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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二月八日 狐狸笑脸 ...

  •   程慈坦言不喜学习。他形容学习是穿戴甲,十指连心,拥有持续性美丽的同时会因呼吸不畅而闷到窒息。

      简丹再三劝说,程慈才答应念完小学。他不在乎要不要给过去六年交一份答卷,重点是招用童工违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外人眼里的程慈再无异常。九月,程慈以优异成绩顺利升入外语实验附中。入学家长会上,班主任请程铭盛分享有关培养孩子的经验,他坦言:“我从来没培养过程慈。小慈他打小就喜欢学习,他是自学成才的。”

      别的家长大都提前备好讲稿,连篇累牍说上一长串,到了程铭盛这里,三句话结束。眼见别的家长投来的艳羡目光,都夸小慈是天才,程铭盛好不风光。

      厌学危机成功解除,程铭盛瞧着程慈面容温和沉静,心想:小慈是真的好起来了。

      初二下册,程慈十四岁生日隔天下午。程铭盛不声不响地再婚了,对象是其小秘江菀,并于当晚携其回家同程慈共进晚餐。

      半年过去,初三上册期中考试前一周晚上,程铭盛在餐桌上通知程慈:“小慈马上要有弟弟或者妹妹咧。”

      程慈眼睫低垂,同往常一样,埋头说恭喜爸爸跟菀姨。无人瞧见餐桌底下,少年左手将蓝白校服衬衫衣摆处掐出道道皱痕。

      期中考成绩出来当晚,程慈找到程铭盛,说要搬去寝室住。理由是距离升学只剩半年左右,压力大,不想浪费路上时间。单程所费时间不超一刻钟这话压下没讲。

      没必要,这里就是长住酒店,走就走了。

      读小学时,有事找保姆钟点工;现在,有事往卡里一再汇款,跟他说:“儿子,这些事都能用钱摆平,能用钱摆平的事都不算事。”

      看着程慈挺直如松的背影,程铭盛兴味地笑:“孩子长大了,懂事了,知道给当爹的留足二人世界空间了。”

      程铭盛不会想到,他眼里乖巧懂事的儿子的病情已经到了无法遏制的程度。仅心理咨询跟服用药物的方式已经无法奏效了。

      在又一次长时间的心理咨询结束后,主治医生跟他这样说:“程慈,你不能再加大药物剂量了。你已经有比较严重的药物依赖了,再这样下去,会像瘾君子一样,你将终生无法离开这些药物。我不知道你清醒的时候有没有意识到,你双相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且越来越不可控了。刚刚送你过来的孩子跟我说,他是你的好朋友都被你拿美工刀自残、不时在男厕自说自话的行为给吓到了。你想一想,如果是别的同学发现你这样,你该如何应对?你现在需要强力的外界干涉,你需要住院,而且是长时间的住院。你早熟,自尊心强,不愿意向父亲寻求援助,我都理解。你太小了,你必须依靠父母的帮助,你那么爱你的母亲,就没有尝试过向她求救吗?”

      “宋医生,我这个样子我妈妈她不会喜欢的。我就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瓶子,再也无法拼凑完整,就算拼在一起,也不能复原了,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健康的我了。就算她愿意照顾我,我也不想麻烦她,她在本地重高教书,很辛苦的。再说,我这个病后期很可能无法自控,我怕我会拿刀伤害她。她是我最爱的人,我只爱她,我不想伤害她,我也不想让她看见我这个样子,太丑陋太不堪了。那样我仅有的、一直假装很好的、最后的自尊心就都没了。”

      程慈一边渴望母亲的爱,渴望得到她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与长期密切的关注,一边无比排斥自己,排斥母亲看到这样糟糕的自己:他明明答应过妈妈一定会好好的,他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他怎么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啊?怎么就让自己跌进小黑屋再也不能走出来了啊?怎么就失去了获得快乐的能力了啊?怎么就再也没办法开心起来了啊?怎么会连呼吸都觉得好费劲啊?就连呼吸都好痛啊。喝一口水好痛,做表情也痛。

      心脏像压了一块又一块的巨石,动一下就有巨石碎裂的痛。还头痛、肋骨痛、背痛、腰痛腿痛,全身上下哪里都痛。

      活着好辛苦、好累啊。可是别人都能活得好好的。就我不行呢,就我什么都处理不好呢。从来都逆来顺从,从来不敢反抗。果然我还是太差劲了,我怎么不去死啊。人家好歹说死就去死了,我连死都不敢。我太懦弱了,这样的我更应该去死了不是吗。可是我还是想要再看一眼妈妈。想要再看一眼她。不,不只是一眼,我都好久好久没见过她了,每天都是学习,学习,学习,还是学习,学习,学习,学习。

      从诊所回去之后,程慈想到了一个很正当的理由能够见到妈妈。“一楼教室的花坛旁边有一堵挺高的墙,用什么姿势摔就能摔断腿来着?我记得哪本医学书里写过。好像是双脚一起落地,而非一前一后弹跳,对,就是这个姿势,这样就能摔断腿了。”“笨蛋,这么蠢的方式你也要用?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会成残疾人的。”“只要能够见到妈妈,就算变成残疾人怎么样?”“不行不行,我这样妈妈会伤心的,我不可以这样。”“可我只是想要见到妈妈。”一边想,一边行动。

      意识交锋间,一切都在掌控之间失控。终于,程慈得偿所愿,右腿骨折。这是他第一次凭借自由意志完成的事,哪怕不好。

      等程慈班主任找到程铭盛,程铭盛再找到叶舒,待两人一同赶到诊所,程慈已然崩溃。等了妈妈太久,他快要等不下去了。

      “妈妈,你知道吗,我以为我乖一点爸爸就会让我见你,他跟我说好的只要我升学进入附中了就会让我见你,他骗我,他从来不想让我见你。他眼里只有自己,只有他的公司,他把我也视作他公司的一部分,想让我以后接手公司。妈妈,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我只想跟你走。过去妈妈你说希望小慈能过更优渥的生活,我顺从了,我爱你妈妈,哪怕让我离开你。”

      程铭盛愣住,人僵在那。

      “对不起,小慈,都是妈妈不好,都是妈妈无能。”叶舒泣不成声,用力抱紧程慈,欲把她嵌入他身体里,欲痛他之痛。

      程慈被接走了。程铭盛没敢追上去。他一直以为足够了解儿子,不想,那都是他竖起的伪装高墙,无形的抗拒之刺。这时,余光窥见镜子里的人,竟陌生至此。

      外人赞他为事业有成的成功人士。夸赞真假难辨,他照单全收并转化为内在认知。

      从不觉得自己有错的人忽有一日自察,发现已然铸成大错时,即便幡然悔悟,欲痛改全非,也无从弥补。

      人世间多少前尘往事、功过是非揭页而过,太多恩怨、心愿无从了结。

      父子缘分,终尽了。

      能做的只有带着长久亏欠朝小慈卡里多次汇入大额款项,助其早日康复。

      十五年后的春天,程慈迈入而立之年已有一冬时节,一深夜,瞥见窗外母亲精心培育的昙花开了。那一刻,福至心头,一直在等的奇迹等到了。人生重启进度已达百分百,他有勇气重新面对并融入社会了。

      他决定告别从前,不再怨天尤人、混吃等死,要去过一种截然一新的生活,要努力奋斗、发愤图强,要让妈妈晚景幸福。

      柳絮纷飞的大街上,程慈不时出摊售卖吃食,无食客的空暇里,他同路人侃谈开店计划,笑谈风雨从前。

      难能知道,无从想象:这样欢乐释然的笑颜之下,经由十余载血泪堆砌而就。

      十五年过去,程慈拿回人生掌控权。

      他从破碎的总和中朝人群走来,他依旧破碎,他终于完整。

      还有无数个程慈。

      我们看见的程慈,悲也程慈,幸也程慈。

      最后,谢谢你看完这个故事,再会。

      全文完

      Chapter TWENTY-EIGHT 狐狸笑脸

      下车后,我去到了惯常吃的那家饭店,正准备点餐时,年轻的男老板笑着开口了。
      「二两牛肉面,麻辣味,不要鸡精味精。」

      我立时笑了,点点头,再进到店里边去。
      没一会老板就把面端上来了,冲着我笑说,「每次你这小姑娘一来啊,都是点我家的招牌面,还都说不要鸡精味精,久而久之,我跟我妈也就都认熟你了,也记得你吃什么面跟忌口这些了。这不,刚刚我妈还在说,今早都快七点四十了,小姑娘怎么还没来。」

      「奶奶她人呢?」我笑着去还沸着的锅里烫快,瞅了瞅店里店外,却都没瞧见她身影。

      「在蹲厕所,估计一会也就出来了吧。」年轻的男老板笑着搭话,抬头看了看挂钟,见分针快接近了,复又催促我,赶紧去吃面,八点就上课了,担心我时间上会来不及。

      我遂又走至桌边,坐下。
      面中间缀着一层葱花跟香菜,边上零星几块肉,汤是红油的,热气腾腾,看着就垂涎三尺,我吹了吹,不紧不慢地吃起来。

      吃到中途,我听到店里边传来水流的声音,估计是奶奶正在洗手。果不其然,下一秒,她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我的视线范围内。

      她用围裙擦去手上的水,又笑着跟我打招呼,「来了啊小姑娘,我还以为今天都这么晚了,你不来了呢。」

      「公交为了等学生,稍微晚了几分钟出发,到得也就迟了些。怎么会不来呢,肯定还是要来奶奶这吃面的。早起吃不下,随便吃了点就来了,下车了不再吃点东西一上午都没精神。再说了,您家面这么好吃,我又是住校生,只有周一早上能在外面吃,不来吃,那不是亏大发了,您说是吧?」我一边说,一边时不时地抬头看时间,还好,才50不到,还有十多分钟时间,来得及了。

      快步走到教室最多只花三分钟,我又不像其他学生一样需要回寝放东西,时间足够了。

      「哈哈哈你这小姑娘啊,就是会说话。」说着,她往放调料的地方去,边走边数落她儿子,「诶,你说说你怎么没给人小姑娘盛点酸豇豆解解腻,那麻辣面吃着那么油。」

      年轻男老板赶忙用小蝶给我盛了一点豇豆,递给奶奶,「我这不是生意忙,忘了吗?那你记得,你怎么不早点从厕所出来?」

      「我晓得小姑娘刚刚要来吗?我是有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吗。还有,我又不用读书,上个厕所还要抓紧时间速战速决呐。」奶奶一边笑骂儿子,一边把豇豆递给我。

      一来一回,听着像唱双簧似的,可有趣了。

      「谢谢奶奶,我一会就去学校上课了,就夹一点吃就好了,省得浪费。你们开餐馆,哪里都要开支,也不容易。」我从筷笼里抽出一双没用过的筷子,简单挑了五六粒,示意我心领了,也就让奶奶把豇豆倒回了平时装着很多泡菜,有调匀各种作料的不锈钢里。

      我把六块的纸币交给年轻老板后,就背上包,赶忙朝教室赶。

      还是不能完全卡点到的,要是在班主任之后到,多多少少会被记一笔,到时候开班会,会被拉出来点名批评,说没有时间观念。

      能避免的,还是尽量避免吧。
      我赶在五十七分的时候,班主任走到教室的前一秒,坐到了座位上。

      「今天怎么这么晚?往常不都是五十左右就到了吗。」同桌赶忙帮我取书包,也帮忙拉开书包拉链,「语文卷子写了没,我没写,要抄。」
      「延迟发车了,到的时候都四十五了,我又还要去店里干碗面。」我赶忙取出来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子,递给他,「给,这次语文卷子阅读题我答得不多,主要是唐老师说答到点子上最重要。第一节课是英语课,老张应该是讲我们刚做的卷子,你可以不听,先抄,唐老师那边安排的作业很少,再加上我又是语文课代表,你又是我同桌,要是不交上去,肯定要出问题。至于英语,我大课间跟你讲就行了。」

      他把英语课本拿出来,摊开,两张语文卷子叠放在一起,压课本内页上,迅速抄起来。

      一边抄一边时不时用笔帽戳我,他知道我上英语课也不是特别认真,留一只耳朵听课,一只耳朵跟他对话。
      课是陆陆续续听完了,他语文卷子跟关于卷子的也陆陆续续地都处理完了。

      正在他刚抄完,准备把语文卷子收进抽屉里,认真听讲时,老张却冷不丁地点了他的名字,叫他起来回答问题。

      让他讲讲为什么这道题要用过去时,而不是现在时,他都没听课,哪里能知道,直给我递求救眼神。

      虚拟时态,跟I wish I were a bird一样。
      我在纸条上飞快写,他有条不紊地答。

      老张这才放过他,却还是不忘敲打他,说,让他不要走神,少开小差,好好听讲,本来英语就是弱科了,再不好好听课怎么能行。

      我面容羞赧,只低下头去,他耳根瞬时红透,应声说是,下不为例。待他坐下后,我们局促地看着对方,开小差不就是明里暗里在说咱俩刚刚说话吗,老张这招是真的狠。

      一箭双雕,一石二鸟,忐忑的是两个人。

      那之后,我们上英语课,再没敢说过话,就从来都写字条了。

      好死不死,下课后,朋友还凑到我身边来问,被点名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特别酸爽。是,超酸爽,我把手轻轻盖她脸盘上。

      我下手是很轻,但没人知道,有那么一瞬,我是多么想把这张狐狸笑脸掀开,看看底下那层灵魂,是否也是笑着的。

      「你怎么可以,在那样的玩笑开完之后,又还若无其事、心无波澜地坐在我面前,跟我照常聊天?」

      但我后来才知道,不是没人知道的。
      只是,那个人,并没选择告诉我罢了。

      Chapter TWENTY-NINE 蛇鳞闪闪

      我有时候表演型人格挺重,跟私底下真实的我很分裂。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我父亲那些年里都担心我一直处于亚健康状态的原因。

      我笑着跟她谈天,还跟往常一模一样,像什么矛盾都发生过一样。
      你爱演,我奉陪。

      我同桌好几次都觉察到我隐约有些不对劲。

      我体质偏瘦,冷白皮,手腕皮肤细白透亮。稍加注意,很多时候都可以直接看得到脉搏跳动。他心细如发,有注意到我脉搏跳动过速,青紫筋络有些过分错乱。虽然面上很平静还在笑着,但内心早就掀起了汹涌波涛,巨浪万丈。但他最后却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他是男生,不便干预我们女生之间的私事。

      但他又实在很担心我的状态,在她离开后这样问了我一句,不得不说,他问话实在是巧妙,看起来游离事外,却又直击要害。

      「周五晚上,睡得好吗?」
      「好得不得了啊,九点过就睡了呢。」我在尽量克制,不能迁怒于他,但我还是没办法完全释然,想必他也感受到了我的低气压。

      「那还叫好?」他皱眉,心疼地看着我。
      「九点多睡诶,怎么不叫好?平时在学校,还在上最后一节晚自习呢。」我是用的很平常的语气说的,但是对我熟悉的人都会知道,我越是这样,就越是不正常。

      赤裸裸地冷嘲热讽、阴阳怪气。

      「你这样才对劲嘛,刚刚那么绷着干嘛,我看着你一直笑,都担心你脸要笑僵了。」他笑起来,半剥开色彩鲜艳的糖纸,朝我递来一颗圆台形的原味阿尔卑斯糖。

      「还是你好啊,同桌,真的好谢谢你。在你这里,我一点脾气都没有了。」我接过糖,含在嘴里,又从书包里摸出几个草莓夹心的达利园派跟一瓶外公自己做的豆瓣酱,放他手心,「给你,我爷爷前天过生日,我给他买的,没吃完,他让我带来在学校吃。豆瓣酱是我外公自己做的,可好吃了,但考虑到不能存放太久,我就只装了一小罐,放低温背光处可以保存大概一周,刚好够下饭。」

      吃了他那么多零食,也总得回点血,你来我往,不能让他一直付出,这个道理我懂。

      「怎么是草莓味啊,草莓是女生吃的。」他略有些嫌弃,脸色有点臭。
      「你不要是不是,那我不给你了。」我作势要抢,他又立马把达利园派都塞进抽屉里。

      「虽然草莓是女生吃的,但也没说男生不可以吃啊,我只是觉得太少女了,粉色的,太明亮鲜艳,不太好意思,但你怎么可以收回去。你都送给我了,是不可以收回去的。」他有点别扭,耳根又不知不觉红透了。

      「好了,我知道你别扭,知道你不好意思,所以我刚刚才故意那样,这样你才会有紧张感,才会收得快。也很谢谢你对我好,我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人,很谢谢你对我的包容,我也会对你好的我的天下第一好同桌。」

      「但是,我要的不是你对我这种好。算了,反正你也不会懂,只要能够住进你眼里一时半刻,只要能拥有你一时半刻的好,也是好的,也是值得的。」

      同桌沉沉地看了我很久很久,但我那些年太过于晚慧,没能读懂他眼神里的深意,也就错过了解读他细腻心理的那些时刻。

      平静地过了两天,周四晚上,吃完晚饭,她又来找我谈天了。我还以为是因为学习相关的事,毕竟要放国庆了,国庆回来就要月考,检测这个月的学习成果,但我没有想到的是,她居然又是来问我感情方面的问题。

      我当时本来不太想跟她谈的,但我一听到居然跟那个同我开过很不应该的玩笑的男生有关系,我也就停下来,跟她走了两圈塑操。

      「昨天晚上,我用室友的手机发了一条说说,说好想吃水果,他立马翻墙出校给我买了一个苹果,然后又翻墙过来,在女寝外面,就厕所阳台,有很多橙金色的铁锈铁窗旁边,把苹果递给我。」她踌躇不定犹疑不决,不知道该不该跟他在一起,遂来问我。

      「窗柱的间隙不是很密吗,他是怎么递给你的?」我想到那窗柱,最多能容纳二指粗的宽度,不可能递得进来。
      「不是,你忘记了最边上,曲着的那一面,有几个柱子因为年久失修,太锈了,早就断得七七八八了,苹果就递了近来。红富士,又大又圆,我拿到跟他聊了两句,回寝就洗了,吃了。难怪红富士的苹果卖得贵,十几二十多块一斤,味道真的很不错。」她嘴边蔓延出满足的笑,好似苹果的香甜此刻还停在她嘴里,令她如此陶醉。

      我低头,很浅很浅地冷笑了一下,没让她看到我眼里那道一闪而过的冷光,像伊甸园夜里游走的鳞片闪闪发光的蛇。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我也不会相信,月光正盛的时候,玫瑰黯淡无光,而蛇光芒四射。

      多么珍贵又廉价的红苹果,
      又大又圆的红苹果。

      我感觉到了一种近似背叛的窒息感,海水倒灌,灵魂失重,腹部痉挛,救生艇明明刚刚还在我身侧,却任由我的身体往下坠落。

      救生员与救生设备离我越来越远,他们故意没有把我打捞上岸,我无法得救。

      我不够重要,我再次被放弃。
      蓝蝴蝶的尸体沉进海底,却无人得知。

      「那你到底想不想谈呢?」再次开口的时候,我的情绪已然没有了任何波动。
      「不是那么喜欢,但也可以试试,还是有点喜欢的。我相信,喜欢是可以培养的。」她跃跃欲试。

      我本可以劝她及时止损,但还是什么都没说,跟她讲,你要还想试试,那就试试。

      再聊了会,我说我得回去休息了,不然会影响室友休息,但其实才过了一刻钟不到,完全还可以再谈。

      但眼皮开始打架了,很沉。

      「跟我没关系了,所以,我连逢场作戏再多作陪的力气都不愿再浪费了。」

      Chapter THIRTY 千年谜题

      我们还是朋友,但也不再是朋友。
      点到为止,不再抱有任何期待,见好就收,像君子之交淡如水,更像陌生人萍水相逢。

      我没有再主动去走近谁,但也不排斥谁走近我,慢慢地,我跟何老师还有幺妹走更近。

      当然,还有冬梅,她一直都是我的好朋友。她从不因恋爱而对我有所怠慢,还多次邀请我去她家跟她一起玩,去她顶楼家的天台写数理题,也去天台看风景。

      刚开始我以为,她喜欢邀请我周天就去玩,去跟她一起赶作业,一起谈天说地,畅谈未来,只是因为缺少陪伴,因为缺少知根知底的朋友。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看起来那么动人笑容背后,也背负那么多难言心酸。

      那是一寒风萧瑟的秋夜,十一月初,刚期中考结束,订正完各科试卷错题的周天晚上。

      也是她的十三岁生日。

      我跟她早就约好了,那天下午我去陪她过,也就是提前回到学校所在的镇上。还有就是要给她带我外公自己做的豆瓣酱,还有要带上我奶奶做的咸菜,我好给她做一道菜,方言叫烧白,菜谱上一般写的都是咸菜扣肉。

      我跟爷爷奶奶说明了情况,也跟外公打了申请,于是,我拿着两个洗干净的玻璃罐子装好了咸菜跟豆瓣酱,再找了个小小的白色泡沫箱子,放好了之后才赶车去往临镇上。

      下午三点过,我就到了她家楼下。
      为了跟她能够保持联系,我把我的智能机都带上了。平时我都是不带的,因为带了,没有那么强的自制力,会影响学习。再有就是,一般带了,我也会交给班主任,周五放学再去他办公室取。但取了之后,在路上也不会玩,赶公交玩手机容易晕车。

      我打电话问她,你到了吗?
      她说快了,应该还有十多分钟,刚刚听售票员说,才过了梅子垭口。

      我又问,那需要买新鲜的五花肉吗?
      她说不用,家里冰箱里面有,她妈妈因为今天不来,昨天赶集的时候,特地置办了几块放在冰箱里,有一块正好放在上面的。

      我问她,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她开口问,想要什么都可以满足的那种吗?

      「不超过一百都可以,我攒的零花钱不多,你也知道,我平时也喜欢买杂志。」我在电话里这样跟她讲。我没撒谎,是实话实说,恰好我攒下来的零花钱总额也就是一百。

      她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依稀能听见尘烟弥漫,不知道是不是我时不时会坐到的一辆有点小问题的大巴,一通电话下来,一路我这边都能听见咯吱声不停在响,「一百,这么多?我妈基本上都不给我零花钱的,我都是买教辅资料的时候往上多报个五块十块这样,才能攒下来一点钱作零花。你一个住校生,怎么会有这么多。也不会那么花钱,我也不好意思让你太破费,你让我想想买什么哈。我这边还有我弟,我们仨个人,可以买个小一点的草莓味的蛋糕,再买三个一次性纸盒子装的一块钱的植物蛋糕,这样就够吃了,也能走个流程意思下,然后,再买一大瓶鲜橙多的饮料吧,总价应该在40左右。口味你定吧,估计你也知道我喜欢什么。」

      「可以,那我给你订草莓口味的吧。好像女生都对酸甜口的草莓味无法抗拒吧,酸甜解腻,一切都刚刚好。另外就是,恰好我也给你带了一本我很喜欢的书。但是它不是一本全新的书,你也知道,这边镇上不好买足够优质的经典,我又不想随便送你一本青春小说,那些太容易买到了,不够珍贵。不过你可以放心,我只是拆开了塑料封皮,都没有翻开过实体书。是我年前买的,余华的散文书,书名叫《我们活在巨大的差距里》。我当时急着看,也就在网站上看完了pdf。书很好,也很适合你看。」我一边说着,一边往她家左边的蛋糕店去订蛋糕。

      「你也喜欢余华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缥缈,像没有落到实处,又像飞到了很远的不知名的地方去,「我一直都不太敢看他的书,我总感觉,他的书特别沉重。」

      「也没有很喜欢。但我觉得,我们在十三四岁这个年纪,站在这个有一定认知,但并不成熟并不完整的当口,不应该只是再沉浸在小言的爱恨里,而是也可以低头,深入到那些沉重中去,了解这片土地的本色。」我很少跟人探讨这些,但跟她会,而且频率并不低。或许,文学都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

      作为同样热爱文学、热爱记录些什么的少女,文学是有生命的,在我们的生命长河里,发光发亮,也把我们联系得更紧密。

      这种羁绊与舒适亲密又不同。
      这种羁绊,更像是一种命定的缘分——像是宿命一样的纠缠,与生俱来,本该如此。

      「你这么一讲,我突然想起来,我们课本上的艾青诗选里的那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直到当晚,我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希望我可以去陪她。因为她妈妈过分重男轻女,她真的很难受,但她又没有一丁点办法摆脱。

      谁让她还在用着她妈妈的钱呢?

      经济没有独立,是原罪。
      但那么小的年纪,读书都忙不过来了,还有什么心思去挣钱呢?

      我听着,莫名心疼。
      十三岁的女孩,何其渺小,何其形单影只,何其人微言轻,凭何承担这么多。
      就因为,她是女孩吗?

      那她妈妈难道就不是女性了吗?
      为什么,女性总是最恨女性,为什么总是恶性循环,为什么从不停下?

      兜转反复,其无穷也。

      无解谜题,横贯千年。

      「那我老来,你妈妈会不会觉得不好?」我睡在她身侧,柔声细语地问。
      「不会,你是好学生,她只会觉得很好,很好很好。你可能不知道,我从来都不敢跟学习不好的学生玩的。就算敢,那也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的发小,张淼,我妈对她知根知底。我们是一个院的,从小一起长大,关系特别好,两家父母也处得特别好,要不然,我连一个成绩差一点,但是很有意思的朋友都没有。」她握着我的手,低声询问我,「你之后,能不能多来陪我玩?」

      我没有当即做下承诺,因为一诺千金,言而无信实在太过分,又实在不想她失望,「我尽量,但我一个人做不了主,你也知道,我也未成年,等我放假回家跟爷爷奶奶还有爸爸妈妈说,再给你回复,你看好吗?」

      「好,那我等你答复。」她轻轻地笑了。

      很不幸的是,每周提前来不可能,这样太麻烦他们一家人了。但是家里人还是有松口,每月月底可以提前去,还有就是,爷爷说,要给她带点零食去。爷爷他跟我讲讲,人情往来里,做客,最忌讳的就是空手上门。

      但多少年后我才知,有时最忌讳的也不是空手上门,而是你付与了真心,对方却视其为草芥,随意践踏,从不曾在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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