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但又使劲压着中烧怒火盘问我,想从我这得到更多信息,好方便之后的对症下药,「你老实跟我讲,是不是有早恋的想法,或者说,你已经早恋了?」

      「没有的,每天都过得跟打仗似的,哪还有什么早恋的心思。老张,我就是觉得,真的有点太累了,每天都很疲惫,我想好好地放松一下,我没有别的任何想法。」我摇摇头,像只被一场大雨淋打了的落汤鸡一样,落败又落魄地解释。

      半真半假地隐藏好所有心事。重重心事里,总得七分真三分假地讲。只有这样,他才会真的相信我所说的话的真实性,否则就太假了,一眼便知。

      在他这样的老辈面前耍小心机,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自信跟把握。但经过这样的处理之后,即便再怎么怀疑,也没任何证据可供佐证,那也只能是怀疑了,并不会确凿无疑。

      享誉盛名的明星尚有绯闻黑料,我们何其普通平凡,会有不清不楚的怀疑再正常不过。

      但是这并不影响我们的正常学习跟生活。所有看起来摧折名声的飘摇风雨且任它去,反正只要当事人自觉身正影不斜就行了,这就是怀疑跟确定之间的最根本的区别。最关键是,这样我跟他也就都安全了。

      老张痛心疾首地诘责质问,「那你大可跟我请假,我难道会不给你批吗?你是不是忘记了,我在带你们的时候就跟你们说过一句话,初中三年,我准许你们三次逃课,只要你们能给出不得不去的理由。」

      「那我这算是用掉一次了对吗?」我没想到老张会这样说,我一直都以为那只是兴起说辞而已——毕竟一时上头说说而已的承诺太多了,一般都只当时听听就好了,从不试图相信——一想到在他手下当了一年多班长,我却从未相信他,一想到他得多痛心这一层,立时内心崩塌,一直坚持的东西也在此时彻底被瓦解。

      「对不起老张,真的很抱歉,我只是想纯粹地放纵一把,彻底地放纵一把。是我让你失望了,是我不相信你,这都是我的错,真的很对不起。」我开始语无伦次,泪流满面起来。

      泪水突然不受控制,像绷断难续的弦。今天晚上不受控制的次数已然过多,今天晚上注定将成为一个极其难忘的晚上。

      我刚满十四岁两个星期不到。
      十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也有些时日了,可是我却从来没有在他人面前这样脆弱过。

      哪怕最亲密的父母,也没有。

      我一直都知道,亲密关系的相处哲学里,往往更加考验当事人能否最后真实地做自己。

      毕竟,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问题跟课题,能做到自洽地接纳自我都很难,更不要妄谈什么很好地被理解了,所以也从未试图强求些什么。那样太过贪心,而我不做过分贪心的人。

      但是在这一瞬间我终于开始明白,不是的,我可以被看见,我可以被听见,我有被真切切地关照着。幸甚至哉,该何以咏志,我也能切剥开我最真实的某一层,让外人瞧见。

      「但是你也不是没有代价的,三次机会你都用完了,这就是你放纵所有付出的代价。陈黎跟杨磊还有张涛包括何小容他们几个,之前都找我用过两次,都还剩下一次。但你不会有了,做错了事,就必须做出相应偿付,不然怎么成长。」

      我点头应承下来,「好,我答应。就放纵一次也很够了。」

      这一次,已然足够刻骨铭心,不需要更多了。一次就够,一次就好。

      浮华鎏金的时代,我从来不过分贪心,只一点贪心,从来只求须臾婵娟,不求长久圆满。

      离开办公室后,我回到教室取走几张要完成的习题卷,迅速下楼,在升旗台前遇到了初三一班教授语文也担任单科年级组长一职,负责相应教学事宜统筹安排的年轻老师何文崇。

      他很敏锐,但却避开了我最脆弱难堪的一面,抬起眼温柔看我,温声提醒一句,「天凉了,小姑娘,记得要拢上羊绒围巾,别图什么风度好看,不然风沙迷了眼得多难受。」

      「好,您也是,谢谢您何老师。」我低着头,往前走去。

      但那时的我并不会知道,那是我第一次与他打照面,也将是我最后一次与他打照面。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谁也不会知道,在今天见了某个人后,会不会就是跟他的最后一面了。

      Chapter FOURTY-ONE 无形的雪

      那次过后,我再没花什么心思在别的方面,只潜心读书,不知觉间,对时间的逝去都无甚感知。更多时候时间给我的感受像是一种错觉,我都不知怎么回事,就快要步入十五岁。

      一年后,春光正好。

      正值两点一刻,我刚醒转,肘部还印有因压久而出现的折痕,正准备去楼梯间水龙头旁洗把冷水脸清醒清醒,提提神,好上下午课时,听到有同学在说校门口对面,我常去那家面馆门前发生了一起车祸。

      货车事故,两死一伤,肇事司机目前仍在逃逸中。

      我有点惊惧,我们所在地不过是个小镇,怎么会发生这样重大的交通事故,立时难以置信,一把抓住说话同学的后背衣领,「你确定是真的吗?」

      同学被我的动作吓到了,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松开他,「千真万确,我们学校有个很厉害的年轻男老师也去世了,好像叫何文什么来着。那个字读祟还是崇来着,我语文不是太好,有点分不清。」
      「何文崇,我们学校只有何文崇,没有何文祟。」我说。

      「不是,你说啊,我愣是没想明白,你说何文崇好端端的怎么就殒命车祸现场了?他平时可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劳模,从早都晚都在办公室里待着,哪里评优评先他名字都在前列。咱们镇上十年没发生过这样的大事故了,怎么就这么巧呢?怎么刚好他就赶上趟了?」另一同学边喃喃自语,边摇头。

      我也很疑惑,很不理解怎么这件事就刚好发生在他的头上,「对啊,怎么能这么巧呢?」

      一个平时就对玄学感兴趣的同学开始神神叨叨起来,凑近我们小圈子里,神神秘秘讲,「你们这就不知道了吧。这在命理上有个说法叫阎王爷要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他这就是典型的,命里就有这么一遭,所以这么小概率的事件就被他给撞上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你说那面馆的老太太去了也就去了,毕竟年龄都六七十了,也算是来这世间好好走了一遭,可是何文崇这正值壮年,好像刚过而立之年不久,他女儿也才两岁出头,真是可惜了,这么好个老师。」不少同学连连惋惜,也有的在感叹何老师遗孀如何去留的问题。

      丈夫事业刚有起色的头几年撞上这样的事,突然家庭彻底破碎,孤儿寡母,确实不好办。

      杨磊抓住问题关键,插入到一群人的交流里来,「谈论了这么久,那你们有听到学校一众老师商议出什么办法没有?」

      他已经不是我的同桌了,但我依然为他的敏捷感到眼前一亮,不愧是他,永远能一击必中,正中靶心。

      正有人要开口时,老张推开门进来了,方才还乌泱泱的人群一下子散了。

      老张开口就是一顿嘲讽,他损人从来都不带轻的,怎么狠怎么来,「怎么,同学们都不需要学习了是吗,都有把握门门满分了是吧,还有心思坐这谈论我们一众老师怎么想的?那我们今天这两堂课加上课间20分钟就来做英语随堂测试。」

      老张叫英语课代表去办公室抱来一打卷子,开始分发到第一排,第一排同学分别往后递。

      一群学生一边展开卷面,底下铺好书,一边刷刷写题听骂。

      「我看你们一个二个都是惯的,初三上册都过一半了,一点紧张感也没有,知不知道下学期的这个时候你们就将要面临中考,将要面临人生的第一次抉择?你们还能有闲心在这里讨论我们一众老师怎么安排,怎么安排跟你们有关系吗,就是不幸身故的何老师,在天之灵也不希望你们浪费花季年华来讨论这些,而是希望你们珍惜时间学习,寸金难买寸光阴。你说说你们啊,能不能对自己有点清醒的认知?人家城里的孩子都在拼命学习,还让爸爸妈妈给自己在双休日找家教一对一,人家比你们起点高,享受着更加优质的资源,却比你们还要努力,你说说你们,都在干些什么?」

      「张老师,有点事,出来一下。」就在他还继续准备骂我们的时候,以前负责教我数学也是一班班主任的唐明月老师拨开了门,唤了他一声。

      「来了,怎么了?」
      「还是何老师那个事情,校长在让我们去阶梯教室开个会,商讨一下怎么处理他女儿以后读书教育安排的问题。」
      「那咱们赶紧走吧老唐,我也还是比较关切这个事情的。」他们语谈声不高也不低,恰好都传到了我们一众学生的耳朵里,我们都展颜一笑,老张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自己比谁都急,就是好面子,非不许别人在他面前提。

      当然,他说的也确实有道理。他走前特地看了我一眼,我立时明白,赶紧收拾好东西去到讲台上坐着写卷。一边写,一边时不时抬头看看大家有没有在搞小动作,但好在的是刚好那顿臭骂起到了很好的作用,一众学生都开始越发认真写起卷来。

      为自己的前程,也为给老张涨点面子——以后我们毕业了,他好能在学弟学妹面前说一句,我上一届带的那个班,还是人才辈出——所以你们作为他们的学弟学妹更要好好学习知道不,读书是最捷径的路。

      英语是我的强势科目,一般一个半小时就能写完了,我不太检查,改题往往都会改错,还是要信奉第一直觉。写完卷子后,我一边时不时监督同学,一边时不时盯窗外,想着心事。

      听说血溅当场,也不知道是怎么个血溅当场,也听说那奶奶面目模糊,她那么瘦,离开的时候,被压成那样得多难受。

      下午就放双休了,出校后再去吃碗麻辣口味的二两热汤面吧。这是最后一次去她家吃面了,以后就再也不去了,她儿子儿媳做的跟她不一样,再也不是从前的口味了。这最后一次,就当是来红尘中走一遭,相识一场,跟她无声道别吧。

      假使有阴间,希望她还能跟在人间一样,活得开心,继续做个快快乐乐的老太太。

      但是我不会知道的是,我还将迎来一场长别离,而这场别离竟如此汹汹来急又如此悄无声息,但等后来再想起时,我才恍然大悟,是我意识得太晚。

      很多事早在很早之前就有预兆了,就比如镇上租的房间的客厅垃圾桶里那些带有血丝的纸团,但却都被我忽略掉了。

      那些纸团早就在告诉我,要珍惜奶奶,她的寿命将不久矣。

      原来有那样多的痕迹,但我都忽略了,但我并不是真的都忽略掉了,我只是一直在试图欺瞒说服自己,不会的,她离开得不会这么快。

      但这一天,终究还是来到了今天。距离那一天只还剩下三天,而我却要继续坐在教室里好好学习,为所谓前程努力。

      这人间要多讽刺,要经历多少难,我们才能长成所谓大人。

      我突然好想迅速长大,一夜长到十八岁,这样是不是就可以跟奶奶多相几年了,是不是就不会错失那么多美好时光。但是错失就是错失,不会重来。

      今夜有风,凛冽肃杀,簌簌不停,像下了一场无形的雪,而我今夜,又要步入到雪里去。

      这一生,总要降下几场雪,我才能长成真正的大人。只是跟从前不一样的是,簌簌雪落后,我再不是从前那个我了。

      Chapter FOURTY-TWO 生死礼物

      回到家打开手机,听了会许嵩的几首伤感音乐之后,父亲给我拨来一通电话,说叫我抽时间带奶奶去镇上诊所抽血化验,还有要去照一下全身CT。

      镇上诊所门诊部有个医生领导干部跟我们是比较亲的亲戚,走走关系周六也能检查。

      我有点纳闷,遂直接问出来,「怎么了,奶奶不是就只有支气管炎跟慢性结核吗,不是一直都吃着药吗,怎么又需要抽血化验,还照全身CT?」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听你爷爷说,你奶奶恐怕病又变杂了。你弟弟还小,爷爷又不识太多字,还是你周六赶紧带她去看看吧。要有什么别的大问题,我跟你姑妈也好早点带她到重医那边早点去看。」父亲解释,语气里罕见地着急。
      「好,那我去跟摩的司机打个电话约下时间,叫他明天早上到马路边等着,接我们到镇上医院去。」我迅速应下。

      第二天检查了很多项目,我只负责付费以及带奶奶去到相应科室,诊断检查都是值班医生帮忙处理的,我就静坐在医院的长凳外,等了将近一上午。

      「小姑娘,先带老人家去吃饭吧,为了检查,空腹了一上午了。检查报告下午四点来取,需要一点时间分析处理。」跟我们家跟亲的是我爷爷辈的亲戚九爷爷将我唤到他身前,再将奶奶手心递到我手里。

      早在做检查的时候,九爷爷就已经跟我说过好几次了,说老辈子命不久矣,寿命将尽,叫家里早点准备后事。他还说,老辈子想吃什么就让她吃吧,这最后的一点心愿,得满足。

      我心脏一沉,空缺了一块,我知道,我目前失去的,再也不会像书里写的安慰人说法一样的以另一种形式归来,那是再也没办法填补的空缺。
      我从来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失去就是失去,彻底失去,彻底消失,怎么会有什么归来。
      我在医院门外经历了一场来自内心深处的地动山摇,只有手机跟一摞的付费单子陪着我。

      我先前还没有感觉,因为一路忙着过来,内心焦急,侧重点都在带奶奶她检查这上面来了,一向敏锐的感知能力都有所下降,这时接过来奶奶的手才察觉到她怎么都瘦成这样了,指枯如柴,徒剩一层树皮一样的褶皱肌肤挂着作皮囊。

      那一瞬医院门外迎面而来的秋风都突然萧瑟三分,我的奶奶像是在风雨里飘摇的枯树,虽然还被我牵着,但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就会消失不见。

      我从来没有这么具象地感受过失去一个人,与曾经喜欢过心仪偏爱过的男生胡俊杰只读了一学期就转校那种心理层面的失去的钝痛感是不一样的,这是完全截然不同的两种体验。

      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读书,我还可以看见他,只要我们可以聚得上。但奶奶却是形神俱灭的消失陨灭,我还不到十五岁,我真的完全没有办法接受她就这样离开我的世界。

      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是此刻我却开始疯魔一般地相信怪力乱神,拼命祈求上苍: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哪怕是我的生命也在所不惜,但是能不能仁慈一点,不要那么残忍,能不能不要让我失去她,或者能不能让我晚一点失去她?

      至少也等我中考完,等我放大长假陪她一段时间,她再走。

      但是阎王爷说要人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又如何会因为我的个人意志而改变想法。

      我只能尽力量去珍惜跟奶奶接下来相处的日子了。
      但是,我没有想到的是,缠身奶奶良久的病魔会这样残忍。

      拿到报告后,我还没来得及看,医生九爷爷就跟我说,赶紧转院,最好明天就转去我所在的镇上医院,住院疗养。我就读的临镇医院那里,有着更加完备齐全的设施,能够给予病患更加优质的照顾,或许能够让奶奶再多活一段时间。

      与天抢时间,这是多么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哪怕概率再小再不可能,人类也从不曾放弃。

      周一下午放学后我就请了假,带上热粥跟老面馒头去到医院,让姑妈跟爷爷赶紧先吃,我去看一看病床上的奶奶。

      我哄骗他们说我早就已经吃完了,但我其实什么都吃不下,我怎么可能吃得下呢,我只灌了一杯蓝莓味的优酸乳就什么也吃不下了,迅速奔向医院。

      奶奶身负多种病症,集心肌炎心衰竭糖尿病支气管炎肺结核等疾病于一身,已经糊涂得神志不清了,但我却清晰地听见她在病床上念叨着,说,再过两天就是孙女的生日了。

      一听到这句话,我立时泪盈于睫,花了好大力气才把眼泪给逼退回去,但湿意犹存。

      她确没记错。再过几天,也就是周五,正好是我农历生日。

      只是为什么她都已经这样昏沉混沌,跟她谈话她都无法听懂了,却还是能记得住我生日。

      当晚我睡在对门空房间的病床上,翻来覆去到很晚才睡着,第二天一早又赶去学校。

      第二天他们就不让我下午跟晚上再去医院了,怕影响我学习,但是我不知道的是,原来是已经安排好出院,要准备后事了。

      周三下午三点左右,左边心脏突然传来一阵很长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失去了,但我并没有那么在意,我以为只是没休息好,所以那么难受。

      但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是心灵感应,她没有看到我,她一直在等我回家等我去见她,但很可惜,最后还是没等到。

      那之后,我再不过阴历生日。

      没能见上她最后一面,没能及时捕捉到她弥留之际的信号,我不允许我过,我没资格。

      又一场簌簌雪落。风不止,雪不停。我又要步入到雪里去。

      十五岁的第二天,上天赠我的第一份礼物是生离死别。又一场无形的雪兜头降落,凛寒刺骨,来势汹汹,残忍至极。

      从此,我再不期盼雪落。
      但事与愿违。15年寒假,江城下了场漫天大雪,十年难遇。

      但我宁可,这大雪永不要来。
      因为每一场雪落,都意味着一个人的离开,而每一个人的离开,都意味着彻底地失去。

      我已不愿再承受任何失去。
      但不是不想,就能不失去。

      Chapter FOURTY-THREE 特别朋友

      15年1月初领完通知书,在家里休息几天之后,父亲便让我买好车票,当天下午五点就坐上动车,前往锦城过寒假了。

      嘴上说得好,是去锦城过寒假,但本质还是帮忙照看店面生意,负责招呼客人跟收银。

      但我早就习惯了。自打四年级上册因母亲身体抱恙需去锦城定居,不时去到华西医院门诊部复查时便是如此,也就不觉有甚,只做好分内的事就好。

      我从来都再清楚不过,子女从来不止是心安理得地享受来自父母的照顾。这照顾绝非理所当然,也总应当为父母分担一些压力。只是有的是早一点分担,有的是晚一点分担罢了。

      有句老话说得好,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人活一生,我们都有自己的债须去偿还。我现在就是在还我欠下的一部分债,我以后还会继续还我余下的部分债务。或许我这一生都将处于这种还债的状态,但是我并不试图挣脱这种受辖与束缚。

      我从来都不觉得这是多么不好的事情。我甚至笃信,有的时候,人就是要敢于亏欠,这样才会产生更加紧密的链接。我只是想尽力寻求到一种动态平衡的状态,让我既享受了舒适也不会觉得只一味过分索取。

      好在的是我在这方面依然有着零星几点的天赋,或是些摆不上台面的把控我心的技巧手段,很快就找寻到了合适的处理方式,不再为之过分内耗。

      但是好像在某些层面得到什么后又总会在另些层面失去些什么,我把这理解为物理学层面能量守恒定律的普适性体现,也从不为失去什么过分难受。

      但是直到一件事的发生后,我才决然改变了这样的想法。或许,不是因为不会难受,而是因为比起从前经历的如刮骨疗毒利刃割肉的至痛而言,那些情绪都算不得什么,所以我才会没有什么太过强烈的痛感。

      大风大浪都见过的人,不会再因这些淅沥风雨心有波动,只会觉得,这都是平常小事。

      1月15日凌晨,江城迎来一场鹅毛大雪。江城少雪,整整十年才有一次,多少人觉得稀奇。纷飞漫天,晶莹剔透,满城欢欣。尤其乡郊野外,雪铺了厚厚一层,天地万物像是皆换了身新衣裳,白得厚重又盛大。

      我走的那天是1月14日,正正好,错过这场皑皑大雪。说不可惜不遗憾是不可能的,第二天一早喝粥吃烧麦小笼包的时候我没少埋怨数落我爸。但好在的是我上一任同桌小杨同学十分贴心,知我极爱雪,便给我拍了十几张雪的相片发来。

      有坠满雪的电线杆子,有挂满雪的柏树,还有沾满雪碎,迎风绽放,风骨清傲的腊梅。

      那时我们还是极要好的,还跟从前一样。但该失去的总会失去。不是不来,是时候未至。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跟他告别。因为我一直都把他当做我特别特别好的朋友,所以我从来没去想过,有一天我们的友情,居然也会走到尽头。

      但是那只是我过分一厢情愿的单方面认为罢了,我始终都是太过自我到盲目自信的人,从来不曾去多思考些什么。

      那些旁支斜逸的细节被一再忽略不计,那都是少年他心动的痕迹与隐晦的暗示,但却都被我错失了。
      我像是处于长期断电的频道,始终无法对他做出正确的反应回馈。再有毅力再抱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般渺小希望的人也会失落也会难过也会想要放弃,他已经坚持得够久了。

      我不怪他,我从没怪谁的习惯。我只躺在为我医治不慎被学姐一桶热水淋下烫伤脚踝的草药医生老爷爷家里木床上,抱着老爷爷借给我的他用于与亲戚朋友的备用老人机,顾自沉默,顾自摇头,顾自苦笑。

      我已然不再像从前那样喜欢着他,他毕竟只在我们初中班上读过一学期就被班主任强行要求转校了,以免他影响更多有希望进重点高中的学生学习,但我也没再喜欢过旁的人。给出去的心,收不回来。小杨同学的这份情债,我实难偿还。

      「那你,有过一点点喜欢我吗?」少年人总有自己的坚持,所图不多,不过就是希望被心上人看见,哪怕分秒。
      本已趋于痊愈的脚伤再次剧痛起来,我忍着痛回复,不想让他再备受任何怠慢,「抱歉,我不值得。你是很好的人,理当去拥抱更好的碧海蓝天。」

      「没关系,谢谢你依然这样诚实,这样还跟从前一模一样,如此我才能不后悔这几年。」他迅速回复,语气却有种迅速的解脱感,「明天将会是新的一天。另外,再说一次晚安吧。最后,祝你早日康复。」
      「谢谢你,晚安。最后,祝你前程似锦。」这是最后一次晚安了,小杨同学。

      高一入学第二个月,15年江城下雪的一年多以后,我再一次迎来我人生中的疾雪飓风,这一次,我失去了我一直以来,自认为的最为特别的朋友。

      我的脚伤或许会痊愈,或许不会痊愈,但我想,我或许,再不会从这场雪里走出来了。
      ——这雪不重、不厚,却屹立山巅,终年不化,沉积终生。

      因为青春不再复来,即便复来,我也还是会做出同样抉择,那么这雪,就终生都过不去。只是新的一天照常会来,太阳依然会照常升起,但是却再不是昨日太阳了。
      【初中卷完】

      Chapter FOURTY-FOUR 名利场
      北京的外面正在扬沙,方寸之间皆是黄沙一般的细小沙粒,能见度极低。空气里传来一股浓重的土腥气。我是嗅觉几乎失灵的过敏性鼻炎患者,鼻炎倒不大犯,但嗅觉长期处于丧失状态,我都能闻到,那就足以证明,外面这沙尘暴是有些过于猛了。

      抬头望天,像是被雪一般的纯白包裹着,白得苍茫又渺远,人跟楼栋像是裹在一层厚厚的浓白面糊里。除却还能看得见门外公园与对面堪待完工的烂尾楼工程,眺不到更远处去。

      到这里的第八个月末,第三个季度的中期,我终于见识了北京天气的厉害之处,不仅有重重的霾,还有厚厚的沙。

      我很难想见室友曾跟我提起过的、小说里看到过的污染极为严重的,一米之内竟看不见人的17年的北京城到底是什么情况,却也可以就此窥见一斑。

      这是跟江城锦城全然不同的一座北方城市。干燥,多风,凛冽,寒凉,冬天尤其的长,雪总是来得很晚以及一年到头流动人口居多的一座北方城市。

      说不定明天你就会见不到你刚处得挺熟络的朋友了。这座城市总是恰到好处地教会刚来这座城市的人学会告别,无声又迅疾地告别。我居住房间楼栋的一层侧面原有家菜铺,去年三月刚开。我是七月去的,因疫情防控影响,他们九月才复开,待元旦节后,便闭店了。

      刚跟男女老板刚混熟没多久,就又多了一个再不会聊天的。任其静静地躺在我的微信联系人列表里,平时只默看她发的朋友圈,这月初才将其清去。

      回头看,细数这八个多月近九个月时间,也有小一年了,居家办公让我对时间消逝无甚感觉,经常讶异怎么又过去一周了,也太快了。我好像成长了很多,又好像仍旧停在原地。但有些东西,只我自己清晰知道,确实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天真的消散,傲骨的剥去,都在提醒我,一切不复从前,我要去赶赴我的下一场风暴。

      我从前一度为我高中成绩一落千丈,为我没能走艺体学编导,为我没能上好的高校过分自责歉疚又遗憾。但好在现在我已然懂得,人生是一片旷野,那些从前依旧很有意义。

      我已踏上了我想走的路。阴差阳错之下,我还是重回到了原本属于我的归途。那么,就没必要再继续揪着那些从前不放了。耿耿于怀,也无回响。

      与过去的我握手,拥抱,再好好告别。我早该这样做。但我醒觉太晚。我从来都是过分后知后觉的人,聪明有时,愚钝多时。但任何时候,对自己亡羊补牢般的救赎,从不会晚。

      我相信,你们也不会晚。
      话不多说,欢迎你们正式迈入专属于我高中三年的名利场。

      请务必持好入场券,莫要掉落。
      机会珍贵,只此一次。
      「Action,ladies and gentlemen」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