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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二月八日 荆棘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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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HIRTY-ONE 荆棘玫瑰
日子过得很平顺,风浪好像也都就此截停。
我们一群学生还是该上课就上课,该写题就写题,该跟老师周旋就周旋,偷得浮生半日闲式地在自习课上,往练习册里拓一本杂志,偷摸看,老师来了又翻过去,装作认真写题的样子,老师又了又翻回来,继续看。
但也不是没有一点乐子的。
十二月初的时候,老张拿着一沓宣传海报,让前排分发下来,确定都拿到海报之后,他在多媒体讲桌前站定,简单说了两句,「今年照例要举办元旦汇演,有兴趣去主持的,可以去我们班语文老师唐老师那里报名。」
「那我去可以吗老张?」我拿着海报,借着问今天英语习题怎么安排的理由,进了办公室。
老张看着我,很满意地笑了,「当然可以,我巴不得你全面发展。但是,我要先跟你提个醒,尽量不要影响到学习,一方面是你是咱们班尖子生里扛把子的存在,另一方面是,数学跟物理,不要落下,都是极易跟别人拉开差距,也被别人拉开差距的科目。」
「好的老张,谢谢您的提点,我晚点就跟唐老师说我要报名一事。」得到首肯后,我正准备离开,老张却把我叫住了。
他让我把海报留下,又让我用他的黑色签字笔在报名信息填写一栏上写上姓名跟班级,「不用了,我帮你跟唐老师说吧,我相信,作业她的爱徒,她也会很愿意带你的。她跟1班的语文老师也是副校陈思老师,一起负责对本次年度汇演的主持人进行培训。虽然你很有可能直接入选,但是,你还是要提前做好准备,毕竟,是要筛选人的。好好加油,我也很期待小胡能够站上舞台主持。」
「好,十分感谢您老张,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的,争取给咱们张老师面上涨光。」我知道,老张这个意思就差不多就相当于我差不多已经被内定了,但还是要按照惯例,去老师面前走个流程。而且效果必须要好,不然其他被刷下去的候选人会怀疑是否有黑幕。
次日中午,我们就按照唐老师的要求,去到了一楼的阶梯教室,分别念三次稿,一次是听普通话是否标准,一次是听声色是否足够有特色,最后一次则是对情感节奏的把控。
我很幸运,都比较顺地通过了。
在我念之前,我也关注到了一个穿着韩版新潮的牛仔外套,深蓝色九分短裤,露出劲瘦脚踝的一个男生。
他就是参加1500米,赛前多次跟我一起锻炼的女生很喜欢的那个男生,叫冒冲。
长得是挺好看的,硬件非常抗打,欧式大双鼻梁挺拔,人又酷,有点另类的野,气质又很高冷,又会打扮,看起来年纪小小的,美商奇高。也难怪她那样的女生会很喜欢,且愿意抛下面子,花很多时间去倒追了。
我正分神细看她的时候,唐老师突然叫住我,跟我说,「好了,我们请压轴选手小胡来跟我们念一下这段富有感情的文字。」
我这才低头简单过了一眼文稿,文本出自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
「我是绝望者,
是没有回声的话语,
一个一无所有,
也拥有过一切的人。
最后的缆索,
你牵系着我最后的渴望。
你是我荒地上最后的玫瑰。」
我并没有太多的技巧,只是顺着对诗选的理解,去赋予我体会到的情感,再尽力通过语气高低声,去充分传达出我的理解。
读至最后一句,我走到唐老师身前,将稿纸卷成空心的筒,以一种深情的目光看她,再以一种空茫渴望却又绝望的嗓音,一字一顿地念完那句“你是我荒地上最后的玫瑰”。
「大家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们主持的时候,在感情方面,要尽力去做到的。不要拘束自己的情感,要外放,小胡就做得很好。」唐老师赞许地看向我,很显然,她被我刚刚那个举动跟那句诗,给感动到了。
猝不及防,才最动人。
当天中午就敲定下来了四名主持人,初二年级的有我,还有2班的一个庞姓的男生,初一年级的有那个叫冒冲的男生,还有一个嗓音很清脆动听的女生。
从那天之后,我每天中午写题的一个小时的时间,就都用去锻炼台词,练台风跟搭档的默契感了。
持续了一周,我好写作业都不得熬夜写,写到将近凌晨十二点的时候,我这才意识到,老张当初对我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但我并没后悔,而是很快做出了相应调整。我选择晚饭时间吃米粉或者面条,还有就是大课间不再看小说,也就比以往多出来了将近四十分钟的时间,晚上也不再去跟朋友散步闲聊,早早洗漱,休息十多分钟缓冲下,待寝室一熄灯,就打开台灯刷题写作业。
这样是很好地调节过来了,但我却很疲惫。一种难以言喻的疲软感将我包围,像潮水。在我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我的同桌又一次点醒了我,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他跟我说,让我完全可以跟老师说,申请周三周四的作业,我下周一回来再交就行了——反正周三周四的作业是一般周五才能改完,周五又要讲新的知识点,这样一个章节才能刚好收尾,安排试卷回家做——这样也就不用每天都那么赶时间那么累了。
我很感谢他,但没有那样做,因为,我不能因为我自己有额外的事,就去打破规则,走后门。我应该更好地兼顾两头,而不是想着为了主持,延后学习的进度,这才能做到老张口中所说的,真正的全面发展。
但可能真的是我把自己搞得太紧张了,数学老师老唐居然在他一次课后找上了我,问我,一边锻炼主持一边学习,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的老唐。」我摇摇头,把那些想要倾吐的东西全都压了下去。
「你眼底都有淡淡的乌青了,要休息好,才能学习好啊小胡。你太紧张了,我真希望你可以好好地放松一下。」老唐心疼地拍了拍我的左肩,缓步离开了。
这是我选的路——我要去荒芜土地上,摘取属于我的荆棘玫瑰——我只能往前走,可以偶有回头、可以放慢脚步,却不能休歇。
Chapter THIRTY-TWO 最佳自我
准备元旦汇演的主持期间,唐老师也让我跟何老师,幺妹,冬梅还加上几个我不太熟悉的同学,都准备了“中华魂”的征文。
我忙着学习跟主持,就没怎么放在心上。主要也是没有任何想法,我很不喜欢这种过于宏大的命题,觉得太过空泛、很难落地,我也写不出什么来。等到周一让交稿了,才在B5的作文纸上草草应付,写完了事。
但没想到居然因为流畅的行楷字迹有被唐老师跟陈思老师关注到,她在教室里说我行楷也写挺好看的时候,我只觉歉疚到极致了。
直低下头去,反复揉捻着书页边缘。直到哗一声倾向,页边被扯下一角,我才回过神来,抬起头,再次聚精会神地听起课来。
但我失败了,任由那节课生生蹉跎过去。
左耳进、右耳出,心里在不停打鼓,鼓声聒噪却不复杂,只一句话在不停重复,呈360度回声式一再回荡,有种震慑灵魂的空荡。
「敷衍又怠慢的人,是要狠狠受罚的。」
但凡征文稿件有一点用心投入过,我都不至于这样难过,我没分毫资格担起如此赞誉。
胡思乱想了一节课,还好唐老师忙着讲语文卷,没发现前排的我居然在走神。
下课后,我像那时的他一样,站阳台前,往下望。当然,我跟他不尽相同,至少有一点很不一样:我不似他,我身侧无人环绕。
我往下看,有树叶的垂影落进眼底,也有男生正在黄桷树边的深蓝色乒乓台子前对打,敏捷身影来回地闪动、跳跃。
像间歇闪烁、忽暗忽明的白炽灯光,有种模糊不清的好看,又有种绿野仙踪的迷幻。
有个男生我也认识,总爱穿长白T,黑裤,套件单薄白色连帽衫,衣服上有一串黑色英文字母,踩一双白球鞋。一年四季都一样的打扮,好似时间静止停留。跟我不同班,隔层楼,但不影响交际,我们关系还很不错。
他姓肖,戴黑框眼镜,长相气质皆斯文,性格极温润,是很有绅士风度的一个男生,跟那些年影视剧里的清纯校草,很有得一拼。
模样跟神韵,哪哪都是一骑绝尘般的存在。
当然了,他也是名列前茅的优质选手,常年驻扎在年段前二十的位置里,屹立不倒。
看了大概有一分钟,幺妹走过来拍了拍我右边肩膀,问我,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我伸出右手食指,指向台面,看他们打乒乓呢。
我有点近视,但不深,两百度左右,也配了副眼镜,玫粉色的框,镜片中规中矩。平时一般都不戴,只老师讲课才戴着,看板书。
但我却还是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即便取了眼镜,我的眼前,也依然还有一层薄透镜片。
似拢披、缠裹上雾气,一切都不那么真切。
我看起来眼神还是明亮灵动的,跟那个年纪的少女没任何区别,心里却清醒到极致,我已然有点看不大清他身形,只得假模假样地看,一边跟幺妹谈天,一边想着别的些事。
总在回溯,总会遗忘,回溯不全然真,遗忘也总说谎。
看他右脚矫健地跃动,我这才神思回笼,后知后觉地想见一件事、一件发生了很久的事、也必须去重点谈的,极重要的一件事。
那就是,今年的秋季运动会上,我或许荣耀一时,他这样的运动健将却在家静卧养伤。
我的项目都在第二天,他的项目都在第一天,但很不幸,他第一天上午就受了伤。
下午有场男子四百米中长跑赛,他右脚踝严重受伤,但他还是站在了起跑线,想要尽力一试,但很可惜,他没能成功。血流一地,细小曲长,蜿蜒了他在的第三道外圈跑道。
他班主任一直在叫他坚持,说,他是有机会获得名次的,因为他还跑在很前面,他身后还有一票人;他班副班长,也是暗恋他、人尽皆知很喜欢他的女生,也在叫他努力坚持。
但他坚持叫停。
不再继续无谓又无益的竞争,倒不是一点不在意少时名利,而是根本不活在他人眼里。
不去看,他有他的极致叛逆。
他也是,极明智的。
我有那么一瞬间,很敬佩他,也很心疼他。
也不止那么一瞬,他跳着走完了剩下赛程。
镁光灯下。
有人光彩夺目,亦有人静默退场,但静默退场的人,并非不曾惊艳过他人目光。
他意志自由,他及时止损,他有权停下。
世人歌颂坚持,他及时止损,何错之有?
放弃,何尝不勇敢?
世间事,自古难全。
——明月纵皎皎,亦有阴缺时。
他确没赢比赛,但却赢过了他自己。
「最佳自我的头衔,有了人选。
最佳自我的感言,要慢慢念。」
Chapter THIRTY-THREE 成人世界
上课后,还是很不在状态,即使是我很喜欢的数学课,即使是很喜欢的数学老师老唐站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
连同桌用黑色中性笔的笔帽戳了戳我右手肘,小声提醒叫我赶紧回神,说老唐已经盯着我看了半天了,我都没听到。
我好像脱离出宇宙的粒子,孤轨航行着。
「小胡,说说,你走神了半节课,在想些什么呢?」老唐的粉笔头精准地砸向我桌面。
我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地醒转过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没开运动会,也非课间,而是走神完一节课后的下一堂课,原来下一堂课也已经过去整整一半了。
几次三番欲言又止,不是没想过把心头的问题抛出来问老唐,不是没想过把这个问题抛出来让大家关注到,最后却还是摇了摇头。
虽然这是我的个人思考,但这确跟肖姓男生有关,并非我一人能决定的事,问出来也会耽搁老唐的上课进度,也就不必再问询了。
课后,同桌问我,到底在想什么,少见我有那么游离的时候,我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谈了两句,就继续保持缄默。
原本我想只字不提,但又觉得这样很不好,也就跟他简单提了一嘴。他知道我没讲完,但也没多问,他已然知道我关注的点在哪。
他听完也直摇头,也只摇头。
好像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有摇头了。
我们没再多提,好像那不够重要似的。但我们又都很清楚,并不是不够重要,而正是因为够重要,重要到谈起都会刺痛,但又没有解,所以我们才会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
沉默不止有自身的语言,也有彼此的默契。
如此沉默,远比有声,来得要更掷地有声。
我们都不太习惯这样生硬到有些尴尬的气氛,但又都没有想要打破的欲望,也就各自趴桌上,眯眼,补了几分钟觉。
当然是睡不着的,但又不能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谈下去了,但又不想去谈些什么别的话题,于是放任各自在各自的迷雾森林里朦胧地走一阵、再走一阵。雾会不会消散、会不会一直笼在头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需要时间在沉默中消化,任那些难以言喻的情绪慢又迅速地自行消解。那是难得的自处时刻,也是我们能想到的最佳解决方式。
几分钟后,我们又得打起精神来继续上课。
而这几分钟,这是好不容易才能在繁忙学习与生活中,给自己的放空时间——我们空白,无须像很多人一样,急着往外倾倒——我们更多的,是向内求,是走进去,是感受自己,而不是跟外界沟通、分享交换想法。
这样的时刻并不多,甚或很少,当珍惜。
很多人活了很多年,也很少能找到一个人,哪怕只是安静地坐着,就只是安静坐着,也还是心觉,倍感舒适,没任何心理负担。
我很幸运,很早就有遇到过这样的人,虽然最后没能继续是朋友。但这并非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曾经拥有过。
后来时而想起,偶尔慨叹,珍惜得太晚了。
但后来,辗转难寐时,再频频回顾这短暂十几栽,我珍惜得太晚的,又岂止这一件呢?当然不止。
世间事,缺憾太多了。跟我一样的世人,珍惜得太晚的,也从非一件,而是桩桩件件。
后桌被老张拉到办公室谈话,我那时正好在办公室外间跟唐老师交流主持台词要注意的个别地方,他们在里间,也就碰巧听到了。
不止听到了,还听完了全程。
老张讲,当初会用戒尺打后桌那么重也是因为,觉得他是真的不争气,家里都这么个情况了,还不好好学习。另外,还有一个不得不谈的事,就是考虑到后桌原生家庭的实际情况——母亲早年改嫁,父亲终年酗酒,身体不好,家庭经济一般,恐难以抚养他到大学。虽然他成绩确实很不错,脑子也很灵活,但老张思来想去,思虑再三,还是建议他最好是初三走春招——去高职里学一门技术,好好学,汽修或者航模,早点出来改善家庭的经济情况,也早些承担起重担来,说读出来月薪资收入有一万多,很不错。
我没听到后桌答应,也没听见后桌拒绝。
我听到的,只有一片万物消音式的沉默。
那沉默冗长、恒久,却并不空白。
没说话不是真的无话可说,而是他即便再怎样想拒绝,再怎样想不答应,也没有什么言辞可供辩驳。他站不住脚的,只得默许。
我本应为他开心的,但我却莫名很难过。
我难过的是,他也不再只是孩子了。
我更难过的是,较之按部就班长大的我们而言,他提前了将近十年时间考虑这些。
初二上册都还没完,他却要考虑这么多。
他即将要步入的,是更为广阔残忍的成人世界。
我沉默地走出办公室。
方才还平滑的台词稿纸,被我捏得极皱。
Chapter THIRT-FOUR 晦暗泥沼
由于过分沉浸于不宁心绪之中,我并未能及时意识到,稿纸过分皱巴,展平开来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折痕,已经无法再正常使用。
同桌的后桌叫张涛,坐中间。他物理成绩很不好,跟不上班里进度,考不上重点高中,所以就没有读初三,到我们班重读初二,在我们那也叫钝了一年,年纪比我们大些,所以就都叫他涛哥。他右边还有个男生,叫陈黎,数理成绩都好,属班里尖子生梯队的。
一进教室,我就听到涛哥在问陈黎。他说他还是没听懂,虽然何老太婆已经翻来覆去讲了几遍;说他可能就是在这方面缺根筋,那根筋要弹N次,他才知道那物理题怎么写。
我本来还想跟他们讲一讲,要不要一起想办法劝劝后桌,不要就这么认命了的。但看见他们一个讲得那么认真,一个听得那么投入,就又心觉不该上门打扰,也就捏着那份薄脆稿纸,径自离开,去到二楼。
赶忙找搭档借来他那份,去到我所在的三楼楼梯转角正对面大办公室里新复印了一份。
找搭档的途中,见到了肖姓男生,与以往不同的是,他这回穿得不再那么单薄,但依稀还是能窥见他历来的风格。
加绒的白色连帽卫衣,胸前垂落两根抽绳,配一条水洗蓝的牛仔裤,踩的还是白球鞋,虽然是秋冬装,但看起来还是特别清爽。
看到他的那些瞬间,总有种莫名的感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妙感觉,就觉得:他好像永远活在夏天,烂漫葱绿又聒噪热烈的夏天。
他跟我打招呼,问我,找谁呀。打趣我说,我这个大忙人,总不会是找他玩吧。
我说,我倒是想,但你这么好看,我会不好意思的,然后才说确实是有事,找搭档,庞主持。
他笑了,应声说我也很好看的,别谦虚,然后他才从阳台边走去后门,帮我叫了一声。
我点头道谢,才又跟他谈起别的来。
我面对他的时候总是会很局促又拘谨,分明也是朋友,也认识挺久了,线上聊天也很谈得来,天南地北地海聊,但一到跟他接触,尤其是这种一对一面对面接触交流的时候,总有种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放的无措感。
他并不会察觉到我这种无处安放的感受,哪怕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我绷不住了。但因为我表面总是很平静的,像一汪死水,不起波纹,常年平稳如镜面,他人很难看得出来。
等庞主持被众人侃笑着说,有女生找你诶,还是四班班长,再到等他出来跟我交谈的间隙,我像是在承受某种酷刑,度秒如年。
血液流动的速度,似乎都缓慢了很多。
我又能看得见,冷白腕面上脉搏清晰跳动。
在那些旧日年岁里,我过分早熟却晚慧,察言观色进退有当,却不知太多事。却又在那么多的瞬间里,无比清醒,又无比荒唐地知道,这一切怪异的源头是为什么。是自卑。
总有人说青春里,喜欢一个人的第一感觉是自卑,但我知道,我不是他班副班长,我没有喜欢他,但却还是会自卑。
别人很难理解,觉得我会有这种心绪实在很难理解,但却很合理。
像我这样的人,在任何美好的人事物面前,第一感受都是不配。首先都是低下头去,或是假装镇定,而非贪恋地多看几眼。
无关喜欢,更无关风月。
我总在很多时候,掉落进我的泥沼里。
但他不同,他特别不同。
他明亮,美好,像夏天,又像璞玉,而我晦暗,不堪,不属于任何季节。
小剧场星点光斑
在很多灵感枯竭的时候,我都喜欢去看阳光,一点星星点点的光斑,总能引出千头万绪来。如此,很多东西又都一股脑地跑出来,好像又能写出些东西来了。像我这样的产量低的写作者,要让我多么勤奋地日复一日地劳作耕耘,长时间的笔耕不辍,那是不现实的。我只有在极少数的片刻,才会有倾吐的欲望。
窗外车声持续低鸣,有些纸片碎屑一类的垃圾在地上翻飞,间或传来细小的刮擦声。分明还是有些嘈杂的,但各色声音又错落得很有韵律,节奉宜人,犹如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余光瞥见窗台前背光排立的自制的腊八蒜罐头,心在这一刹,突然变得很静。
四罐小小的玻璃罐头,里头原本装的是金针菇、竹笋、香菇跟蕨菜一类的下饭酱,从湖南运过来的,经转几站,踏过山川湖海,从多少拥挤人流手里淌过,最后流入到我们手里。我偏爱这些精巧小意的瓶瓶罐罐,没舍得把它们丢了,洗晾干净后留下来继续自用了,就把它们放电视机前屏前,拧开印有字样人头的盖,往里头装瓜子或是糖果一类的小零食,看着一排的玻璃罐子,花花绿绿,比肩而立、整整齐齐地码排好,放在家里,总觉得很有意思。那是正腊月的事了,如今已经二月出头好几天了,它们又被我洗擦干净,拿来腌制腊八蒜了。
在业余休息、锅里煮着馆子里的清基鱼的间隙跟她一同剥蒜、聊天谈论过去七八十年代老一辈的事情,再放案板上、一个一个地切去蒜头,抽出干净的纸挨个揩拭一遍,再放糖倒醋装瓶,最后,叫她来帮忙拧紧瓶盖——我从小力气就小,也就只好拜托她来做这最后一步的工作了——否则,进了空气,这几罐蒜也是白白消耗了。如此,一道工序才算彻底走完。
而如今,此时此刻,它们就那样乖乖地在透明玻窗前背光排坐,安静地注视着我。好像它们也是有情感的,有灵魂的,有生命力的,只不过它们无声、它们缄默、它们安谧,但它们也在它们特有的方式,陪伴着我度过一天又一天。恍惚间,我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从前只有在乡里过年请客吃团年饭的时候,一群朋友亲威才会聚在一起到这么多蒜放光净盘里备用。而如今,光阴辗转,十几载过去了,我身侧没什么人,自没什么客要请,我在一座全新的北方城市继续生长,缓慢但并不顽强,却又坚持着。我哪怕孤身一人,我也有着他们的陪伴,那些欢声笑语,换了一种形式来作陪:此刻,静默陈列的玻璃罐子就是最好的见证。
人,总是有一段只属于自己的寂静时光,恒久忍耐,但还好,记忆是温暖的存在。
Chapter THIRTY FIVE 斜逸果敢
复印完后,复又折返,回到二楼左边尽头那间教室,将稿纸递给后门边、靠墙坐的男同学,拜托他帮我转交给庞主持。
正准备转身离开的空当,他又出现在我身前几米远处,他含笑看我,又跟我错身而过。
如果不是马上要上课,即将打铃了,我断不会掐着点离开,而是会停在二楼阳台前,跟他谈天,也看楼下那棵有些年头的黄桷树,也看远处黛蓝相间绵延不绝的山脉。
我有很多那样的时刻,跟好友,跟同窗,跟亲人,跟路边摊的小贩,或是萍水相逢的路人,但却从没怎么跟他好好谈天过。
跟他班暗恋他,却又人尽皆知的团支书蒋雯丽一同去到他家看他那下午,这样的感觉尤其清晰,我们都有点过分骄矜,来回统共竟没说上五句话。
你好一点了吗?
好一些了。
那你多注意修养,早日康复。
好,很谢谢你来看我。
总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相较之下,蒋雯丽要落落大方自然许多,而我则是抠破头皮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多说些什么是好。
人有时候是很奇怪的,分明还是那个人,分但却在不同的场合,相处起来却会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莫名觉得,有些地方,就是不太一样了。我从来不解,倒也不强求,或许线上交流的磁场域让我们觉得更加舒适一些,那么就放假时候线上聊天就很好,也松弛,也愉快,没必要非得线下面对面地沟通交流。
我有一段时间时常反思——是否因为跟蒋雯丽关系还不错,都是班委,都是尖子生群体,只隔一层楼的关系,教我数学的老唐又恰好跟她班班主任谢黎在她所在的二楼尽头的教室旁边,因此,哪怕不同班,我们在学习生活体育等方面,也难免有所交涉——所以哪怕他不喜欢她,对她甚是有所讨厌,我也还是会在线下跟他接触的时候,存在着一定的避嫌的可能性?
答案不言自明,何止是一定的可能性呢,而是出于相当大的避嫌的可能性,才从来都只是默默地旁观,而从不试图涉入他的圈子。
我快步跑回三楼尽头教室,耳后凛风疾驰,我突然想起,我们不是没有过交涉的可能,但只是被谢黎给彻底摁下了那个可能。
初一下册的分班,他考了年段30名,按照校方的分配,他本该在我们班的,跟我们当接下来两年半的同学。我也是分班调整完过后,才在办公室里老张的桌子上看到,他的名字,肖平二字赫然在列。
谢黎惜才,舍不得放,拿了一差不多成绩的男生,把他换走了,但这一切他都不知。
他是不知情况的,而一班的谢凤,得知要被分到二班,在塑操跑道上跟小姐妹扭缠在一起,众目睽睽之下,一平时烈焰一般,行事乖张,化妆染发美甲短裙样样不落的女孩,哭啼得梨花带雨。果断放出话来,将威胁用到极致,打死不愿去,要去那就辍学后,老唐作为她班主任,无奈之下,拿人换回她。
人群里语声窃窃,话声就没断过,阵仗闹大了,自是不缺谈资的。有羡慕她的,也有不服她不按章程办事的,还有唏嘘感慨原来这就是分班,那不跟儿戏差不多吗,我在隔了几米远开外的地方凝视她,始终保持缄默。
我就那样静静地凝望着,看着她哭,又看着她笑,拂一拂一字肩式的落下去有些多的深绿色袖摆。九月初,天还很热,灼得人头皮发烫,目眩神晕,我却异常清醒。我还挺羡慕她的,倒不是羡慕她能留在一班,而是羡慕她,能如此勇敢清晰地表达自己的诉求。
被人在那些瞬间看了笑话又有什么所谓,她又根本不在意那些旁干人等的想法。不按规则办事又怎样,她成绩确实抗打,她也有那资本跟能力,让老唐为她换人,把二班人还回去,再把她换回来。表面的体面是重要,但有时候,不那么体面也未尝不可,至少,多少人看不起她这副做派的同时,偏又不是她,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她是最终赢家。
有很多人跟我提起,说她不是什么好女孩,哪有女生那样花枝招展的?但爱美有错吗,当然没有。何须每个人都得活在规章制度之下,按照一样的模板复刻式长大呢?
那得多无趣,总有人是要不一样的。旁枝斜逸却也烂漫惊人眼,自成□□。
从某种层面来说,我还挺喜欢她的。
人总是容易被自我缺失那一面所吸引。
我一直喜欢,一生偏爱这样的明烈与果敢。
她才不该被讨厌。
相反,她当是许多人向往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