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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四月十一日 反差生物 ...

  •   “他是在春天出去摆摊的。摆摊之前,他在床上躺了十五年。在三十而立这一年春天,他选择告别过去,过上一种截然一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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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二年阴历十月初七,蜀地灌县一普通家庭诞下一名男婴,母为其取名,单字慈,随父姓,全名程慈。

      慈本意为仁慈、关怀,取自命定天慈,寓意为个人命运有好坏,然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不要违逆上天的安排,顺其自然、坦然接受。

      在这样的家庭期愿寄托下,程慈很轻松地过完了前十年。迈入十一岁的第二天,母亲叶舒将他叫进书房,说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他讲。

      叶舒开门见山:“小慈,爸爸要跟妈妈离婚了,就在今天下午两点。出于经济原因,妈妈放弃了小慈的抚养权,选择一周见你一次,希望小慈不要责怪妈妈。”

      程慈没吭声,闷闷点头。

      昨天晚上睡前,爸爸程铭盛已经通知过他了。

      程铭盛命令兼告诫的口吻犹在耳边:“小慈,你已经是十一岁的大孩子了,不再是不知事的三岁小孩了,你该知道离婚是什么意思了。从明天起,我们会搬出去,你就不要再在新家里老叫着要妈妈这,要妈妈那了。”

      程慈没有问他们为什么离婚,他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有预兆的。他只是想得到一个承诺:“那我以后想妈妈你了,能自由地跟妈妈打电话或者约时间见面吗?”

      “可以的,”叶舒为程慈的懂事而感到心疼,努力吞咽喉咙里针扎一样的异物感,“小慈你知道妈妈下班跟休假时间的,妈妈在家的时候,你都可以过来玩。”

      “好,这就够了。谢谢妈妈。”程慈一把抱住叶舒,用力到想把自己嵌回母亲的身体里。

      他是失败的魔法师,他没有神奇药水,他不能像妈妈把他带来这个世界那样,被妈妈给回收带走。

      办完离婚手续、搬去新家的第二天下午,正是周天,程慈被程铭盛领着去了好几家课外培训机构。填写了奥数、语文、英语跟钢琴特长班的报名表,补课时间分别安排在周六周天的上下午。

      第一次试课结束,程铭盛当着补课老师问程慈:“会不会觉着不太适应?我看培训班里的小孩子可都是三年级就学奥数了,你五年级才学,会不会觉得很吃力?”

      程慈摇摇头,没说话。程铭盛默认这是没问题了,面带笑容跟老师说确定签约,要让他们好好栽培程慈。

      一来一回间,不过五秒,一笔交易顺利达成。

      一年半过去了,一切好似就这样画上圆满的句号。

      直到六年级下册首次月考成绩出来后,一直觉察到程慈很不对劲的班主任简丹确定他有很强烈的厌学情绪跟自闭倾向,忧心忡忡地在电话里跟程铭盛提起这一现象。

      陈老师在电话里反复强调,离升学考试就只剩两个多月了,能否顺利外语附中就看这点时间了,还请他作家长的务必要多加关注程慈近期心理状态,做出相应干涉。

      “好,我知道了陈老师,今天晚上我就会跟小慈他好好谈谈的,请您不要再多加强调了。另外,我人在公司,事很多,时间宝贵,能请您能别再打扰了吗?谢谢。”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似在同人洽谈商议,实则没给对方任何回旋的余地。

      又过了一个月,期中考结束,程慈各科成绩都有所回升,尤其数学,简丹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一点。

      就在这时,程慈主动找到简丹:“简老师,我不想再读书了。我想出去闯闯。”

      程慈坦言对学习无感,形容学习是穿戴甲,十指连心,拥有持续性美丽的同时会因呼吸不畅而闷到窒息。

      简丹再三劝说,程慈才答应念完小学。他不在乎要不要给过去六年交一份答卷,重点是招用童工违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外人眼里的程慈再无异常。九月,程慈以优异成绩顺利升入外语实验附中。入学家长会上,班主任请程铭盛分享有关培养孩子的经验,他坦言:“我从来没培养过程慈。小慈他打小就喜欢学习,他是自学成才的。”

      别的家长大都提前备好讲稿,连篇累牍说上一长串,到了程铭盛这里,三句话结束。眼见别的家长投来的艳羡目光,都夸小慈是天才,程铭盛好不风光。

      初二下册,程慈十四岁生日隔天下午,程铭盛不声不响地再婚了,对象是其小秘江菀,并于当晚携其回家同程慈共进晚餐。

      半年过去,初三上册期中考试前一周晚上,程铭盛在餐桌上通知程慈:“小慈马上要有弟弟或者妹妹咧。”

      程慈眼睫低垂,同往常一样,埋头说恭喜爸爸跟菀姨。无人瞧见餐桌底下,少年左手将蓝白校服衬衫衣摆处掐出道道皱痕。

      期中考成绩出来当晚,程慈找到程铭盛,说要搬去寝室住。理由是距离升学只剩半年左右,压力大,不想浪费路上时间。单程所费时间不超一刻钟这话压下没讲。

      没必要,这里就是长住酒店,走就走了。

      读小学时,有事找保姆钟点工;现在,有事往卡里一再汇款,声称遇到的事都能用钱摆平,能用钱摆平的事就都不算事。

      看着程慈如松背影,程铭盛兴味地笑:“孩子长大了,懂事了,知道给当爹的留足二人世界空间了。”

      程铭盛不会想到,他眼里乖巧懂事的儿子的病情已经到了无法遏制的程度。仅凭心理咨询与药物治疗的方式已无法奏效。

      在又一次长时间的心理咨询结束后,主治医生再一次苦口婆心地同程慈说:“程程,你不能再加大药物剂量了。你已经有比较严重的药物依赖了,再这样下去,会像瘾君子一样,你将终生无法离开这些药物。我不知道你清醒的时候有没有意识到,你双相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且越来越不可控了。刚刚送你过来的孩子跟我说,他是你的好朋友都被你拿美工刀自残、不时在男厕自说自话的行为给吓到了。你想一想,如果是别的同学发现你这样,你该如何应对?你需要外界的强力干预,你需要住院,长时间住院。你早熟、自尊心强、不愿向父亲寻求援助,我都理解。但你年纪太小,必须借助父母的力量,你那么爱你母亲,为什么不试着向她求助呢?”

      “宋医生,我这个样子我妈妈她不会喜欢的。我就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瓶子,再也无法拼凑完整,就算拼在一起,也不能复原了,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健康的我了。就算她愿意照顾我,我也不想麻烦她,她在本地重高教书,很辛苦的。再说,我这个病后期很可能无法自控,我怕我会拿刀伤害她。她是我最爱的人,我只爱她,我不想伤害她,我也不想让她看见我这个样子,太丑陋太不堪了。那样我仅有的、一直假装很好的、最后的自尊心就都没了。”

      程慈一边渴望母亲的爱,渴望得到她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与长期密切的关注,一边无比排斥自己,排斥母亲看到这样糟糕的自己:他明明答应过妈妈一定会好好的,他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他怎么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啊?怎么就让自己跌进小黑屋再也不能走出来了啊?怎么就失去了获得快乐的能力了啊?怎么就再也没办法开心起来了啊?怎么会连呼吸都觉得好费劲啊?就连呼吸都好痛啊。喝一口水好痛,做表情也痛。

      心脏像压了一块又一块的巨石,动一下就有巨石碎裂的痛。还头痛、肋骨痛、背痛、腰痛腿痛,全身上下哪里都痛。

      活着好辛苦、好累啊。可是别人都能活得好好的。就我不行呢,就我什么都处理不好呢。从来都逆来顺从,从来不敢反抗。果然我还是太差劲了,我怎么不去死啊。人家好歹说死就去死了,我连死都不敢。我太懦弱了,这样的我更应该去死了不是吗。可是我还是想要再看一眼妈妈。想要再看一眼她。不,不只是一眼,我都好久好久没见过她了,每天都是学习,学习,学习,还是学习,学习,学习,学习。

      从诊所回去之后,程慈想到了一个很正当的理由能够见到妈妈。“一楼教室的花坛旁边有一堵挺高的墙,用什么姿势摔就能摔断腿来着?我记得哪本医学书里写过。好像是双脚一起落地,而非一前一后弹跳,对,就是这个姿势,这样就能摔断腿了。”“笨蛋,这么蠢的方式你也要用?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会成残疾人的。”“只要能够见到妈妈,就算变成残疾人怎么样?”“不行不行,我这样妈妈会伤心的,我不可以这样。”“可我只是想要见到妈妈。”一边想,一边行动。

      意识交锋间,一切都在掌控之间失控。终于,程慈得偿所愿,右腿骨折。这是他第一次凭借自由意志完成的事,哪怕不好。

      等程慈班主任找到程铭盛,程铭盛再找到叶舒,待两人一同赶到诊所,程慈已然崩溃。等了妈妈太久,他快要等不下去了。

      “妈妈,你知道吗,我以为我乖一点爸爸就会让我见你,他跟我说好的只要我升学进入附中了就会让我见你,他骗我,他从来不想让我见你。他眼里只有自己,只有他的公司,他把我也视作他公司的一部分,想让我以后接手公司。妈妈,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我只想跟你走。过去妈妈你说希望小慈能过更优渥的生活,我顺从了,我爱你妈妈,哪怕让我离开你。”

      程铭盛愣住,人僵在那。

      “对不起,小慈,都是妈妈不好,都是妈妈无能。”叶舒泣不成声,用力抱紧程慈,欲把她嵌入他身体里,欲痛他之痛。

      程慈被接走了。程铭盛没敢追上去。他一直以为足够了解儿子,不想,那都是他竖起的伪装高墙,无形的抗拒之刺。这时,余光窥见镜子里的人,竟陌生至此。

      外人夸他事业有成,称他是成功人士。人泡在糖衣炮弹里久了,是很难意识到自身的作茧自缚的,即便反复挣扎过,也难避免糖衣炮弹深化为内在认知的最终结果。

      从不觉得自己有错的人忽有一日自察,发现已然铸成大错时,即便幡然悔悟,欲痛改全非,也无从弥补。

      人世间多少前尘往事、功过是非揭页而过,太多恩怨、心愿无从了结。

      父子缘分,终尽了。

      能做的只有带着长久亏欠朝小慈卡里多次汇入大额款项,助其早日康复。

      十五年后的春天,程慈迈入而立之年已有一冬时节,一深夜,瞥见窗外母亲精心培育的昙花开了。那一刻,福至心头,一直在等的奇迹等到了。人生重启进度已达百分百,他有勇气重新面对并融入社会了。

      他决定告别从前,不再怨天尤人、混吃等死,要去过一种截然一新的生活,要努力奋斗、发愤图强,要让妈妈晚景幸福。

      柳絮纷飞的大街上,程慈不时出摊售卖吃食,无食客的空暇里,他同路人侃谈开店计划,笑谈风雨从前。

      难能知道,无从想象:这样欢乐释然的笑颜之下,经由十余载血泪堆砌而就。

      十五年过去,程慈拿回人生掌控权。

      他从破碎的总和中朝人群走来,他依旧破碎,他终于完整。

      还有无数个程慈。

      我们看见的程慈,悲也程慈,幸也程慈。

      最后,谢谢你看完这个故事,再会。

      全文完

      Chapter FIFTY-FOUR 反差生物

      高一下册整体过得还算顺遂,只两点不大友好。一是过山车一般忽上忽下、起伏不定的成绩;二便是忍不住靠近同桌张义又不得不克制的心理,只有时还是忍不住自嘲:何必非把这事当苦差,看作乐子也不错,能不时消遣打发时间。

      一六年八月底,刚升入高二,我们便被校方要求带上暑期作业与暑期实践报告,提前回校,进行为期三天的军训。

      这都要怪罪到上一届学姐学长们的头上。要不是他们读高二时太不听话,校方为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好叫他们学乖,定下从此高二年级也需军训三天这破规矩,我们也不至在这骄阳烈日下受罪。

      返校前几天的一傍晚,下午六点过,薄暮冥冥,班里同学都在没老师的班群里叫苦不迭时,堂妹胡颖发来信息,「敏姐姐,语数外作业写完没,写完了能不能拍下答案?」

      我当时正在乡下陪姑母的岳母聊天,她老人家跟姑母产生了些摩擦,便在伏天里赌气回乡休养生息,实则是为了不让姑爷夹在中间为难,姑母这人向来强势惯了,只好她这个做母亲的退让三分。

      父亲还因为这个事单独跟我打过一通电话,害怕姑母因此会对我不满,叫我去外公家,我只低声反驳,「姑母会对我不满,那只是她的单方面想法,我为什么要因为她的想法改变我的行事方式?再有,人毛奶奶一个人回乡,毛爷爷在白城上班,她身边连个伴也没有,瞧着很孤单,她老人家一气之下跑回来心里肯定堵得慌,我刚好在乡里,陪陪她老人家,疏解疏解她情绪也没错。」

      听我这么说后,父亲遂不再对我行事多加干涉,只留下一句女儿长大不由爹,叫我自己处理好跟姑母之间的关系就好。

      我应声说,晓得了。

      「语文数学可以拍,英语不用吧,英语难道不是乱写ABCD就好了吗,还用得着抄答案?」挂断电话后,我这才看见颖妹发来的消息,回复她。

      「不行,有语法填空跟阅读总结的题目,要写单词句子的,我都不知道怎么抄这种题,而且我们班拿到暑期作业时候答案就被老师都给撕干净了。」她秒回,解释要答案的缘由。

      我赶忙拍,发完之后才跟她继续,「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兴撕答案的?」

      「你们不撕吗?」她傻了。
      我笑着回她,「不撕,学生哪会认真写寒暑期作业啊,老师他们都知道的,开学检查也就是例行公事,走个过场罢了。」

      她回复,「可能我班老师还年轻,盼着我们这群学生认真写作业,好好利用假期弯道超车。但这怎么可能呢?所以我这不是来找敏姐姐了嘛。」
      「好了,快抄吧,再过两天就又要回去坐牢了。喔不是,还有为期三天的军训,光是想想我都觉得好头大,害。」我催她快写,照她这磨叽速度,不催她恐怕明年都不定能写完。

      我跟她的聊天就停在了她的最后几句回复上,「好烦,真是不想军训啊,好折磨。都怪17级的学姐学长啊,他们真是一群天杀的,自己遭罪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祸祸我们啊,算了,我还是快点赶作业吧。」

      我忽然想起来,蒲学长他也是17级的学长,不自禁笑。他看起来倒是顶顶斯文又正经,就是不知事实是否的确如此。

      但我恐怕,他还真不是。
      毕竟呢,人总是反差很大的生物,而他也难能逃脱这定律。

      我之所以如此笃定,跟初中时他就早恋是脱不开干系的。

      果不其然,就在我军训的第一天晚上,我就在晚上加餐的时候发现了他的一点小秘密。

      Chapter FIFTY-FIVE 蛛网紧束

      他忙着赶路,身形似鬼魅,不小心撞到了一老师,那正是我班物理科任老师。

      他慌张道完歉,不待老师多说两句,便急着跑开了。我猜测他可能正忙要紧事,高三时间格外紧,事还驳杂。好在老师并未多加计较,起身拍拍灰便走开了,两袖清风。

      第二天上午第一节课正是物理课,王老师站讲台上,拿他作反面教材,叫我们以后走路看着点,可别跟那男生一样,他是好说话,别的长辈未必。人要讹他一笔,那也不是不行,谁让人确实被他撞倒了呢?人占理呀,那真要有点什么事,他还真是百口莫辩对不对。

      我没忍住逸出一丝笑,怕被王老师瞧见,便赶忙低下头去,装作认真记笔记。

      实则是在心里偷偷笑蒲学长,同时又为他感到庆幸。还好他遇到的是王老师,要换别的长辈,这事不定能这么好摆平。

      次日上午十点,开家长会,强哥叫班长去取放办公室保险柜里的手机,分发下来,用于学生与家长联系。会议大约进行到四十分钟,父亲电话里说,因疲劳驾驶出了车祸,怕是到不了,叫我别等。

      我有点愣怔,没想到昨夜那场血光之灾的车祸梦境,竟成了事实,早知该早些跟他说的。

      那是我第一次察觉到,梦境或许确实有预知未来的作用。原来,林肯做梦自己被枪杀那样的梦竟如此神奇。只当时我还太年轻,偏不信邪,压下强烈心悸后便又睡下了,叫自己别多想,并未与父亲多作言语。

      不想,不幸就正巧发生了。
      要说没有后悔跟憎恨是不可能的,但我终究也只能后悔跟憎恨了。事故已然发生,再想多说些什么也都无甚意义。

      期待落空之余,祖父打来一通电话斥责,质问我为什么非要叫父亲今早赶来参会,是不是非要他死在半路上我才甘心。
      我早已失去与人谈话的欲望,因过瘦而微凸的喉结像被命运的大手扼住,动弹不得。纵千言万语,终只落成一句对不起,无可挽回地沉重。

      所幸父亲并未受到任何伤害,只车子出了些问题,否则,我这当女儿的可真是难辞其咎,只怕得背上杀父之名才能足谢祖父心头之恨。何其可笑。我嘴角微斜,讽刺地笑。

      我抬头看操场女厕外的民房,两层高小楼,旁边种几棵瘦枇杷。长挺高,叶子伸到了阳台边上方些,绿叶上头有细细小小、触感略微粗糙的绒毛,还带层薄薄的蛛丝般的灰,稍微踮起脚就能够到。

      我从不像班里的同学,总喜去摸花草,但那一瞬却真切体会到,不是必须摸才能感受。感知从不只以接触为媒介,也以某种难以言道的磁场般的神秘物质作承载,让我在那一瞬极为清明地体会到,蚂蚁蝴蝶类的昆虫不慎被黏密蛛网缚住,越想挣脱越被束得更紧的窒息绝望感。

      我到底没忍住,逃离人群,跑进厕所里,抱头痛哭。

      我当然知道错不在我。我早先就跟父亲说过,最好提前来,下午到,晚间宿在学校边上一酒店里,不慌不忙,井序从容,第二天也不用特地起个大早自己开车,但他不听。也是,长辈总觉得孩子的话都没什么用。但我没法原谅我。

      我应当及早提醒,关于那个梦,但我没有。
      我只字未提。
      我还是很想他能来,哪怕我们之间也有寻常父女间的矛盾,我也仍旧对他抱有期待。

      Chapter FIFTY-SIX 色调完全

      我鲜少有红眼的时候,通常都寡淡如白开,待万事万物都无甚所谓,这是住我对面上铺的室友给到我的主观评价,于是,很快有同学觉察出我的异样。是一男生,在给母亲往后拉木凳,让其坐下的同时往后面瞧了一眼,睃巡目光恰好扫至我这处,显而易见地停顿。

      我忽然想起,他父亲已于去年下半年因车祸身亡,据班主任跟语文授课教师杨老师讲,当时肇事司机尚在逃逸中。

      办公室里两老师叹息说: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也不知到底是幸事还是灾祸。对骆骏打击挺大,但他也不再吊儿郎当,虽说看着还是笑,但确实没了别的心思,沉下心来读书,看他月考成绩一直稳在年级前20就能知道。」

      推开后门进教室,只右拇指指甲用力抵着食指指腹,于来回搓捻间平复翻涌心绪,不与之对视,只低头往前,再坐下。

      不喜被打量是人之常情,何况还是我这样的人。边界感极强,强到父母有时稍有不慎越界,动辄就跟父母大吵一架。

      家长会拉拉杂杂开了两个半小时,说是让家长们十点准时到,但九点半的时候就得陆续入场了,坐操场上,听着主持人在主席台前做会前陈词。

      我对套话说辞历来不感兴趣,一如既往地没听进去,耳朵两侧像被安上自动屏蔽仪,只翻开自公共图书角里取来的一杂评书刊,静静品鉴。

      时不时抬头瞧一眼在上头讲得热火朝天的强哥,再伸出手,捻起那枚泡有热茶的纸杯,小缀一口后,再低头继续翻阅。

      茶叶浮动间茶雾袅袅,熨得人眼沿边上直发烫,层层叠叠,跟做spas时有人拿热毛巾一周一周来回热敷似的,叫人心旷神怡又难堪难耐,叫人觉得既舒爽又折磨,痛苦得很享受。

      中途有一瞬我还是停了下来。大抵那话太深得人心,连我这样的局外人旁观者也被吸引了去。默尔索也有深陷局中时,并非任何时候都能从容自如。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生言语间总是有叫人叹服的资本,这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在半年前。
      某冬夜,听杨老师念他50分的高分作文。
      里面写有这样一段,字字珠玑、真知灼见,叫人血液为之沸腾。

      「我们总是戴有有色眼镜去看别人,却又怪罪他人戴有色眼镜看我们。这属实有点好笑了,难道竟都是别人的错吗?人难道不是应当静思己过吗?可是为什么,到了现实生活里,竟都成了轮他人是非了,这样如何能成长,如何能破除蒙昧,如何能及早抵至更加真实且完整的自我呢?」

      他名字叫陆九洲,六大洲的洲,因总是被人以为是缺水之州,他跟人介绍时总会这样强调。但哪怕他这样强调,也还是总被人遗忘。之前考卷做文言文阅读有见到陆九渊这名,大家便都叫他九渊。

      他被强哥点名起来回答如何与在家照顾他饮食起居的母亲和解的,他这样说,「我一直都知道我妈妈她很爱我,只方式让我太过难受。正是因为太难受,所以以前我总是很抗拒,总跟她吵架,总把她气哭,也总是逼得她声嘶力竭地质问我是不是她去死我才会开心。但我怎么会希望她去死呢?我一直都是爱她的,她也一直是爱我的,只是我们双方始终苦于沟通交流,不得其法罢了。以前的我总寄希望于她能改变,但现在我在强哥的影响下逐渐成长。他跟我说只有我去主动改变,我们母子之间的磁场才会得到有效的改变,于是,我慢慢学会接受与面对,还学会了如何去维持相对良好的平衡态。我将终生感激我的母亲:谢谢妈妈,正是有你,我才得以出生并日渐进步与成长,成为当下这个日益趋近成熟、趋近完整、趋近完全体的我。」

      我细细品茗,凝着那些深深浅浅间续浮动的茶叶,心情波折反复,再抬头审视一眼强哥:他也不是那么无情。

      虽然总说话很难听,像有人恶作剧时用细锐指甲细细刮蹭深绿黑板,刺耳难耐,但至少他班里的我们都有变好,那就说明他虽铁石心肠,言辞刻薄,方法激进,也有他好的一面在。人总归不是单色调的。

      只是,我仍旧遵从我的第一意志,从不为他过往言行举止作任何粉饰,我只负责记录,这样才公允真实,生动形象。
      才像强哥。

      窗外玉兰尽凋零,我没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的惋惜之情。嗅及浓郁栀子香,只悄悄期待:夏天将至,会有什么美好发生吗?

      Chapter FIFTY-SEVEN 鬼火重重

      高二下册没读完,我们就提前搬进了高三那栋楼里,理科班搬去一二楼,文科班数目少一些,只占据三楼一个楼层,我们在二楼左转角第一个教室。

      高三的学姐学长已于六月五日提前离校,去往考场所在地,提前熟悉环境,以便六月七日与六月八日为期两天的高考战役能够发挥到最佳水平。

      高二暑期需要补课三周,期末结束后就放了一天假,住宿生都没回家,来回折腾时间都不带够的,洗了澡跟衣服,与家里人通了电话说明情况之后就都补了半天觉,各去超市提了一大袋零食跟水果回寝囤着。

      七月的天,很热,正式进入伏天里。学校傍湖而建,冬寒夏不凉,热得人心发慌。

      尤其到了下午两三点,是一天当中太阳最为毒辣的时候,刚午睡转醒,瞧见很多男生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黏腻一片。

      吊扇吱呀吹着,没日没夜地转,作用却不大,反叫人觉得更热了。人心浮躁,哪有什么心思补课,只想贴书睡过去。

      好在没过两天,身后门立着的竖式空调就都被工人修好了,我们也就都能吹上空调了,过上了节奏相对舒缓的夏天。

      但寝室就没这么安逸了。
      七月十二日进入初伏,为期十天,我失眠了长达一周时间。

      有一次好不容易一点过睡着了,结果三点过又被兀然惊醒,是梦魇了。像黑客帝国里的尼克,穿一身长黑风衣,落拓潇洒,只逃跑异常迅疾,被人追杀,在美国街头穿来跑去,跑到哪儿都是死胡同,眼见着要命丧黄泉时又跌落进火山岩浆旁边,正觉着要与滚烫热浪贴面接触时又突然转至深海海底,差一口气游弋不上来。

      努力挣扎,想让穿灰色运动套装,低头大腿抵臂,睡在面包车后座左车门边的我赶紧醒来,却怎样也醒不过来。

      这时才忽然意识到,我怕是进入到盗梦空间里边提到过的不稳定的第二重梦境了,要是无法从第二重梦境醒过来,那么这辈子都将睡下去,睡过去。

      好在我总算因为呼吸不上来,忽然从第二重梦境里醒了过来,汹涌海浪急急褪去,出租车里的我猛地惊醒。
      睁开眼,望着顶头灰色墙面,灯光昏黄温暖,光影幽淡,总叫我觉得瘆得慌。

      我想,我算是浅浅地死过一遭的人,或者说濒临死亡过。
      不清不醒的混沌态下,与死神搏击对抗,那时我正十七岁。

      总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眼睁睁地盯着顶头吊扇到天明。十二人寝,上下铺,我睡进门左手边中间床位上铺,我头背对门,头那边的上床位没人睡,脚那头有。吊扇能力有限,转不到我跟她睡的位置,但她没我这么娇气,也可能是白天累的,一会便睡着了。我得四点出头才能堪堪合眼,早则六点一刻,晚则六点半便又要起床洗漱,准备新一天的学习。

      有一次差点没撑住,走路时候有点飘,好在好友及时伸出手,用力撑住我后背。
      刘新细细瞧着我眼底乌青,问怎么回事,你黑眼圈何时这样重了?我记得你不熬夜,就是熬,也顶多十二点过就睡了。

      「没事,就是热,睡不着。」
      「寝室那破条件,你这娇弱体质,不相匹配。再撑两天敏敏,今天十九号,还有两天就放假了,回家再好好休息。」

      好事不常有,坏事总接踵而至,巴巴地往人眼跟前递。
      对门八班,有一男生严重抑郁,已出现明显幻觉,晚间睡醒时神神叨叨地念这念那,说这人间要完,青年们没出路,已申请休学一年,家长携大小包裹,带回家修养去了。

      那男生跟我关系不算好,介于有初中好友冬梅在八班,她跟他关系好,我跟他倒也算有些交际,见面那种点头之交。

      冬梅他们前不久,在二楼开小灶请我一同前去吃饭的时候他也在,就坐我对面。
      戴副黑框眼镜,长相清秀气质温润,说话也斯斯文文的,怎生就突然抑郁休学了,我是没想通的。

      多半是之前藏得好,同学老师又都很忙,都没能及时觉察出他的不对劲。奈何纸包不住火,脆弦易折,偏生到了临界点,昨晚反应显然吓到室友,这才会休学一年回家将养的。

      我没问冬梅,事后冬梅跟前去食堂的我凑巧碰头,她跟我讲起我才知道,我的敏锐直觉从不曾欺瞒错误过。

      「他太压抑了,很不喜欢这样的模式,奈何没办法的,多年的教育体制岂朝夕能改之。我挺难过,他是这个班里很理解我的一个好朋友,而现在他已经离开了,我只能独自去品尝那些辛酸风雨的味道了。」

      「离开的人已然离开,留下的人还要努力继续,与这滋味俱全的人生奋力抵抗。好了,不想了,去二楼吃好的去。」

      当晚,熄灯之后,自十点半开始,睡我下铺的室友陈丽静便一直与赵欣然等人聊天,越聊越起兴,一直聊到了一点,还有继续下去的兴致。
      我十二点就把东西都收拾好准备睡了,一边盯着放在枕边的石英钟的镜面,跟着秒钟数着刻度,一边叫自己平心静气,小不忍则乱大谋,不要轻易跟这群人置气。
      只她们实在太不知趣,在我说了一句要去跟宿管阿姨讲的时候只小声了小半分钟,便又聊到兴头上了,我无奈之下,只得叫自己一忍再忍,思考起没想通的生物的遗传题型来。
      等到了一点一刻,她们声音已然让我连难题都没法再思索下去,无需再忍,我翻身下床,在寝室门外杵了一分钟,看着窗外,无数次想要去告发,最后又都还是捏紧拳头又放开。

      没有必要。事不能做太绝,做事要有分寸,力道要适当,不能松倒也绝对不能紧。我还要跟她们共处一室,还要住宿一年,本身关系就很一般了,再闹僵对我无益,只要能震慑她们,达到想要的效果就行了。

      于是,听到里面不再有话声之后,我再在心里默数了三十秒再推开寝室门进去,重新躺下准备入睡。世界终于安静了,却并不安宁。

      补课结束前一天下午,八班有一女生因罹患精神病,辱骂他人,正在办理退学手续中。透过办公室的门缝,可以看到她父亲正拖着个青灰色的蛇皮袋子站她身边。她是我初中同班同学,叫欧红梅,在不久前才跟我聊过天。那时我并未意识到她有哪里异于常人,只平和跟她聊天,她问起我觉得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我当时是这样跟她讲的,「我也不知道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我现今的很多努力都是在寻找,找不找得到无所谓,但我有付出过,有尝试过,哪怕是失败,那也很有意义。没有人要求我必须要成功,那是世俗伦常的要求。我自认我从来都是世俗功利擅长算计到极致的人,但我从不认为我就必须要去活在这些条条框框里。我想做我自己,只做自己,哪怕会付出很多代价也在所不惜。」

      她看着我笑,点点头,似是想通什么一般,说,「谢谢你,老班,跟你聊天总是能够给予我力量,你实在是很有魅力的一个人,我想我不会再犹豫不决踌躇不前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也想要只做自己。如果只是为了他人而活,为了让他人满意,那会比死还难受,我已经过了这样的生活十六年,接下来,我要只为自己而活,肆无忌惮,恣意妄为。」

      「再见老班,祝你前程似锦,也祝我一切顺利。十分期待我们下一次谈天,你真的是超级有意思的一个人老班,我真的太谢谢你了。」谈话到最后,她跟我说了这么一句。

      话合情又合理,我就没多想。只没想到我终究粗心了,忽略了前程似锦是在诉说离别意。

      原来她的再见竟是再不相见。

      我总是这样愚钝笨拙,后知后觉,空气一如往常地燥热,我却只觉得好冷,冷得人直想通过落泪来感受人体的热温度。

      「你是怎么舍得你的老班的,你知不知道我好生气。」

      心脏像是被什么攫取了一块,狠狠地空缺卡顿,我当即知道,那是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我的十七岁是在郁郁中过去的,头顶悬有青灰色的沉厚积云,脚踩炽热滚烫的殷红泥土,但我体重直往下掉,高三入学体测显示身高162,体重42KG。

      丢掉那十斤何止体重,还有对这个世界美好期待的毁灭。

      七月的一把大火浇泼下,我这具羸弱身子再撑不住,命数未尽阎王爷哪里肯收,怕遭因果报复,我只得另想法子,割肉偿还作柴火。鬼火重重间,蓝焰一丛丛,森森然燃烧。

      我的十七岁,结束了。

      Chapter FIFTY-EIGHT 三年一程

      高三一年过得相当紧凑,不知不觉,就轮到自己上战场了。

      一八年高考,二卷语文作文题目难度系数奇高,多少人没看明白,也不知道那专家关于战机修复说的那些话到底讲了个什么。

      六月的江城热得人以手作扇,两边使劲儿扇动力求没工具时能人工降温,考场外头花坛里的花草被烈日晒得焉趴趴的,多少学生也被作文给考焉了。

      数学开考前很多考生还聚一块玩笑说:「这下玩完,给彻底整歇菜了。卷子纸质不错,桌椅光洁如新,空气质量极佳,监考老师负责,再来一年。」

      当晚九点过,强哥来我们所在的宿舍查完寝之后,几个下铺的女生仍旧还在就上午考的语文试卷进行着激烈讨论。
      一眼望去,众人脸上皆是一片土色,似花草方经历了雨打风吹的恶劣天气,惨淡地灰败。

      我保持沉默,未参与到话题当中去,已经成了定数的事就别再多想了,径自睡下。

      最后一场是英语,考完后强哥让大家聚一块,有个事要谈,要考口语的明早八点在某教学楼集合,考完如果还想回学校,会有校车安排返校,不考的就可以收拾行李回家了。还有个重要事情就是明天中午有场同学聚餐,以后都聚不到这么齐了,能来的尽量参加,尽可能十一点半就到店里去,别再像从前上课那样卡点到。

      「三年一程,我已经尽力将你们送至此处,送往更加成熟宽广的世界。这三年下来,你们哪怕心里有再多怨,也终究是受下了我平日里强势又毒舌的督促,我还是觉得,你们也还是很厉害的。要知道我这脾气臭得我自己有时候都接受不了,家里也没几个人能受得了我,都是在尽力迁就。我也很谢谢你们,一直这么给我长脸,全方位发展,黑板报班级墙报展征文比赛汉字大赛篮足球比赛元旦文艺汇演方面都有你们的身影闪现,你们的名字上榜,你们从来都在尽你们所能地发光发热,别的班的老师都羡慕我,带了这么让人省心的学生。我也笑,是啊,三年下来你们教会我许多,我也学会很多,从一个正儿八经的文科生变得半文半理了,其他科任老师都拿这话笑话我。至于你们之后怎么发展,就全靠你们自己了。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我这当老师的就只送你们这一程,就到这里了。」

      说完,自诩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强哥伸手擦了擦双眼,再背过脸去,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

      我站在人群中,第二排左边第三个,看见好多女生包括男生都低头默默擦眼泪,强哥这个人是心狠,是嘴毒,是冷漠,但他也真为我们付出了太多。
      为了我们,也是为了他的事业本身,他牺牲的包括他与妻子的相处时间,包括他与刚上幼稚园正是需要父亲多加陪伴的两岁半女儿的相处时间,包括他的睡眠地点,他本不用去男寝住宿的,但为监督男生们用心读书,而不是偷藏手机玩,他在男寝单人床上睡了一年。

      为以更好的体质与精神状态备考与迎接最后一战,他费尽心思为我们提升体质,想尽千方百计与家长沟通,最后从家长方筹措资金,让我们早餐能多吃一个鸡蛋,三十分钟的大课间里能喝到老酸奶或牛肉干,还在最后一个月里给了我们一下午加整三节晚自习的时间休息放松,玩游戏吃东西,跟我们开茶话会聊天,我们一群人,愣是书都没让碰着,都被其勒令把装有书的透明书箱,搬进大办公室了。为防我们留书,无法充分放松,他还特地来回巡逻检查了三圈才让男生们把桌子拼在一起,摆成开会的样子,中间留很宽的空隙,两边各一长排,码好凳子,再把零食瓜果饮料什么的都摆齐了,全体学生才能坐下。

      那晚上强哥喝醉了,不许我们开灯,站讲台上跟我们聊天。聊着聊着副校杨校长来了,说他酒吃多了人不清醒去睡会吧,没一会儿便被他三语两语给打发走了。

      他心里苦,他要诉说,他性子倔,他要想说谁也拦不住。他要不想说,挖破他喉咙,刀架脖子上要他命,他也不会说。
      时光很久远了,久得像是上个世纪发生过的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夏天,他刚十八岁,考飞行员,破除重重险阻后,终于成功进面了。

      进面后他才知道,只有两个人成功过了前面的关卡,过五关斩六将之后,他就只有一个竞争对手。他任何条件都不比对方差,他自认为他比对方还强上些许,不管是英俊的容貌还是扎实的基础储备或是娴熟的操作技巧,面试内容也都提前准备过,他有铁稳的把握能成,最后竟被告知你落选了。
      难以置信,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么为什么会成为可能还成为铁板钉钉的事实呢?

      他当即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只打碎牙齿和血吞,并不与人多说哪怕半个字。这是他当初的选择,不管什么样的结果他都要勇于接受,哪怕对方用的并非正当手段,但他也只能认了。从此,只十八岁的少年与青天白云彻底失之交臂。
      那是终其一生无法抚慰的痛。

      他之所以那么严苛、那么打压我们都是希望我们能拥有绝对的实力,他不想我们再在未来重蹈覆辙吃他当年吃过的那些苦,挨过的那些难。

      在社会上混迹多年的老油条深切明白在这个社会上要想存活得足够好,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潜规则只有一条,他说:「得足够强。只有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臣服朝拜。」

      八号当晚,我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回放这几年经历的一切,放至这处时,心脏不可控地跳停一下,后半夜也很清醒。

      窗外正是深夜,我们一群少年少女都要去往更远的地方。

      可是我禁不住害怕起来。
      这人间真的像我们想的那般美好吗?谁又不会遭受毒打?谁又不是从失败中淌过来的呢?

      百鬼夜行,何处不是深夜。

      Chapter FIFTY-NINE 积攒的茧

      江城,六月二十三日上午十点高考出分,查完成绩截图告知强哥后,他看见我的英语成绩很不理想后深表遗憾,没想到我竟没上130,询问后才知我在考场上改了近二十分的答案。

      六月二十五日返校取志愿填报参考书,很厚一本书,我去得不早不晚,前头没什么人坐,空空荡荡,好像现在都没什么人愿意再挤前面了,一群学生坐后排,围一起聊天。

      有女生已经烫了卷发,做了美甲,化上美美的妆,穿上好看的小裙子来到班里了。为迎接人生中最为漫长的一季假期,大家都鼓足了劲,但又为难堪的分数头疼,与理想院校差太远,又不想复读,只能将就,捧着本五指还厚的书研究。

      有的同学低头咬笔头,不时挠挠额头,不时抓抓耳朵尖,还跟从前为数理化生难题头疼时一样,但窗外吹过的夏风也知道,我们早与从前不一样了。

      我们要去往更广阔的天空了。

      如无必要,我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又没什么值得留念的。

      有点遗憾,读了三年也没去这里的桃花山走走看看。有点可惜,我竟然真的这么听父母亲的话,十八年来竟一次早恋也没有过。还有点不习惯,往返这么多次,对这条路熟悉到了如指掌,擦黑走路都不会走错方向,竟很可能没有下次了。

      离校的公交车上,我没玩手机,为不上不下的分数头疼了许久许久,又想复读又怕父母会跟着承担一年压力,还怕复读后成绩不如今年。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怯懦,放下了复读的念头,在舅舅的建议下填了志愿,留在了本地读书。

      填报志愿结束后,没过两天,姑父打来电话叫我跟表妹好好谈谈,叫她好好中考,别胡思乱想一点自信也没有,说不定还能在最后几天提提分,能有可能去到区里垫底的普高读书,而不是去高职学门技术。

      我其实已经筋疲力竭了,什么话都不想说,饭都不想吃,只想窝房间里躺上三天三夜。我想我需要空间与时间跟自己和解,但我也是从表妹那个时候走过来的,另外就是我也只有这么一个表妹,考虑到这两层,我还是在电话里好好跟表妹聊了很多,尽我所能地为她打强心针,希望能帮到她。

      不管她最后怎么样,我都已经竭尽所能了,只希望她以后的路不要像我这样难走。

      处理完表妹那头,帮忙在父母亲开的水果店里看了一个多月店之后,弟弟中考成绩出来了,很不理想,异地户口录取分数要比本地录取分数线高上四十分才行,但他差太多了,差了二十多分,没办法去到锦城的省重点读书。我只得想办法帮他从中斡旋,以寄希望于他能够在强哥手下继续读书。

      有那么一些瞬间挺累,别人家的十八岁的孩子会不会承担这么多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承担可能有点太多了,多到我一个人在卧室里待着的时候直想哭,但我又不敢哭太大声。

      那两天正逢双休日,左邻右舍都在家,不时来回走动,要么挂晾衣袜被套枕巾,要么刷鞋,要么去到巷子尽头的公厕上厕所或是洗头洗澡,怕他们听见后告诉爸妈,怕好不容易盼着姐弟俩备考结束,能好好松口气歇缓一阵的爸妈担心,也怕自己的脆弱被他人知晓。

      我的崩溃从来都是安静的。
      就像雨后屋檐,哪怕被侵蚀了都无人发现,只十年如一日的静默,哪怕最后也不会爆发,只会在这静默里消亡殆尽。

      总有人在我的不同年龄段说我真是懂事,从不让父母他们为之担心,父母跟祖父他们谈起,总觉得好像我就是在九岁末尾的某个夜晚一夜长大的。那天罹患重病的母亲浑身湿泞,被父亲背着回到摆有香火,贴有色彩脱落的橙红对子的堂屋祠堂前,只我知道不是,从来不是。

      这世间从没什么一夜长大,都是日夜多思积攒的茧,时机成熟自会脱茧而出,涅槃重生。

      我的十八岁,就这样结束了。
      静如死水,不起微澜。

      没想象中热烈,只有想象之外的不断告别。

      后记疾疾而终
      疾疾而终

      有很多故事在脑中盘旋很久,还是没有落下,我自己也没想到最后会迎来这样一个结局。

      之前很多次想写后记,到真写时还是会近情情怯。

      就好像列车已然到站,你还想坐,想去看下一站风景,但你已经到站了,你时间有限,哪怕再想看,你也会就地下车。

      停在这里是最好的,再往下写就不是我理想中的关于青春的表达了,更多的是家长里短与鸡零狗碎,是庸俗的部分。

      不庸俗的那些部分还会再写,但绝非现在。一方面,现在不是一个很好的契机,另一方面,与我当初落笔敲下这个故事的主角还有主题不大一致,思来想去我也就没再多写了。

      有关堂妹胡颖,表妹毛馨包括我高中至今的挚友刘新的部分我都没有来得及写,她们都是很可爱又很有力量的女孩子。

      之所以会说她们是有力量是因为她们拥有我很渴望却从不曾拥有的部分,比如浪荡自由比如与家庭亲密相处比如与能够很平和地看待自己的失败,她们的这些部分都会让我拥有往前走,继续努力的动力。

      虽然都有过矛盾摩擦,虽然现在不再有多少交流,但不可否认,我与她们之间拥有过的那些瞬间都是很美好的,让我在想起来的时候总会心怀感激,她们或多或少有点亮过我。

      我反骨挺重,曾经有高三才升入我们班并跟我玩挺好的一个画画很有天赋的好朋友这样评价我,一奇葩,但她喜欢跟奇葩玩。

      这个朋友升入高三以来经历了心态上的很多转变。从一开始的原班的优生到我们班垫底的,那种跌入谷底的至暗我经历过,这也是我能跟她关系那么好的原因所在。

      我一直都喜穿白T,她很喜欢画画,在某个晚上,我们去到一楼一个无人居住的空寝,打着台灯,惨白惨白的,她用颜料给我某一件白T背后画了一张黛色古风女子的倩影,很生动,很贴合相册原图。年深岁久,那件衣服早已不知踪,但那些感觉还是历历在目。

      那晚,我们怕回寝打扰到已然睡熟的室友们,便宿在空寝,聊天到三四点才睡下。
      窗外月光银白,树影婆娑,蝉鸣幽幽,我们的心情欢愉又安静,惬意又恐慌,这时光难得,此生都不会再有,那是我再回不去的十七八岁的青春。

      挺有意思一女生,虽然现在我们消失于人海,再不会相逢。

      她最后去的是我想去的苏杭一带,学的计算机神经网络这方面专业,大一暑期还有自费去专家组建的团队参加专门的调研。
      她好像真的彻彻底底地飞远。

      她们几个都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循规蹈矩的女孩子,晚上玩手机不爱写作业,小学或者初中或者高中就开始早恋,有的甚至是一路红灯不断被请家长好多次,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但凡能让自己快乐又不觉得有什么不利的事情,事后想起不曾后悔,那都是值得去做的。

      总有很多人觉得我洒脱放纵又自信张狂,这时候我总低头笑笑,我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

      我这个人啊敏感忧郁多愁善感又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我啊从来都是有七八成把握才会去做的人,才没有真的勇敢。

      我挺羡慕她们的,无所顾忌。
      有机会的话我会写写她们的故事,但这个故事就到这里了。

      我想写的很多内容很多主题都已经写了,我相信有心者都是能够看见能够捕捉到的,毋庸置疑,这个故事是留有很多遗憾的,故事性不够强,一如既往地很意识流尤其是前半部分,但我接受我面对我承认。
      但是,我坚持,我就是这样一个固执己见的人。

      我有通过很多地方去跟你们沟通,甚至是在问你们问题,比如你会觉认识我也是某一层面的幸运吗?

      这样的片刻有很多,我就不再一一列举了,我一直以来都力求给予故事充分留白,不喜欢对其作过多的阐释。

      我本来想过解释哪些地方有虚构哪些地方全然真实的,但我觉得没有必要了,就留给你们去体会就好,我要做的已经都做完了。我只想多说一句,现实没那么好,也没那么糟,更多的是稀松平常,无趣乏味,故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始终认为真假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最关键的永远都是感受。

      青春总是疾疾而终,我们就在这里告别说再见,总要留有遗憾才是青春,你们说呢。

      谢谢你来看我的故事,也谢谢你陪我到这里——再有,希望你合上它的时候不会觉得有虚此行,那便是我最大的幸运了。

      九年一程,我就送你到这里。

      全文完

      序:战后医生

      吕婧仪一边咬着牙给自己左大臂缠绷带,一边吩咐旁边的护士将身边桌上那瓶酒精拿走。

      小护士脸色颇有些为难,瞧着胆怯怯,又叫人觉得像棵没熟透的青瘦麦穗,笔直挺立。

      待吕婧仪第二次开口,略带了些斥责口吻,物资稀缺尤其药物匮乏,不要平白浪费了。小护士这才诺诺地应了声是,低垂着秀致眉眼退了下去,把酒精拿去给外边的伤兵用。

      逐一递给伤兵酒精瓶子又收回后,小护士吕婧雯偷偷跑到远处的厕所边去,偷偷抹眼泪。

      明面上她是小护士,实则是姐姐为了保护她,才不让她去面对那些风雨。但姐姐她也会时不时地在一再敲打她,就好像姐姐她真的会离开一样:“我本不想对你这样严苛,但是又不能不对你这样严苛。你要明白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倒下了,你便是要接我的班的,你便是要做下一个吕医生的。”

      三年后吕婧雯成为一名优秀的战后医生,而她天赋过人的姐姐吕婧仪在一年前不幸罹难。

      别无他因,疲累而亡。

      晚间,清点完伤兵人数之后,吕婧雯回到自己所在帐篷,翻开姐姐曾用过的牛皮日记本,往上写今天的内容。

      笔者要讲的,正是这笔记本上记录的故事,力求公允详实。

      /此为序北京房山
      写于癸卯年四月二十一日深夜

      第一章咫尺千里

      “你可曾听过梨棠煎雪?里面有一句这样唱:[依旧是偏爱枕惊鸿二字入梦的时节,烛火惺忪却可与她漫聊彻夜]。与她初遇时,她我二人皆感叹可真是有缘,如今却再无法与她漫聊彻夜。她依旧是棠雪,梨棠煎雪的棠雪。而我再不是梨棠煎雪的煎梨,我是简梨。一字之差,犹若关山阻隔,近在咫尺,亦千里迢迢。”
      ——摘自简梨2017年农历九月九日日记(简梨,03年夏至正午时出生

      简梨一直很难相信棠雪她居然会抛弃自己,抛弃下一个她亲手调教出来的,对其了如指掌并全心全意待她好的自己。这是她怎样也无法相信也无法相通的事情。于是,她开始回溯过去几年的记忆,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抽丝剥茧,条缕分明地分析研究归纳总结,以求找到错因,竭力补救,只为挽回这一段自视珍贵的友情。

      一切都要从一四年的十月份说起。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那也是很不平常的一天。
      天色一如往常的云淡风轻,只不时下一场秋雨洗涮大地,象征性地抖落下几丝寒气。倒没有特别冷,只每年国庆刚过便要降温的惯例气候来了,早间出门时多添件鹅黄色的薄款卫衣外套用以御寒。

      简梨刚到教室坐下,因背上发热正准备脱下外套时忽然瞧见这学期才转学过来的叶晶晶正低头咬自己的右手臂,远远瞧见细白胳膊上已有深深牙印显现,简梨有些慌了,忙转过头去问棠雪这可怎么办呐,小女孩都爱美,手臂上要是留了疤该多难看。

      棠雪伸出手压了压她挺直鼻骨,叫她别担心的同时提出了解决方案。

      简梨很快听懂了棠雪话里的意思,深表赞同的同时又不无担忧,不仅担忧叶晶晶,也担忧她俩。毕竟近日总是通过电视跟妈妈了解到许多学校校园暴力都很盛行,但通常又都很难彻底根治这一社会热点聚焦问题:“你的意思是作为班干部的我俩,通过与她成为好朋友的方式可以有效地保护她不仅不被同学们欺负,还就能够保证她不会因为无处发泄而自残自虐,可是棠棠你想没想过她可能会因此受到更多伤害?尤其是我们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就比如下午放学她回家的路上。”

      “你还记得叶晶晶开学时的自我介绍吗?她很希望能尽早交到新朋友,有提过住在哪个区哪个小区的,就在你家所在的阳光小区,而我住在阳光小区侧对面。”棠雪眉眼作回忆状,大脑似电脑,记录下平时很多同学老师可能都不会留心注意到的许多信息,以供她在可能用到的时候能够随时抽取。

      “你那么早就开始关注她了吗?还是说那么早的时候,就有了与她结交的打算?”说完简梨才意识到这话有些过于酸了。可她实在忍不住,谁让棠雪是她最好的朋友呢。简梨心想,要换作棠雪是此刻的她,也不会不难受吧。

      棠雪笑得无奈,就知道不解释肯定过不去这一关,遂笑着与之阐明原由:“梨子你别多想,我只是对她有一点好奇罢了。你难道就不好奇叶晶晶为什么会从X大旁边的附属小学转到咱们学校吗?虽然咱们三小不差,位列本市第三,但怎么着也比不上X大附小,无论是师资还是教学环境,那可是本市最好的小学。”

      “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平日里看起来闷不吭声的叶晶晶确实算是大有来头。还是棠棠你细心,我平日里对这些从来都不上心的。”简梨这才眉头舒展。

      棠雪压低声音,杏眼幽幽放光,尖锐恐怖似深绿火焰,像头狼夜间行走在丛林里时,找着理想猎物身影的锐利眼神,“我就是想知道这些,所以才跟你说咱们必须得和她成为好朋友。只有这样才能充分了解,否则,叶晶晶肯定会对我们设防。”

      人总是防备陌生人,却从不曾想到向自己捅刀子的往往是熟人。简梨后背汗毛直立。

      但那时的简梨,那之后很多年里的简梨,哪怕知道棠雪并不简单,从不曾对棠雪竖起警戒哨。

      她始终相信,棠雪离不开她,那棠雪自不会伤害她。可是她却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她过分高估了棠雪对她的依赖,以及过分高估了她对棠雪的真心的纯度。而她最致命的错误就是,她低估了棠雪是多么敏锐的人。

      以至于她们三人最后竟步入如今境地,再无转圜。可棠雪轻飘抽身,叶晶晶无甚所谓,独留她一人原地踏步,顾影自怜,伤春悲秋。三个人的友情,终究曲难全。

      二十一岁的简梨一想到这里就难过不已,双手砸头,情绪崩溃,果然,一想起棠雪一想起过去,她就无法控制住情绪,再难写下去。

      也罢,明日再继续这乏陈无趣的记录吧。

      第二章西伯寒流

      “你会记得过去很久的事吗?我会。每每回想起,那些事对我造成的影响还都不亚于一场高强度余震,破坏力力极大。”
      ——摘自简梨2017年农历九月二十九日日记

      自打与叶晶晶成为好友后,简梨总有一种感觉,就好像是她背叛了棠雪一般。

      她与棠雪分明还跟往常一样,只一点不同,放学时不再一道走了,而是跟叶晶晶一起,也是她二人商议后决定的,主要还是为了叶晶晶的人身安全,要保证她不会被欺负。

      可她第二天一早到教室面对后桌好友棠雪时,总觉得愧疚。

      这种感觉来得诡异又突然,来去不定又琢磨不透,只叫她觉得:她就好像是妈妈晚间总是守在电视机前看的狗血桥段里的负心男,出轨后回到家面对妻子时表情总都透着股心虚。

      以前简梨遇到这样的情况会跟棠雪明讲,现在却不会了。她边翻开早读时会用到的语文课本边想:比起棠雪,比起比自己成绩优秀的,为人处世成熟的棠雪,她更希望她能够是叶晶晶更为特别的那个朋友。

      棠雪确实是她的好朋友,可简梨她压根没有办法摆脱,甚很享受这种幼稚的较劲与攀比。

      21岁的简梨细细回想过往,她想,或许,那便是她与棠雪二人心有嫌隙最开始的地方。

      她太世故而她太不真诚。这样的感情,像佛龛里那把火焰,细小空薄,轻轻一吹便灭了。

      但这些都不是使得她们那些年里分道扬镳的关键因素,最关键的永远不会是这些旁枝末节的胜负欲,而是少女心动。

      十三岁的档口刮起一阵西伯利亚的寒流,本就岌岌可危樯倾楫摧的友情,彻底分崩离析。

      简梨一直声嘶力竭、声泪俱下、控诉一般地与棠雪一再强调,她什么都可以让,哪怕是季温轩,但她不能失去她。

      梨棠煎雪,理应一直在一起,简梨怎么可以怎么能缺棠雪。

      棠雪红着眼跟她对峙,就站在她家楼下,平日里温温柔柔的女孩子气急时手劲竟极大,简梨被一把推开,差点没站稳。

      “你以为我棠雪是捡破烂收垃圾的吗?我要的从来都是他季温轩心甘情愿,而不是你简梨让给我的,从来如此,你到底知不知道啊。”棠雪冷笑。

      简梨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走到这个境地,一时慌不择路:“那我去求季温轩他好不好?我求他喜欢上你好不好?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棠棠。”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能不能放弃叶晶晶?”你能不能就只把我当作最重要的?这句话棠雪终究还是忍住了。

      没问出口,也没胆量问出口。

      免得再自取其辱。

      明明当初说好的,我们才是彼此最特别的朋友,可是为什么简梨你要中途违约,为什么?

      小区楼道里大理石的墙面熠熠闪光,映着她面容,瞧着确实清冷孤僻,只她自己知道薄绒卫衣袖口下被夜风冻得发红,冻得微微瑟缩到直发抖的纤纤指骨在告诉她,她这会有多难过,她的自尊被伤得有多深。

      就差被简梨用脚在地上踩了。

      简梨顿了一下,脑子宕机了一瞬,下一秒,正思考怎么回答的时候,不想话口被一下截住,棠雪再度冷笑,“所以呢,这就是你说的离不开我对吗?你不是一直都有退路吗?你以为你那些小心思我都不懂的是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内心怎么想的吗?不管你说你把她俩当中的谁让给我,最后我都不会得到,所以你会真的失去吗?并不会。你想没想过,你现在这样子谁带出来的?”

      棠雪眉眼弯弯,描了细红眼影的眼皮上方压出道好看弧度,声音却冷如玉石,“是我。”

      “那我改好不好?棠棠,我真的知道错了。”简梨再没了退路,只得像往常那般撒娇道。

      棠雪摇了摇头,看着小区里昏黄的路灯,忽然觉得整具躯体像被打碎了一样,像被重塑,可为什么她觉得她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气,最后,她只能撑着平静开口,为这段感情画上最后的句点:“没机会了。刚给过你机会,你自己没把握住。我明天会申请转班,你知道我的成绩一直都是可以升入一班的,你更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在七班,我一直想等你一起去,可现在我不会再继续留在七班了,以后如果不是偶遇我们应该很难再碰上面了,临走前再跟你说一声再见。跟我说一声吧,是最后一次了。”

      “再见,棠棠。”简梨背过身去,没敢看她离开的背影。

      她怕她会哭,怕会忍不住追上去,怕会分开都不体面。

      十四岁的简梨忍住了没哭,七年过去,简梨终于压抑的、安静的、沉默地、认输地低泣。

      明日周一,有早八,最多哭五分钟,这是简梨她允许自己不受控的最大限度。

      那些骄傲自尊都薄脆如纸。时过境迁,那些泪那些痛从不曾真正离去,从不曾远走。而是盘旋许久,蠢蠢欲动,那延期而至的泪,最终还是会落下。

      及时止损

      “你以为你不舍,不,你只是不甘心。你以为我无情,不,我只是助你及时止损。”
      /摘自棠雪2010年2月19日博客

      顺利升入1班后的第一个寒假,作业很多,一沓习题册,几打卷,只字未碰,累得高高的,齐齐整整地叠放在我卧室的窗前,而我还看着外面发着呆。

      春节过半,人们都从乡里回来了,外头行道树上也张灯结彩,红艳一片,城里又热闹起来,我总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妈妈只除夕当晚过来陪我吃了一顿饭,还是两盘速冻饺子,吃完她就跟我说,她得走了。

      她语气不无歉疚,我装作不知,也不留她过夜。这年不值得过,我也没什么岁需要守,道完注意安全后遂闭门谢客。

      她与父亲早在我八岁那年便离婚了,后又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我选择了留在爷爷奶奶身边,毕竟自小是他们带大的。

      他们各自又都有了新的孩子,不想父母因我而为难,也不想委屈自己去受格格不入的罪。

      母亲在苏市还有个家,能记得来看我这个女儿一眼,已是很不错了,我不能再奢求更多。

      至于父亲,除了月月到账,按时汇到爷爷卡上的生活费,我只当他是死了一般的存在。

      管不住下半身的雄性动物,爷爷奶奶为他在一众亲戚族人的唇舌鼻耳里备受蒙羞,而我没那么强烈的道德感,那是他做的事,父债子偿本就没逻辑。

      在我眼里,他与那牲畜无异。

      也不知道简梨她怎么样了,往年她早就提着零食上门了。

      发小章琳在电话里恨铁不成钢地低低咒骂:“你明明那么需要她,为什么不告诉她?”

      “告诉她,然后呢?难不成能让她搬来跟我住吗?能让她跟我一辈子形影不离吗?”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又怎么能让她跟我一起呢。

      我只知道自己病得很厉害,平时在学校在人前,那都是装出来的,都是靠假面在支撑着,不能再把简梨拖向更深处了。

      我对她有一种很莫名的占有欲,而这种变态占有欲迟早会变形,会把我们都彻底撕碎。
      就趁还能控制时,一刀斩尽。

      那是我自己都没有办法直面的深渊,我又怎么能让她跟我一起堕入呢。尤其还是未知的幽暗,我更不能带她一起了。

      户口本上登记我的出生年月只大她两个月,实则长她两岁,我要考虑的事也要多很多。

      要把她使劲推远。她要安全。

      “你还在听吗小雪?”章琳声音飘忽不定起来,像黑白电视机没信号时一闪一闪的屏幕。

      一卡一卡,电流滋滋不断,怎么感觉周围这么吵啊,不,是我意识有点不太清醒了。

      “怎么了?”我有点不明就里。

      “你犯病了小雪,等我。”她只留下这么一句。

      电话里传来她疾跑的声音,呼呼呼,像冬日狂风,猎猎。

      玻窗半开,几隙风卷入,挂历翻飞,黑色数字格外显眼,我抬头一看,原来是2020年。

      陈年往事
      “有什么值得永远相信吗?当然没有。就像此刻。我也终于彻底推翻我、揭发我、不再信任我。我才是最不可信的。”
      /摘自棠雪2020年2月24日博客

      章琳走之前跟我说,抗抑郁的药放在床头柜,睡前记得吃。另外,安定服用不能过量,否则会有死亡危险,而我要是死了,她也不会放过我,会立马寻到阴间来,将我剥皮抽筋。

      可她也该晓得,自打早两年,有人因服用安眠药过量致死,各大媒体纷纷播出后,现在市面上流通的,消费者能够买到的药的效用已大不如前,更有甚者专卖假药,以牟取暴利。

      想死不难,跳楼服毒,分分钟的事,要像我这样,想死得体面轻松,最好是在睡梦中无痛结束这一生,倒成了件难事。

      瞧瞧,我连怎么死竟然都无法选择,是不是有够可悲的。我瞧着窗外广场上卖唱的主播,她分明笑得开怀,可我总觉得她低头鞠躬时那把细腰很疲惫,可能是因为她第二次鞠躬时不小心闪了一下腰吧。我点燃一根烟,又一次观察起这人间来。深夜的烟可真够滋味。

      就算为了这口烟,也该拼命活下去吧,阎王爷那,哪有这么好的烟抽?你说是吧?

      也罢,我这条命是章琳从鬼门关救回来的,早不由我一人支配了,我就别千方百计地想着觅死了,还是努力活着吧。掸灭指间的烟,推开窗,任致人上瘾的清苦薄荷味四散开去。

      章琳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回荡,清晰得像在耳边低语,“你那么喜欢她,又为什么要伤害她呢?为什么要叫人把她围起来打呢?要不是叶晶晶及时发现扬言要报警制止了那些人后来的行动,你可知道那晚上的后果不堪设想?”

      “她背叛了我,她明明答应了我要跟我做最好的朋友,可她失约了,那我为什么不能伤害她。”我理所当然地说,又弯起一抹笑意跟她解释,“我早就算好了这一切,叶晶晶刚好那个时间点会从那条道上经过,每天晚上下了晚自习都是如此,从无例外,我怎会让梨梨她真的彻底置身险境呢。”

      “我无非是想让她体会体会难过的滋味罢了。”我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拿起一把水果刀,抚过其边缘。

      银而尖,有种锐利的剔透。

      “那你就不怕彻底毁了她?”
      “毁了也行,那样她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不是很好吗?让她的世界里只有我,而我的世界从来只有她,岂不美哉?”

      她循循善诱,诱我深入:“那你既然都这样想了,最后为什么又放过她了呢?”
      “不是放过她,是放过我自己了,喜欢一个人挺累的,为了一个人失去自己更累。不放过她,我自己也无法得救。”谈话到这时,我感到有点累了。

      “这就是我为什么会选择救你的原因所在,你还有着清醒的自救意识,而不是完全自暴自弃。那样的我也不会救,也救不了。”章琳笑得无奈,笑完低头在带来的纸上写着什么。

      “不是,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想活下来的,还是你告诉我的,章医生,”我终于不再避讳,敢于向他人承认我的身体里并非只有我自己一事,“我早就不想活了,但我的身体里还住着简梨,我才舍不得离开她,又怎么会真的去死呢。”

      她收起笔,沉眼看我:“我一直都知道,简梨的日记本,还是我给你买的呢。”

      “好好活下去棠雪,我能救你一次两次,不能救你一辈子。”临走前她拍拍我肩,在我耳边低声道,“要是实在撑不下去了,就当是替简梨她继续看这个世界吧。”

      我这才大梦初醒一般地想起,我疯癫至此的真实原因。简梨她离开得太早了,年纪轻轻便是企业高管,奈何工作行程太过紧凑,竟熬夜加班至猝死。

      那都是七年前的事了。
      陈年往事,不提也罢。

      “你以为的真实很可能不是真实,而是屏障,一叶遮目。”
      /摘自简梨2026年农历正月初八日记

      我读书早,刚满二十半年就到岗实习,投入工作了。

      本科学的旅管,专业对口工作很少,加上疫情影响,市场很不景气,显而易见地萧条。我本来也没想过要本专业对应工作,导游干不下去,销售也不想做,一入销售终生销售。跟很多同专业学生一样,身为文科生,填报志愿时会更在意学校,而不是专业。

      好在我准备充分,早在二一年的秋天就未雨绸缪,找到了在某央企担任高级顾问的教授政治经济学基础课程的梁老师,与他进行了深入交谈,请他协助,就我想去的企业针对性地做了计划,并迅速付诸实践。

      花长达一年半的时间学习相关技能、暑寒假去各公司参加实习、提升能力以丰富履历,并且时常抽空观摩学习学姐学长们参加校招时的现场表现,看起来时间好像很充裕,真行动起来才发现还是相对紧凑的。

      专业核心课程安排密集,还有Python、Java、网页设计一类有一定难度的操作课,毕竟,旅管专业也需要时常就数据进行建模分析,加之担任了学生会书记一职,一心二用,要想期末绩点高,压力还是很大。

      身边挺多朋友卷研卷公卷三支一扶的,都想进到体制内,从事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我则是另辟他路,持大三下册刚拿到手的证券资格从业证,跟羊城某证券公司签了三方协议。

      回校提交三方协议纸质版复印件时,恰巧碰上导员在工位上喝花茶,她接过文件的同时笑着招呼我,“小简,坐唐老师旋转椅上,要喝杯花茶不?”
      “花茶在哪儿妙姐,麻烦您递给我,就不劳烦妙姐您动手给我泡了,我自个来。”我正欲折去饮水机前捻起一枚纸杯。

      不成想被她截住,她右手微扬,轻轻一挥,再起身,将我按定她左侧的工位上:“小简啊,你呀,哪点都好,就是待人太客气礼貌行事太过于周到妥帖了,你要知道有时候麻烦别人也是必须的事?你这样怕麻烦别人,那别人也怕麻烦你,怎么才能建立起更加深度的关系来,你说是不是?我都说了,叫你坐,那你就坐,小简你走一路也该累了,歇歇脚,今儿这茶就我来泡,也不知今日一别何时才能再见。”

      话讲至这里,我已然明白妙姐她是何意,想必是有话想与我说,也可能是像从前我还在她手下当团支处理班务那样点一点我,思想层面的提携,叫我以后在职场上的路能平顺些。

      我也就放松下来,拨弄起唐老师工位上的日历本,一日一页地翻,仔细瞧他的日程安排。

      看着上课时间少,可唐老师能自由支配的时间并不多。总有各种会议安排,院里的,校上的,市里的等等;另外,作为老师要深度参与学生的参赛项目,市赛国赛乃至亚洲片区,有的立项了还需要指导发刊论文的写作与后续答辩。都说大学老师悠闲,一周就跟学生打最多两次照面,实则兢兢业业四处周旋,忙得不可开交。

      自古以来,何不食肉糜者遍地。不做其间事何体其间苦?正感慨万千时,直到妙姐递来了茶,这才停下翻页的动作。

      “小简,你是我带的一百多个学生里边第一个拿到offer的,很优秀。怎么,你就真没想过考研考公事业编什么的?”妙姐看向我,笑吟吟地。

      我叹口气,道明心声:“那必不可能啊妙姐,谁不想多读两年书,谁不想朝九晚五搭双休收入稳定工作体面,人贵在自知,我很清楚自己不是那块料。我从小就坐不住,也看不下去书,一看就觉着头昏眼花,密密麻麻的字不往脑里钻,遑论选拔性应试,也就按早先计划走上了既定轨道。”

      “那你一个人去羊城闯荡怕不怕,人生地不熟的,家里边放心吗?”妙姐跟我都是本地人,闲聊一般都讲家乡话闽南语。我想,我这四年下来之所以能备受妙姐她颇多照顾,多多少少也有这方面的缘故在。

      我倒是看得很开,在不在本地什么的也无所谓,不过就是换了个城市、换了个地方住而已,都这么大的人了,二十岁了,总不至于去了羊城能被吃了不成,“不放心那还不是得让我去啊。这年头就业难如登天,普本能拿到个offer就不错了,哪还能容人挑三拣四。”

      “也是,那有没有想过几年后回来或者后续深造进修再去更好的城市呢?”
      “回来是要回来的,谁叫羊城的房价高得离谱呢,我总不能一辈子都给银行家挣钱是吧。至于深造的话没有考虑,没那想法,我这个人你也晓得,又不爱读书,证券行业工作薪资还是不错的,有那时间好好工作都能升职加薪了,又何苦浪费那时间再去学校走一遭。”

      “人家都想多读书,巴不得在学校多待上几年考研考博的,你怎么就这么排斥读书呢?”妙姐不解。
      我很认真地跟妙姐讲明缘由:“不是排斥,是不合适,既然明知不合适,那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做不合适的事呢?难道不是该扬长避短,去做更合适的事吗妙姐?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让自己去改善短板呢。”

      妙姐惋惜道,“我是希望你能多读两年书,充实充实自己,没曾想你这般厌倦读书。”
      “也不是厌倦,就是不喜欢吧,不想在学校里待着,感觉被束缚。”我缓缓喝下一口茶,回顾这十几年,觉得受教育生涯也差不多了,该是自己出去闯荡一番的时候了,“再说,也不是只有象牙塔才能学习啊,虽然象牙塔确实更加纯粹,但我想我要学的,学校也教得差不多了。更多的,怕还是得去社会上历练才行了。”

      “那我也就不多劝你了,本来还想留着你给我当研究生的,看来咱们是没这么缘分了。”说着,妙姐递给我一个透亮光滑的银色U盘。我看着它,指腹摩擦,往事历历在目,这U盘以前都是我们这些班干用来拷贝班务相关文件的,不知觉地,四年竟都过去了,难免伤怀,“再有,妙姐能拜托你做个PPT分享下面试成功经验不小简?我留着给你下一届的学弟学妹用。”

      “那我做好了快递给您。”我像往常一般应下,可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拿这个U盘了。
      “去吧小简,路上注意安全,谢谢你了,祝你工作顺利,心想事成。以后工作上人情世故方面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尽管来问我,虽然我知道你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妙姐还是你姐姐,不要姐姐见外。”

      察觉到妙姐语重心长的口吻,我多少有些愧疚,但我没办法做到,也只能让妙姐抱憾了。

      四年以来,头一次,也恐怕是最后一次不敢抬头直视妙姐她的眼神,放下茶后便静静地退了出去,临走前有带上门。

      离校路上有条幽曲□□,沿路有红的,粉的,黄的,白的月季灿灿绽开,每朵花都有每朵花的色彩,我有我的路要走。

      适合学术研究这条路的人我早就见过了,在十一二岁的时候就见过了,也就不再觉得稀奇,不过我已有长达七年之久没见过她,也不想再见到她。

      棠雪,你不会想到吧,我根本没死,我一直活得很好很好。在分别七年之后彻底消失在你的视线范围内,在你想去的城市里,而你再也不会找到我。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我吗?你以为我真的相信你说的跟我喜欢同一个男生的鬼话吗?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以为我真是你能调教的吗?我不过是配合你进行精彩的表演。

      我什么都知道,我很聪明的,但只要你没有试图越界,那我可以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听闻你疯了,疯了七年了,还很严重,我听了还挺开心的。

      谁叫你以爱之名伤害我呢。

      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被猥亵,也不会从那时起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变得畸形扭曲,但伤害已经造成了,而那处,正好是摄像头拍不到的死角处。

      哪怕是猥亵未遂呢,你也还是变相地对我完成了一次施暴,那我又凭什么要让你好过?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睚眦必报的人,我就是要让你步入至暗深渊,我就是要你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活在沼泽里,永永远远地不能见光,才不原谅。

      (全文完)

      第一章绝对占有

      我从滴酒不沾变成千杯不倒,旁人投来佩服目光的同时亦暗自贬低我,可从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也没兴趣告诉他人。保持距离感、留存神秘一直是我重要的生存法则之一。不要轻易被喜欢,哪怕是最浅层次的被吸引,我也是需要偿付代价的。

      人不能二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样的代价买单一次就够了。

      我坐在「极乐」里间靠窗处的一晦暗座位,抬手,欲将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便推门而去。

      马上就到约定时间了,对方还没有来,聊天界面毫无动静,而我也没那么多时间挥霍。

      正准备掐点起身离开,有一双手递来一杯低度数的鸡尾酒,水光潋滟,粉里透红的。

      我又按耐住不耐烦,坐下来。告诉自己,这不是个能轻易拿下的男性,要走一步看一步、步步为营,才能步步为赢。

      我一到店就坐在距她很远的对角线的偏僻座位处观察她。为防她认出我,我戴着鸭舌帽,着一身新潮韩版服装,埋头刷手机,只偶尔抬头小酌一口,实则一直用余光偷偷瞥她。

      她朋友圈有发过照片,长相很出众,尤其那双桃花眼,隔着照片都觉着蛊惑,因此我推开里间门,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我原以为初次见面约在酒吧的女孩子应该会放得很开,再不济身边应当有一群狐朋狗友,而她坐在人群最中央闪闪发亮,但她就静静坐在背光处。

      这远超我的意料,更让我意外的是,她既不像一般年轻人那样低头玩手机,也不好奇打量周围的人,只一口一口呷酒,一杯又一杯,优雅又轻松,酒水就好似白水般轻松下肚。

      这样的她跟语音电话里的她判若两人,我却并不觉得失望,相反,我生出了无数探究欲。

      于是,在她耐心即将告罄起身离开前一秒截住她去路,向她递去一杯蜜桃口味的鸡尾酒。

      我用她很喜欢的气泡音跟她说出了第一句话:「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窈窈小姐。」

      我看起来很平静,笑容也很标准,就像平时上班会见客户持着律师身份一样,可没人知道这句话我提前排练过多少次,也没人知道我有多怕被拒绝。

      她太神秘了,而我注定会被她吸引,于是,窥伺欲促使我去接近她。但这并非我的终极目的,我还要进入她,撕开她。

      「要绝对占有,才绝对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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