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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二月七日 更大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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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WENTY-SIX 更大的梦
周天傍晚四点过,我们准备去镇上。爷爷从后山回来,摘了点成熟的脐橙跟橘子,说他不爱吃,又让奶奶用保温杯装吃剩的荤菜。
说完,又把一周的生活费交付到我手上,让我注意保管,不要丢了,也不要吝啬吃食,饭菜一定不要克扣,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弟弟则是眼巴巴地望着我手里那张红色钞票,十分眼红。等到了大马路上,我才从裤兜里抽出一张蓝色十块递给他,递给他。
「十块钱够你五天零花了。奶奶她老人家身上钱也不多,爸妈每个月打回来的生活费也就那么点,她还老是要去毛医生那里拿药,这周别找奶奶拿零花钱了,听见没?」我跟弟弟故意走在奶奶后面,压低声跟他讲话。
「我知道了,姐姐,我不会找奶奶要了。」弟弟很听话地点了点头。
换作别的孩子,我可能很难相信,但他一直都是很诚实的孩子,说话算话、说一不二,我也不会怎么去怀疑他。
我从来都以最大的信任待他,他也从没辜负过我的信任,哪怕很多年后,也是如此。
等到了镇上,以前租房,就隔了一条街的,跟我同性的房东胡奶奶家收养的孙女拿一本数学习题册过来问我题目怎么解。
我粗略地看了一眼题目,直接问她,你们学过解方程吗,这道题用解方程设未知数的方法求解特别简单。
她说她才刚刚升入四年级,她数学老师没有教过解方程,要求用代数的方式解答。我有点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代数求解的方法我小学时候是很擅长,但现在太少碰了,一般都是通过设未知数联立方程的方式。但我又不想让她空手而归,于是跟她许诺说,你待我去我小学班主任赵老师那问问,再回来跟你讲怎么解好吗。
她点头说好,一再谢过我之后才回到家去。
奶奶因为生病,总是没胃口,出租屋里总是备有一箱混合口味的泡面,我烧开了水,随便对付了晚餐,跟奶奶打了声招呼,也就跑去找我五六年级时候的班主任赵老师了。
我到她六楼的家的时候刚好晚上六点,我敲门,发现没人应,就盯着她家木门上她女儿写的庞楷体式的韩文,一边刷小说一边等。等了大概一刻钟,她还是没回来,我正准备回去,晚点自己再琢磨琢磨时,赵老师的身影出现在木式扶梯转角。
她拎着一袋水果,正朝我走来,开门之后,她问我,专程找我是有什么事啊小胡。
我笑,递上练习册,翻开,用黑色签字笔点点那道题目,说,我不会用代数求解了。
她跟我讲,从送走我们那一届过后,她就从一年级带起的,都一年多没有带高年级的学生了,都不熟悉怎么做了。她说着,但也没放弃,而是拿起笔来审题,尝试着做。
我们俩一起坐在小书桌前探讨,不知不觉,过去两个小时了,晚上八点了,却还是一无所获。因为怎么分析,都是没有办法用代数的方式解决的,有两个变量都是不知道的,用代数的方法求解,总是会缺失一部分解题所需要的条件。最后,我们还是决定,就用设未知数列方程的方式解决,她也让我跟那个女孩子解释一下怎么做。
说到这里,赵老师隔窗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天也快黑尽了,我送你到小区楼下,然后你就赶紧回去吧,别再外面游荡了。女孩子,安全意识一定要高,回家太晚会不安全,家里人也会担心。
说着,我们一边聊天,一边走到小区楼下。
分别后,我快步回家。
灯影绰绰,树影婆娑,风声过耳,整条街都静悄悄的,街上时不时有三两个人走过,但我还是紧了紧身上的荷叶边款式秋装外套。
夏末并不冷,但我总还是感觉,有点过分阴森了。也可能是恐惧的心理在作祟,让我总觉得,身后像跟了一个什么似的。但我又不敢回头去看,一般鬼故事鬼片里都说,走夜路,是最切记回头的,因为,你也不知道,你回头,会看见些什么。
哪怕胆子再大,我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身子骨又弱,没什么反抗能力,也还是会害怕。尤其还是在一个才发生过命案不久的镇上。
我走到了黄四娃家馆子附近的时候,飞快地跑了起来,我都不敢从那里径直走过去,虽然那条路那个方向是回出租屋最近的,但我实在是太害怕了,也就绕路走。我往跳坝坝舞的小广场方向去,那边人多,要真的有个什么事,一出声,也就会有人来救我。
但我没想到的是,正是因为往那边走了,我才会留下更加浓重的心理阴影。
我刚一走出广场,遇上了跟小姐妹出来玩,分道各回各家的表妹。我们一起走,后头传来几道混不吝的声音,有人在我们身后不远处喊,听声音,我估计是在身后十米左右。
「别走啊两位妹妹,再玩玩吧,我们一起。」几个流氓痞子调笑的声音像极了亡魂,夜半时分来索命,但我们却只能抬头继续往前走。
我们在光亮的地方,小广场旁边新建了一个更大的广场,路灯要明亮很多,广场对面也新开了一家家居超市,正有人陆续进出,我顿时不害怕了。表妹人小,有点很害怕,握着我的手微微热缩,我望着那些光亮,低低柔柔跟她说,别害怕,他们什么也不敢做。
我们没应声,也没回头,打着手机的手电筒,一路平安地回了家。
我把表妹送到了她奶奶家,然后才去到前房东姑奶奶家跟姓袁的小女孩讲题,讲了大概二十分钟左右,我才回到家洗漱休息。
九点出头,弟弟因为担心我,刚穿好鞋,拿好黑色外皮的手电筒,正打开门,准备跟隔壁租房的男生一起出门找我的时候,我正好推开了门。
「我回来了,我没事,别担心小俊,我以后不会这么晚出门了。」我有点歉疚地说道。
弟弟踮起脚来抱住我,然后很小声又很温柔地问我,姐姐,你能不能别走呀,就在这里读书吧,像以前那样,在一个地方读书。他还说,我在家的时候,奶奶会做更多好吃的,只有他们俩在的时候,奶奶只做一半。
我说不行呀,这里中学的教学条件不行,升学率上不去,学习氛围不好,我说你知道的,姐姐有更大的梦要去追,姐姐怎么会停在这里呢,姐姐停在这里是不行的。
我还说,我跟奶奶说,让她给你多做菜好不好,他好乖,明明不舍明明想要我留下,却还是点头说好,说姐姐一定可以实现她更远大的梦,但我还是忍不住难过。
我真的好难过啊。
「对不起,请原谅我无法停留,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陪在你身边,继续陪着你长大。」
Chapter TWENTY-SEVEN 铜镜世界
第二天一早,六点过,洗漱完,简单吃完奶奶给我做的大米粥,我就去车站等公交了。
走之前,我把书包里那本我自己买的格言杂志放在了我睡的枕头旁边。我没有看完,只看了扉页的内容,但想到弟弟也有空下来一个人去阅读课外书籍的习惯,就当是另一种形式的陪伴,也就把杂志留给了他。
学校有很多杂志可以借阅,就算没有,我同桌也可以跟我讲很多笑话还有历史故事,或者吃完饭回来打开多媒体百度一搜,也能忙里偷闲看十几分钟的课外知识,但是他除了看课外书,没有任何别的了解外界的渠道。
一三年智能机刚刚在内陆风靡起来,但并没有席卷到他所就读的小镇,人们的生活方式也几乎没有多少变化。
跟我不同,他才刚升入五年级,人还小,刚满十岁,正是容易对电子产品成瘾的年纪,父母也不会同意让他拥有手机。顶多也就是让他在双休日节假日,我们都放假回家的时候,用我手机打几把游戏过过瘾。
正想着,一阵晨风扑面而来,冻得我打了一个寒颤,赶忙从书包里把临出门前,奶奶给我装的杏色毛衣开衫套身上,扣好纽扣。
再过几天就是国庆节了,但天气却并不那么友好,显而易见地寒冷起来,尤其是清早跟傍晚时分。每年都是这样,无一例外。
跟往常每一次一样,我抬头看老式垂头的咖褐色路灯,灯光昏昧得很温柔。路灯沉默地看着我回来,又沉默地注视着我离开。
有那么一瞬间,我有点动摇了。
我有点质疑我所走的每一步是否都足够有意义,是否能换来我想要的以后。这样小概率的美好事件,真的能够在我身上发生吗?
不再那么坚定。想回头,想放纵,想逃课,想脱轨,偶尔也做个老师家长眼里的坏孩子,但我并没有停下来往车站走的步伐。
我只是在脑子里过完了所有,那是我所容许我最大限度的脱轨航行,思索完毕,我还是得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走到车站交完车费,我照例坐到了最后一排最右边靠窗的座,坐下来,把书包放身后,当抱枕,路途颠簸,浅寐时会要舒服很多。
公交车头部右上方有个电子时间显示器,黑屏红字,正显示才六点十五分,三十分做的时候才会驶出,路途一小时左右,这意味着,我还有七十分钟的时间用来自己安排。
我所理解的自己安排就是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不用思考题目,也不用考虑父母老师期待的眼神,更不用精打细算地谋划前途,就只是任由思绪奔腾,千军万马,肆意奔驰。
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候,虽然总是在告别,在赶往下一站。但只有在那些时候,我才会觉得,我真正属于我自己,我是空白的,我也是允许我空白的。
其他时候我都太匆匆,无法停下来,也不能停下来,我是远行客。
很快车上就挤满了人,满满当当,再加上学生们又碰头了,都喜欢聊天,刚刚还安静无比的车厢顿时热闹起来,像炒热了的油锅,噼里啪啦,声音四溅。
我站在锅外边很远,也还是不可避免,总会有零星微末落我身上,近我耳边。
是几个初三的学生,他们在聊上周的月考,讨论说物理数学怎么那么那么难,还是化学好学,虽然只学了一个月不到。
我一个没忍住,静静地笑起来,就在这时,我前面的人转过身来,沉静地看着我。
居然是他,有点意外,又有点惊喜。
我之前因为一直低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压根没注意到他居然坐在了我身前的位置。
他今天穿的是一款天蓝色的卫衣,衣服上印有Cloud的词汇,云朵,外加常穿的黑色修身牛仔裤,背包也是黑色的,但很瘪,估计是只装了几张卷子跟必须要用到的练习册。
「你在笑什么,他们难道说得不对吗。」就在我分神打量他着装的时候,他开口问我。
「没有不对,只是最开始学物理的时候,好像也会这样觉得吧。刚开始接触,都不会觉得有多难的,难度都是慢慢起来的,循序渐进。另外就是,可能前面知识掌握得不够扎实,也会影响到后面的学习。」我斟酌着用词,温声回答。
在他看不见的塑料材质的蓝色座椅靠背后面,我的右手已经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杏色开衫的衣角也被反复揪起又放开。
像树叶擦过玻窗,人们总是看见密密树影,却从来都隔一层玻窗,看不见树叶的全貌。
树叶背面,会否有缺损,褶皱,谁都瞧不见。我的微笑与温声,也是一层隐形玻窗。
他眼里逸出狡黠笑意,像嘉许又像惊艳,我分不清,只觉得有光在不停跃动,「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学习就像建房子,打地基,下方不坚上方也不会稳,即便建起来了,也是危房,不能住人的。这次月考,我的看法跟他们不来一样,我不没觉得物理数学有多难,可能因为我不是太喜欢语文的缘故吧,不想背古诗词,要答的字也多,不想写。」
「我也是,我也很不喜欢背诵,几分的题目,却要背诵大篇幅连篇累牍的古文字,实在是很没意思,性价比也太低了。」我并不喜欢背诵,但也不讨厌背诵,但是为了延续话题,我还是继续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这样的机会得来不易,要抓住,要珍惜。
「我还以为总是征文拿奖,语文考试拿年段第一的人,会很喜欢背诵。」他目光闪亮,却又很柔和,让我一时难以分辨他此刻的真实想法。他好像看穿了我在说谎,但又好像没有。举棋不定犹豫不决进退两难的感觉可真不好受,我最后还是选择赌一把。
我选择相信我自己一贯的直觉,也相信他确是在感慨,而不是看穿了我在撒谎。
我好像做到了最大限度的很坦诚,但又把谎圆到了逻辑最为自洽,怎么想,也不会有问题的地方,「征文也不怎么会引用的,我记不住那些官方谈话,参赛拿奖,多少有运气成分加持,再加上老师指导得好。至于语文总是年段第一,无非是正楷笔迹带给我的,字迹带给我的红利太多了。虽然我这么说你可能不相信,但我还是想说一句,我语文方面的实力,并不足以匹配我的高分成绩。」
道出我高分成绩或有掺水,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重心,这一茬也就告一段落。
我一本正经地跟他解释,但他却像是被按下了什么笑的开关,一直笑不停。最后,他看见我一直盯他看,才终于有点不好意思,停下来,伸出左手,「能看一下你的字吗?」
「我偶尔会写明信片,恰好侧包里放有一张,你如果想要,可以送你。」我翻出印有蓝色帆船图样的明信片,递给他。
「求之不得,谢谢你喔。」他双手接过明信片,细细看起来,「真好看诶,难怪不得我们班主任马老师总在语文课上夸你,说有个初二的小胡学妹,字写得特别好看。」
「你们老师怎么会知道的?」我有点纳闷。
「期末考,老师会混年级批卷,你知道吧。有一次,她改到了你的作文,印象极为深刻,甚至还为此,等改完之后,特地撕开密封栏,看了你名字,还看了你所在班级。」他右手拇指摩擦着写有字迹的明信一角,那里写着,书于某某日夜九点。
「世界是一面铜镜,我看不到它的背面。这句富有意境的话,是你近来的原创吗?」他有点好奇地看向我,目光里像是有湖水,湖水深蓝平静,引人想往深了看。
「是,我们的视野总是有限的,看不见的那部分,不就像铜镜的背面吗?」这一刻,跟他谈话的我,才真的真实起来。
他略低头,笑了。他笑起来好好看,像春风又像冬雪,干净和煦,是最美好的样子。
他说,他很荣幸,也很感激。
他还说,他很谢谢我,给予了他一个很愉悦的清晨,还有一份很有趣的礼物。
我没回答,只静静看着他笑。就好像是在说,我才不会跟你客套说不客气,我就要落落大方,就要收下你所有的赞美之词。
他才不知道,是我要谢谢他。正是他,才让我重新相信这个世界,依然存在着很多少年,他们纯粹、他们温柔、他们一往无前。
他们是世界明亮的那一部分,他们发光、他们熠熠生辉、他们是明珠,却从未扑灭他人灯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