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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一月十二日 悬浮 ...

  •   Chapter FIFTEEN 最佳损友

      我喜欢那个男生跟我还有她都打了个招呼,再调侃我说,跑得还不够快呀班长,比赛能行吗,敢参赛的可都是精英选手,到时候班长不会跑倒一吧,但却并没有嘲笑的意味。

      我笑着影射,软语带刺,回他说,那作为男生的你要是还跑不过作为女生的我,是不是有点过于丢面呢?

      他笑得好开怀,咯咯不停,少有看到他那样笑的时候,他说,班长你果真是最佳损友。

      他很爱穿衬衫,衬衫也很合他气质,但又有点说不出的风流韵味在。
      那晚上,他穿了件红色条纹短衬,却依旧挡不住他吊儿郎当,万事不挂心的性子。

      喜欢过我那个男生只是在跟他聊天,笑得挺爽朗的,但却并没有跟我打一声招呼,我也不好意思开口。

      那声嗨,就此打住,在喉咙里打了几道转,弯弯绕绕,最终又还是吞回到了肚子里。

      他们渐渐跑远了,我跟她也继续谈天。

      我跟她虽然以前是一个寝室的,但其实很少聊天,坐得不近,我又很少回寝室,接触也就少了很多,但我也多少了解部分的她。

      很多细枝末节,拼凑起来,足够了解一个人的部分了。就比如,她喜欢初一长得特别好看的,演讲也很好的男孩子,哪怕会被对方拉入黑名单中,她也还是锲而不舍地去尝试。虽然路上被很多朋友调笑过,也被很多低一级的学妹,高一级的学姐嘲笑过,虽然结局并不成功,但好歹有尝试过,她并不为之惋惜。再比如,她跟我有一次争执,能直接在班上直接当众点明我喜欢谁一样。

      她属于很活泼跳跃的性子,有时候会有点口无遮拦,但有的时候又格外体贴。瘦瘦小小,皮肤略黑,但是很健康的肤色,听她说是小时候晒多了,眼睛特亮,像钻石。

      但这样率直坦荡的人,也不是没有难过的时刻的。从她放弃倒追那几天,默默侧着身子睡觉,对着墙,什么话也不说,再不参与寝室熄灯后例行夜聊,就能参破许多了了。

      虽然很多人都跟她说,觉得她是特别有趣特别幽默的人,好像那才是她最本真的底色,但我却莫名觉得,没有她话声的那几晚,才是我距离真实的她,最接近的时刻。

      但我却只是默默收藏下那些时刻,从不试图去说服别人,也从不试图告诉她,直到她那天跟我跑步锻炼谈起时,我才坦陈心声。

      她问我,为什么我那些天也那么安静呢?我说你不知道,那些天物理浮力有的大题挺不好理解的吗。她说她才不相信,她还说,她觉得,我是在尽我所能给她留下疗伤空间。

      在那么多人都如常如故不曾多加关注多加照顾她的几夜,她确实在心死后又心凉过,却也多少觉得有被抚慰,因为,这正是她所想要的。

      「并不需要言语的安慰,但只要我知道,你有关注到我不对劲,并适当地给予我空间与空白处理心情,我就觉得,足够了。」

      我问她,你怎么这么自信呢?
      她说,因为我知道,你在撒谎。

      「我知道,你根本没有在写题。因为,有一天,老师安排的作业很少,而你,就没有带习题册。还有一天,你只带了一本花火杂志,晚上在翻动,我看到了封面。还有一天,你是在做错题总结,因为,你带了蓝色跟红色的笔,平时,你一般只带黑笔的。」

      「别撒谎了,我绝不会有错的。」

      夜风还在轻轻吹,灯光忽然暗下来,树叶明明还在此起彼伏着,但一切却像都静下来了,我终于感觉,我也有被理解了。

      原来,那些我以为不会被解读的心意,她都有知道。她才不是看起来那样,她也细腻到让我惊叹。

      但让我惊叹的,远不止这些,还有更多。

      我后知后觉,我绝非最佳损友,她才是,她当之无愧。

      「谢谢你,最佳“损友”。」

      Chapter SIXTEEN 舒适亲密

      话声落地的前一秒,她才落下了粉黛色的独属于她的巨大式暴击。

      「我一直都以为,你冷情又寡淡,一点也不风趣,总是一板一眼极劲较真,像教条古板的学究派,也是我没有办法与之接近的人,但到了那些天晚上,我才后知后觉,是我过分主观臆断了。如果,较真都能有错,那么,虚晃又该被置于怎样的地位呢?」

      「但我性子就是不够讨喜,这是事实,你没有必要为我做任何粉饰。请你千万不要因为我一部分的行为,就对我加上滤镜,美化所有的我。不要对我抱有高期待,我确实不是什么坏人,但也绝非良善之辈。」

      「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也只有你了。见过这样多的人,就只有你一个人,损自己真是不带分毫吝啬的。」她蓦地笑了,侧颜动人,眼里那颗钻石熠熠生光。

      「你就该这样笑,你天生如此,才不要为有的人难过太久。」我停下来,进到小卖部,让我在刷卡机前等我一下。一分钟过后,递给她一瓶常温的矿泉水,「快喝,瞧你这满头汗,赶紧补充点水分。」

      她终于开始打明牌,双眼锁住我面容,不容错过我表情瞬时的变化,「那我,跟你谈了这么多,算是拥有做你朋友的资格了吗?」

      「你早就是了,难道不是吗?如果不是朋友,你又怎么跟我谈起这些呢。请你务必自信一些,在你决定跟我谈这些之前,或者那些晚上,或者更早更早之前,我们就已经是朋友了。没有谁规定,必须要下课后一起上厕所,去食堂吃饭要坐一起,早上出寝室时等对方忙完一起走,也没有谁,规定,必须互享秘密袒露肚皮,才能是朋友。做朋友跟抵达目的地不一样,不须有什么资格,什么底牌,什么通道。片刻的真诚就足以证明,你正是我的朋友的事实,你完全值得,而不是拥有做我朋友资格了吗的待定式问询。」

      我跟她碰瓶,砰一声沉闷地响,但我们又都笑着。

      我在许多瞬间活着,而非连续的时间段,自然也不贪心,也只需对方片刻的鲜活。

      如此,已极难能可贵了。人要知足,尤其在这个浮华遍地的时代,不企图再奢求更多。

      过了那天晚上,我们很少再有那么长聊的时刻,但这完全不影响我们下一次再进行这样的长聊。很多美好,并不恒常,往往不期而遇,但也正因此,才能有那么多美妙邂逅。

      第二天,我们在教室里见面,还是像往常一般,轻轻笑,略扬眉,以示我看到你了,跟你打个招呼。但我们知道,我们的关系,远比从前要来得更亲密。但这种亲密,又并不是很多双人友情里,力求力透纸背一般地渗透彼此生活的各方各面,我们是舒适亲密。

      我从不抗拒亦很享受最好的朋友对我的占有欲,但我也同样喜欢这样的相处。浓烈与淡雅,总得相宜。像画卷,须工笔,但即便再艳丽多姿,亦须留白,得以调和出深远意境来,并非故作高深,而是本该如此——如此,才折中。而折中,是最极致的浪漫。

      他也是留白的那一部分。
      有如水墨丹青,清新得很别致。

      他跟我们恰好有一节体育课刚好重叠,都在周三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他们站在左边篮球架底下上课,我们站右边篮球架底下上课。

      他们是为了体考,强度很高,但我们虽然不用体考,强度也并不比他们低多少。

      我们老师名字里后两个字叫泽东,上起课来也颇有主席风范,极认真负责。他从来都跟我们强调说,虽说体育只占中考50分,虽然最后一学期锻炼也完全来得及,但他作为一名体育老师,认为体育也该被严肃以待。同样是一门副科,为什么要有高低之分呢?

      掷出的问题,深砸于心潭,震出一圈又一圈水波。对啊,为什么要有高低之分呢?

      人生中这样的问题有很多,但却很少缺乏像主席这样严阵以待的老师,我很庆幸,在早年学习时,就有遇到了他这样的老师。

      上完课后,我们还有大概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但他还需要练习几分钟,毕竟初三下期中后段就要考试,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跟朋友正一边在操场最边上漫步一边聊天,我也时不时用余光关注他那边的情况。

      有好几次,我都看到他在偷懒。要么趁老师不注意,在看下一批学生起跳有无偷懒时,赶紧往前走好几大步,再认真跳一会,如此循环往复,统共200米的蛙跳,缩水了至少一半的含金量。要么训练1000米的时候,趁老师分神,停下来慢慢性性走两步,悠哉悠哉,跟散步没差距,哪里像是在跑步。

      有时候看他偷懒,我都能直接笑起来。朋友就老问我怎么回事,她也没说什么好笑的啊,我怎么就突然笑了,还笑得那么开心,非作弄我要我说出原委来。我说没什么,就突然想起来一些事,觉得好笑,也就笑了。

      在那些年岁里,有关于他的一切,我都守口如瓶、闭口不谈。惟有沉默。沉默是金。

      每个人都有并不想道出的隐秘,允许朋友跟我保留,也允许我对朋友保留。

      如此保留,舒适亲密。

      确不喜欢,但他,却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Chapter SEVENTEEN 蒙受恩惠

      刚锻炼的头一周,由于不太适应跳远的强度,好几次腹部双边疲痛不堪,像有软刃在缓慢切割。我有时候写着写着题,时不时停下来,捂着肚子揉按,待状态好些再继续。

      我同桌很快觉察出我的异样,课间帮我把抽屉里的透明玻璃杯取走,看到教室里边很多女生都在排着接热水,就径自进到办公室,帮我接了一满杯热水来。

      拧开杯盖,递到我手边,却一句话也没说。

      他是理科思维特别好的那种男生,但又兼并很多男生在那个年纪并未拥有的细腻妥帖。

      他知道我很难受,也知道我并不想说话,更知道我不太想太过麻烦别人,害怕我觉得会亏欠会想要回报,所以他连话都不说一句。

      纵观身边别的人,也有时不时不舒服的,甚至明显疼得叫出声来的,也从没见他这样过——他好像,从来不是那样热心肠的人。

      那几年里,我蒙受了很多来自他的照顾,像恩惠,但又不止于恩惠。当然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又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想得太多了。他哪怕是帮我取水,也都是带着他杯子一起去,就好像,帮我捎一杯只是捎带。他那样滴水不漏那样云淡风轻,一点异样一点端倪也没有,我也实在没法再去思索更多。

      就好像,真的只是好朋友。
      一点点逾矩越界的感觉都感受不到。

      因此,一旦有一点点这样想法的苗头起来,我立马会将其掐死,我不允许我想更多。

      我觉得那是一种过分的揣度,虽然那只是我单方面的心理活动,虽然他并不会知道,但我还是觉得,那对他是一种很隐在的伤害。
      他光洁磊落,他坦坦荡荡,才不容落尘。

      我一直都觉得,能跟他做同桌,是很幸运的事情。因为,能够承受我时不时情绪化的,又能够承接住我带来的无声式压力磁场的,还能够跟我很和谐相处的,好像没几个人。

      我一开始对他关注并不多,只觉得这个戴眼镜的瘦瘦小小的男生理科思维是真的好,但历史也是真的强,怎么能做到每次考试都在45分左右的。

      像很矛盾的一种存在,是我无法理解那种。

      因为一般来说男生里面,理科思维很好的,历史政治类的副科,多多少少会有一点点不均衡,因为这种科目偏记忆型,男生好像都不太喜欢,但他好像从来不会愁历史。

      后来我才知道,因为很喜欢,所以哪怕不怎么记,也能记得住。他很有兴趣,会主动去探索,久而久之,不自觉地就都记下来了。

      像有一段时间,他跟我聊起说,他很喜欢去了解二战期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想知道希特勒到底用没用替身,到底真死还是假死,慢慢地,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发现,他居然把整个二战脉络都搞清楚了。

      我好像有点理解了,为什么他历史会那么好了,因为对他而言,他并不止于去了解课本上的那点东西,他还会自己去补充学习了解更多,知识面跟知识体量自然就上来了。

      我有点震惊,但更多的还是羡慕。我是过分功利的学生,学的都是为了考试,才不像他这样自主了解,比不上他,也就太正常了。

      他那些年里跟我讲了很多历史相关的内容,包括秦始皇宋明清时代的□□史等等,可能是他带来的影响太潜移默化又过于温吞静默太过于春风细雨,以至于那么多年岁里,我竟然都没有想到,我后来会那么喜欢历史,多少是有他受到他的深远影响的。

      像是一种印记,又像是一种塑刻,但又都不是,更像是一种追忆,一种纪念一样的递传。人对人的影响,就是这样慢慢渗透的。

      你离开后,我的身上却依然残留着你的部分习惯,就好像我也拥有了部分的你的样子。
      但是我又很清醒,我又过分清醒了,我身上这部分哪怕再完整复刻,也不是你。

      我只是固执得不想忘记从前有个人对我这样好,因为如此喜欢这些好,如此喜欢这种恰到好处的被偏爱,于是如此固执地将这些部分刻在习惯与偏好里,使之无法切割剥离。

      正是因为在最好的年纪里被这样美好的人这样偏爱过,以至于后来多少年年岁岁里,多少再高尚的喜欢,我也都再也看不上眼。

      「我已经见过最好的了。他后来告诉我,他喜欢了我整整三年,很喜欢很喜欢那种。喜欢到一看到我笑他就想笑,喜欢到喝醉酒会翻来覆去喊我的名字,旁人怎么叫都叫不醒的那种。」

      但是很可惜,我们再也不是朋友了。
      真心喜欢过的人,是没办法再做朋友的。

      「还是会心动千千万万次,又怎么可能甘心跟你继续做朋友。」

      Chapter EIGHTEEN 有求必应

      我跟他坐同桌的契机很简单,但却也是很多人都没有想到的。我过分后知后觉,很晚才读懂我们班主任那时安排的深意所在。

      他只在办公室撂下一句,你字是真好看,你去好好带带这俩男生,写字真跟狗刨一样,难以入目。每次看他俩的作文真是费劲,我不是在阅卷,我纯粹是在做考古,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抠,看他们到底表达什么意思。

      我于是得以跟他坐一块,另一个男生就坐在我东南方向。但在教人写字这一块我也是真没办法,毕竟,手长在自己身上,再怎么灌输理念,本人没任何行动,也是白搭。

      我回到教室,当即把才网购回来,还没放热乎的两本舅舅推荐的李放鸣的字帖分别送给他俩,自己一本没留。跟他们说就跟着字帖练,然后平时写字就按练时那样写就行。

      刚开始他们还勤快了两天,后来就不行了。有作业日渐增多再没那么多时间腾出来练字的缘故在,有他们又重回旧日写字习惯、不再坚持的缘故在,也有我监督不力的缘故在,这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是没付出努力过,但很多事,不是努力就可以了。一件事,要成,方方面面的因素太多了。很多事好像都是这样,有开头,却没结尾,或者说没有一个像样的结尾。

      看着越来越多的习题卷往下发,每个老师都见缝插针地想要挤占生物地理音乐美术这种并不会中考的科目的时间来让我们学习,好像这样才能考得更好似的,我也不便多问,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把红色封面的,写过好些页的字帖收敛进抽屉最里边的夹层里。

      任其落灰,不见天日,那仿佛是一期一会的天外来客,而现在,它的旅程已然结束,躯体虽然还留在这个水分遍布全球各地的蓝色行星,灵魂却早已回到了它的B612星球。

      它从不属于这里,它只是一时贪玩,逗留过久,而现在,它必须要回去属于它的小小星球,去再照顾它的玫瑰,去重看44次日落。

      我们的一部分,好像也随着它的离去而消失干净,像水分,蒸腾出去之后,即使再吸收,也不再是原来的那那一部分了。

      这是一场不得放松的战斗,经久一役,却只能留给我们最多两个多月的时间休息。然后,再接着上战场,进行更为持久的战斗。

      分秒必争,充分利用碎片化学习,那好像才是老师眼中希望看到的,我们青春年华里最好的样子,甚还美曰奋斗不息,生命不止。

      或多或少,我们都有点难过,但又都没有办法,我们只能任由时代的洪流裹挟着我们继续往前进,再在一次次黄昏日落的罅隙片刻里频频回头张望,静静地注视着从前的自己,静静地回望来时的路,却连一声告别都不能讲。能跟谁讲?谁有这份闲心听你讲?

      人不心怨你浪费TA宝贵时间就是好的了,哪还能赋闲在此听你讲对TA前程毫无用处的东西呢。因此,多少话,最后都只能缄口不言,重回那些个透明的玻璃罐子里。然后,我们像做实验取走试剂分量时候一样,再把小小的木塞小心又使劲地往下压,塞紧瓶口的当口,自此,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们就此被规训,再不东想西望,只卯足了劲儿往前走,朝所谓真正的大人世界进发。

      但从没有人告诉我们说,未来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好不好或者坏不坏,前人们只会跟你讲,上了高中就好了,上了大学就好了,再撑一撑,熬一熬,这些苦就都过去了。

      但不会的,人生是会一直苦下去的,像苦咖,像浓茶,才不会因为进入某个阶段而停止,每个阶段,都会有每个阶段的苦。而所谓的长大了的大人们只会一再欺瞒,但成年人式的谎言,也会随着孩子们的长大,被逐个击溃。泡沫一样地虚浮,膨胀后再幻灭。

      如果长大意味着谎言丛生,那我宁可真实得很残忍,至少不会让人期待又落空。

      期待又落空才是最残忍,就好比弥留之际跟后代说,从前我本可以,但我没能一样。

      或许是因为我想老师家长眼里认为乱七八糟的这些东西想得太多了,包袱太重了,心思太浮躁了,我的成绩也开始一路下滑。

      倒也不是滑落得很厉害,无非是第一次迭出前十,到了第十一名而已。再者就是,分数属实是跌得有点难看了,以往700的总分怎么着都是600分以上,好的时候620或630,现在却怎么也够不着600分的门槛了。

      我被各科老师请喝茶,回家也被家长拐着弯的刺,就好像我真犯了什么弥天大错一样。

      我因为英语成绩头一次下130,被我们班主任英语授课老师张老师,也是我远方堂亲的姑父用二指粗的竹木铸成的戒尺打了狠狠三下,疼了整整一周。

      他知道我们这些好学生抄作业的时候少,多数时候自己还是要磕题,也就没有打右手,让我们统一伸的左手。

      他还讲:

      看在你们这一群女生平时又没犯什么错、觉得你们多乖,我算打得轻的。

      我原本以为他只是打了一下给颗糖式的安慰我们这群尖子生,却在听到我后桌男生疼得叫出震天疼的声音时彻底相信了。
      原来,他是真的收了劲的。

      我承那份痛,虽有折扣,也终究让我明白,那些痛,都是成长路上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后来听九宫格里的男生朋友们说,班主任讲,他们男生抗打,为了让他们有点记性,都打的屁股。还有就是,后桌被打最惨,回到寝室休息,起码有三天,都不敢平躺,太痛了。

      那是我无法想象的痛,但我却也多少能体会,因为我也起码有三天,都没有洗袜子。往常我基本都一天一换,夏末,汗气难免会重一些,也就换得勤一些。我没换,不然搁床底味道太重,也就不用搓洗。

      我左手那道红痕,三天后才消退下去大部分,我同桌瞧见了都有些不忍,去到小卖部买脉动饮料时给我捎了份冰水跟一盒西瓜霜口含片,递给我。

      「你皮肤细嫩,敷一下会好一点,疼得忍不过了就含片糖,口腔是甜的,□□就不会那么疼。」

      我才不怕被打,我从小就反骨又硬骨头,从来吃软不吃硬,好多女生在办公室泪崩的当场我都没任何泪意滋生,却被这样的温柔侵袭。

      虽然他年纪比我小,他人眼里像冰山,但他待我却从来都好到多少人红眼。

      从没让我遭受任何冷遇,从来都有求必应。

      以致于他人跟我谈起他,问我觉得他怎么样,我从来不觉得他少言寡语又不苟言笑,但我却忘了,一人千貌。

      恍然惊觉,那些年我身处其中,像迷镜幻梦,经年后终于看清真容:他好像,一直都好照顾我,他待我,从来都是不一样的,远不止于恩惠,更像是天佑福泽。

      Chapter NINETEEN 南风过境

      但我们也并没有那么容易屈服,只是由从前的明面上的转成私底下的,也还是会见缝插针地找时间看各色杂志,花火爱格意林格言等青少年杂志,始终在我们手里一再传阅。

      经手多了,页边会起细小的卷,怎么也捋不平,我们还会引以为傲,攀比谁看的课外书更多,空时还掰着指头跟对方聊起剧情来。
      如数家珍一般地洋洋得意。
      「你听我说,这个故事好有趣的。」
      「不,你先听我说,你看那个我早就看过了,我看这个可有意思了。」

      但我们那时候从来不说渣男渣女烂黄瓜这样的词汇,那会各色杂志都流行写悲文,点到为止又后劲贼强,基本看不到现在所谓的小甜饼工业糖精这一类文,所以后来上大学了,我听到有朋友提起渣男这样的词汇的时候都有点为之一愣,停在石梯上问她,什么是渣男?她有点震惊,瞳孔地震一样地看着我,好似是在看我脑子有没有被烧坏还是出门被门夹了,居然会问出这样的词汇来。

      但我确实不太了解这样的词汇,初高中都住校,学校也都实行封闭式的管理,也会让学生上交手机,我拿到手机了也一般是跟朋友联系,看看书看看电影什么的放松。

      我不是很喜欢冲浪的那类人,我活得很老套,除了书影没有别的爱好,我小时候出去玩或者吃零食什么的也都是我弟带着我,否则我是压根就不会出门的那种。

      给我一本书,或者就让我静静坐在房间里看电子小说,我就能坐一天,也没有什么旺盛的消费欲,不爱逛街嫌累得慌,也不想串门,觉得太麻烦朋友家里人因为有客上门而不得不在本该好好休息的日子里多做一些菜。

      因此,我很难接触到那些新潮的网络热词,对这些也就相当欠缺了解。我只在故事里短暂地沉浸一会,然后再脱身抽离,再投身到繁忙的现实生活中。

      我好像从小,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学一二年级,甚至更早的时候,这些部分就已经初现端倪,总是一个人坐在那就能形成一独立世界一小小宇宙一样稳定运转,以致于我爸妈总担心我不会为人处世,总担心我读书会在学校吃亏,长大后会在社会上吃不开等等。

      但我却觉得没什么关系,我是多面性的,我对外界没有过多物欲需求,跟我是否会处理足够的人际关系并不必然相关。我到了不同的阶段,自会适应,为什么要为这些忧心?

      那些年里,我从来都是一个人过来的,刚开始会不习惯,但人最恐怖的就是习惯,习惯了之后我再不对外有什么要求。从未出现过什么问题,就算有,我也总能妥善处理好。

      并非很多人理解的过分独立,而是因为,太早地看透了一些人际交往的本质,因此,我选择,持存优质关系,而别的都不重要。

      随着秋季运动会的临近,我变得越来越独,但跟我玩得很不错的三两好友依然跟我玩得很不错,我们并不因为跟对方的步调不一致而刻意调整步调,我们时而相交时而相离,哪怕极致占有也有留存必要空白,我们始终舒适亲密。而那些认为对方必须及时回馈,不错时差的朋友,也就被双向剔除掉了。

      有一次课间,我正在看杂志,正看得极入神的时候,同桌突然小声提醒了我一句,说老张来了,就站教室右边的玻窗前边瞧呢。

      我当时有点心虚,赶忙做了个记号,折号三角后,就把杂志收了起来。就在我刚把英语习题册翻开,正准备练习我不太擅长总是错2个乃至以上的语法填空的时候,他把杂志抽出来,翻到我刚做好标记的地方继续看。

      「是你自己放弃看的,现在该我看了。」
      「什么,老张没来?你怎么这样。」

      「兵不厌诈,谁叫你这么好骗的?我们是不是事先说好了,杂志到谁手里,谁就看?但是你自己收起来了,那就说明你现在不看了,那你不看了,就该我看了。」

      「我那不是相信你吗,你居然这样骗我,我宣布,从此以后,你的信任不值钱了。」
      「给给给,还是你看吧,反正你看速度比我慢,我在旁边也能看的。」

      他又把杂志推到我手边,但这次老张却真的来了,只不过他不是在玻窗外边,而是在教室后门。一群人桌面上摊着书,字眼密密麻麻,看都看不过来那种,但却都看得特别起劲,他对我们了解颇深,才不相信我们会有这么爱学,于是,这一次,学生群体的战况十分惨烈,一路走来很多杂志都被没收了。

      我们是因为坐在第二排,听到后面的响动,很快察觉到不对劲,也就赶紧合力,我把把英语习题册盖在了大半部分的杂志面上,他把下节课会用到的物理课本摊开压上去,捂得严实,一点边都没露,这才逃过一劫。

      事后,我们都感叹,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还好我们俩这本杂志没被没收,否则,那又将会迎来没有课外书的一周。我们这群学生每天生活已经够无趣够枯燥的了,每天都是题题题卷卷卷分分分,算来算去还不就是那么点分吗我们都笑,要想短期提分必不可能,学习是长期的事。就连好不容易可以跑出囚笼,去到户外放松的体育课都顶多只有十多分钟可以自由活动,实在了无生趣。

      但老师好像后脑勺都长了第三只眼睛,洞察力惊人,在刚把腰下夹着那一堆封面花绿的杂志放到办公桌没一会后,就又去而复返搞突击。

      这下,第二波血洗又来了,又收走好几本。

      但我们桌面上那本紫色封皮的花火还是没有被收走,因为正在我准备揭开习题册准备再看的时候,他伸出笔尖点了点我语法填空的第三个空,问我,为什么填in而不是on。

      我正准备解答时,他却自顾自解答了,说他知道答案是in,然后他又接着说。并同时用笔尖摁住书页,先别急着看,以老张的习性,他肯定还会再回来搞突袭,让我等等。

      果不其然,他真是进行了一场精准预判。

      事后我问他他怎么会知道,他说,因为老张经常去男寝查寝,有男生带了手机,有漏网之鱼,以为自己逃过了,就被这么查出来的。高兴得为时过早,以为自己逃脱了,但怎奈乐极生悲,最后又都还是进了鱼塘。

      你怎么能这么聪明。
      不是我聪明,是经验充沛。

      「可是我的同桌,那些年里,你进行了那么多次精准预判,却怎么一点自信也无呢。」

      不是没喜欢过,而是喜欢却不自知。

      南风过境时,我却偏要追什么所谓的顺遂东风,心觉东风才是最好的,却不知你就是南风。

      从来都是浮云遮望眼,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怪不得你从前总说我笨死了,我那时还嘴硬不承认,果然,事实证明,我从来——我远不及你聪明。

      Chapter TWENTY 轻微残疾/你别难过

      秋季运动会逼近,再过两天就是了,今天周一,周四开办,办两天,我报的两个项目都在第二天,八百在上午,立定跳远在下午,但不知道为什么,练习得很好,也有信心能够拿到好名次的我,却有点莫名紧张起来。

      我明明什么话都没说,还是如常锻炼,锻炼回来也是如常休息,写题,抽空看闲书,他却还是看穿了我藏起来压下去的那份紧张。

      「你太紧绷了,你完全没有必要这样紧绷。你要相信,你无论是长跑还是跳远,在整个年级都完全能够是扛把子一般的存在。就连体育老师刘主席都说了,放眼整个年级,你拥有的弹跳力都是女生里面的佼佼者,肯定最后参赛成绩会非常好的。再退一步说吧,就算你最后真的是第二,没有拿到第一又怎么样?难道第二就真比第一差多少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紧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明明什么都没说,就连我的好朋友都没有觉察到我很紧张。」

      「你好朋友里边,有几个不参赛的?好像没有吧,就连你最好那个朋友,也是有个百米短跑冲刺项目的。都紧张到一块去了,哪能看出来你紧张?指不定比你还要紧张呢。」

      「那我怎么才能不紧张啊,杨老师?」

      「佛系一点,放轻松,你的实力已经很强了好吗胡老师。就拿立定跳远来说,班上有谁能够跳过你?比你高的不行,比你灵巧的也不能,就连一部分男生,都没你跳得远。你就跟我说说看,或者你去年级上打听打听,立定跳远能够跳两米以上的女生,是不是屈指可数?再有,就算她们当中有人可以,那有几个能像你这样,稳到二米二,能够朝二米三二米四进发的?你完全就是同龄女生群体里边逆天一般的存在了,你要知道,你作为女生,你身高一米六,你能够跳到这样的真的就是超级厉害了,你却还在这里杞人忧天,那你要你的竞争对手,怎么活?」

      「那你怎么就知道她们跳不过我?你怎么就能那么相信我啊杨老师,你怎么可以那么相信我啊,你就一点不怕我让你失望?」我开始钻牛角尖,但又忍不住想要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相信我,一直使劲儿地抠着透明的指甲,直到有一小圈尖锐指甲给折落到桌面。

      「那你让我失望过吗?从来没有过吧好像,好像也不能这么讲,但至少没有超过三次。再写,就算有,那又怎么样?谁有要求你必须拿第一名吗?第一名就真有那么重要吗?值得你这样?」他步步紧逼,但又并不咄咄逼人,而是想引我从黑暗丛林里走出来。

      「虽然都说重在参与,但大家不都是为了名次去的吗,那怎么能说不重要呢?」我已经有点懂他想说的意思了,但我还是固执地想听他再重复一次。

      「名次是很重要,但是不是第一名并没有那么重要,因为,第一名只有一个,而别的名次有很多个。能够拿到名次就已经很棒了,那为什么非要用第一名去证明?我们总要有很多时候必须承认,我们确有尽力了,但却无法摘得头筹。总有人,比我们厉害的,但这与我们厉害并不矛盾。他们是厉害,我们也很厉害呀,只不过没有那么厉害而已,但是没有那么厉害,难道就不厉害了吗?」他盯着我,极为认真地想要一个答案。

      「好像也不是,还是厉害的。」

      「那这不就结了吗,你就做好你自己该做的,至于最后结果,不管是不是最好的,那都不能否定你的努力,也不能否定你本身就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我始终相信,胡老师是特别厉害的人,值得我为之骄傲。」

      「你怎么能,这么好啊,杨老师。我真的越来越怕最后拿不到一二名,让你失望了。」

      「不会的,就算拿不到也不会。我才不会对你失望,就算对很多人失望,也不会对你失望的。因为你值得,你值得一切。」

      一番长谈之后,我很快就不紧张了,也在比赛前两天调整了饮食,吃得很清淡。他也会时不时跟我讲笑话,帮助我放松。

      他知道我是会提前紧张提前进入状态那种女生,总是默默为我打点好一切,但他从来不会在我面前邀功。他甚至在寝室里跟后桌几个男生,在食堂跟前排几个女生特地强调说,这两天不要跟我开太多玩笑,不要太打扰到我,有什么理科的题都问他,文科的题他会尽量帮助解答,如果他也无法解决的,可以问老师,不好意思问老师的话,可以留着等过两天再问我,他怕我过分情绪化,怕我过激,再影响到晚上的睡眠质量。

      他跟他们说我眼底都有乌青了,希望他们能够配合一下,就当是感谢我为大家服务,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当班长,也很大方地跟大家分享我买的零食我买的书,从来不在老师面前去告状,都是一路兜底说好话什么的吧。

      这些都是我在立定跳远结束,最远成绩正常发挥,跳到了二米二,确定拿到了年段第一的成绩后,讨厌过我又跟我和好的女生被我搀着,凑我耳边,跟我小小声说的。

      她跟我说他有多紧张我,还拜托她关照我情绪,多开导我的时候,我有点泪崩。真的是忍不住,原来,他看起来那么冷情寡淡,极厌恶人际关系的人,私下为我做了这么多。

      她说你知不知道啊,胡老师,我真的,真的好羡慕你啊。

      我说我知道,我也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何老师,要不是你,我都不会知道这些。

      她问我,我要怎么谢谢他。

      我说,不知道。
      没撒谎,是真的不知道。

      这样的好,好到寸山寸河都合适,好到我沉浸其间难自知,好到我无以为报。

      就在我想要跟他摊开谈的时候,他却恰巧转移了话题,说起了他右手小指。

      我无意间发现他右手小指无法完全伸直,小指第一根关节跟第二根关节中间那层肌肤无法完全抻开,怎么使劲都微微弯曲,有点隐隐残疾,但很轻微。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天生的,血小板缺失。父母忙,发现太晚了,本来有望痊愈的,但治疗不及时,最后医院都跑遍了,也就顶多是这样了,落了个终身残疾。

      话声顿了一会,空气在拉锯,他跟他也是。

      「那你写字会不会不方便,会疼吗。」我有点难过地问他。很显然,我已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我恨我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但又没有办法,这个话题已然不能停止了。

      「不会啊,都习惯了,这么多年了。」他镜面背后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落了岁月的尘灰,染上了一点灰褐色,但又一瞬即逝。他笑起来,是很纯粹干净的少年笑意,「你别难过,很轻微的,终身又怎样,又不影响正常生活,我不在意。」

      可是,我很在意。

      我不希望你眼底会住进落寞,我希望你一如既往地自信、明亮,像太阳。

      「哪怕,以后并不会再照亮我,也还是希望。你也值得一切,杨老师。」

      Chapter TWENTY-ONE 用尽勇敢

      下午2:30,还有两场男子长跑竞赛,一场是1000米,一场是1500米,我喜欢的男生刚刚检录完,在胸前佩戴好了号码牌:3号。

      他少见地没穿衬衫,而是换了件白T,跑起步衣袂飞扬,像御风前行。

      他跑了第二,跟我拿了一样的名次,他取下号码牌,瘫在座椅上,颇有些自嘲地笑,都拿了第二,可能我们班的人,就是很2吧。

      我当时有逆风翻盘的可能,但我已经有点跑迷糊了,不知道那已经是最后一圈了,好朋友们也没有按照我说的提前加油,我提早卸了力,等我终于清醒过来,意识到那居然是最后一圈的时候,为时已晚。

      五十米的直线跑道,对方超了我10多米,原本速度就跟我持平,我心理上就已经先认输了,又怎么还能跑得过。

      他是反过来的,策略不当,第一圈跑得太猛了,后劲不足,典型的一鼓作气再而衰,被反超之后后,脚步越来越沉重,又是长跑,一千米圈数更多,很难再有超越的可能。

      他跑最后半圈的时候,我们好多朋友都在外圈或跑道内侧沥青路面陪跑,都在给他加油鼓气,长跑竞赛真的太费劲了。

      我们不是标准塑操,跑道一圈是200米,要跑5圈,用我们这些参加过比赛的专业选手兼并平时的长跑健儿的话来讲,最后一圈真的拼的就是靠耐力跟坚持。到那个时候,谁都已经没什么劲了,没什么气力了,要能加速的,那绝对是保存了实力,但这样的人终归少数,凤毛麟角一般的存在,更多的比的还是坚持,谁撑住了,谁往往赢面就大。

      那是我距离他最近的一次,也是我最张扬的一次,平时我都很小心地跟他保持好距离。
      唯独那次,我没任何顾忌没任何考虑,借着班长一职,借着给班里同学加油鼓励之名,在跑道最内侧的路面,陪他跑完了大半圈。

      好像真的就只是鼓励同班同学。
      但只有我知道,我之所以鼓励了那么多人,也都是为了不让别人察觉到对他那份特殊。

      那好像,就用尽了我所有勇敢。
      过了那场比赛之后,我们又回到了原点,只在无人时聊天,或是在网上联系。哪怕是同班同学,却也鲜有打照面的时候,就算碰见了,也基本都不怎么打招呼。

      像极了陌生人,但分明又熟悉到极致了。

      倒不是怕老师他们说我这个好学生跟着他伙坏了,而是因为胆怯,我看起来好像总是很有勇气人小鬼大的样子,但实则最是胆小。

      我把有距离的分寸感拿捏得太过于好太过于清疏了,以致于我的好朋友都会怀疑,我是真的喜欢他吗,怎么她一点点都感觉不到。

      「想他知道又不想他知道,理智与情感在拉扯,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他是很好很好的人,我选择不打扰,这样不会给他带去任何负担跟心理压力。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好朋友很疑惑,感叹我实在太能忍,她万万没想到我会是这样的想法。我笑说,那你觉得我应该是怎么样的人呢,我从来都不勇敢,没有七八成把握的事从来不干。

      他不喜欢我,那我难道还能明晃晃地告诉他我喜欢他,然后再被直面拒绝吗?

      那我宁可不要。

      我有我的骄傲。

      反正都没结局,不必要再非得盖个戳印式样的章,宣告说结束。这种走流程一样的仪式感,很没必要,也不需要。

      她有点大感意外,但也接受了,因为她也跟我一样,又谈了一段恋爱,却还是没有任何勇气跟她的那个他提起只言片语。

      她不想像跟那个清寡得像无味白开的男孩子一样,落得个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的下场。

      我拍拍她脸,你男朋友来了,还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巧克力口味的甜筒,快过去吧,咱们之后一起玩也不影响,但你俩时间不多。

      运动会结束,我收拾好了习题册跟要写的几份卷,再回寝把吃剩下的零食装进了书包,带回家去给我家的橘猫吃。

      它最喜欢吃零食了,每周五都坐在家门口,摇着尾巴,等着我回家,也等着我投喂它。

      就在我准备出校时,有个大叔隔着校铁门问,要不要跟一个小姐姐一块搭摩托,他说她也一会就到了,也回我老家那边,我问他多少钱坐到我们在的那边镇上,他说平摊下来十二块五毛钱,我应下来,说那行。

      我也很累了,宁可多花几块钱,也不想再走几分钟路,专程去到车站等公交。

      但我不会想到的是,这次斥巨资搭乘摩托,会给我以后的人生,带来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Chapter TWENTY-TWO 孰能无过

      我以为摩的司机说的一会就是顶多十五分钟,却没想到是好几个小时。
      答应好了的事,我不好放司机鸽子,也就杵那一起等。实在闲得无聊站不住了,就站他身旁,凑近了瞧,看他在手机上打斗地主。

      从七点半等到晚七点出头,天初初擦黑,那姐姐才赶到。她背着个书包,又提着一行李箱,正在我发愁怎么坐的时候,她开口了。

      他跟司机说她坐最后,背包提箱,我坐中间,书包放司机身前就行,问题完美解决。

      坐上摩托之后,我有点局促,只安安静静地听他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也看身侧风景,虽然花草都枯萎了,但有的地方,也还是很好看的,比如那片别墅区。

      直到她问起我,认不认识那个教语文的,也当教务处主任的唐老师?

      我点点头,说认识,正当我准备继续说她就是这学期新带我语文的老师时,她低低嗤笑一声,那笑声颇为刺耳,阻断了我的话欲。

      「你知道现在女寝那两栋楼,在好些年前,还是一个小花园吗?」她问我,她的声音有种沙哑的质感,并不粗粝,却有一种复古的年代感,像是那种历经沧桑的人才会有的。

      但我细细瞧她侧颜一遍又一遍,怎么也不敢相信她年纪会有多大,感觉最多也就只有二十四五吧,眼角的细纹都特别特别少。

      我点点头,说知道,以前有老师跟我们上课的时候讲起过,但是那个老师已经考上了研究生,九月就已经去读书了。

      她问我那是谁,我说她姓陈,字雨翔。她说她不认识,估计是后头几年新来的,也说很可能这老师没那么出名,她就没那么了解。

      「那,那个小花园以前种了很密一片李子树,桃子树,花坛底下也有种了很多栀子花跟桂花,还有腊梅,你该也知道吧。」她有些犹疑地问,她尽力量描述得详细,也在借机确定我了解到的情报是否有这么完整。

      我有点惊讶,没想到我现在住的女寝楼栋那片土地之上,以前居然有栽了这么多花种,「有桃子树跟桂花吗,陈老师没有讲过。但她有讲起过春天李子树开花,花瓣掉落的时候,像落了一场簌簌春雪;夏天栀子花香气很馥郁,像深陷一场浓郁密集的花海;冬天路过,偶尔会折取一节腊梅,插花瓶里养着,放教室多媒体讲桌上,明黄鲜香,给学生们捎来一点凛冬的暖意。」

      「岂止还有桃子树跟桂花,还有月季玫瑰跟紫罗兰,还有攀墙生长的蔷薇花,还有好多好多叫不上名来的花儿,但是最后随着那个校长一纸令下,就什么都没有了。」她眼神清明,好像什么也不能遮蔽她似的。但我并没错过她眼底那稍纵即逝的、极清明的恨。

      「他经手一个什么合同,那么多学生都不同意的情况下,他还是坚持要把花园给推掉建女寝,贪污了几十万还是百来万来着。最可恨的是,证据凿凿,他却逃出生天,什么惩罚都没受,居然还升官了,真可谓是青云直上,一路顺遂,去到了区一中当正校长。」

      「你说好不好笑,但最好笑的还不在这里,更搞笑的是,那个教我们做事要正直,为人要诚实的唐老师啊,居然是同谋。在那么多学生老师都在反对的时候,她居然一人力推他,费心巴力帮他平定底下人的反对声音。后头我才知道,她背叛了家庭,抛下丈夫跟两岁多大的孩子,跟着这个贪污的校长跑去区里,也想去区一中教书。但最后,她还是被警察们给追回来了,但是那校长并没有被抓,他花了一半的贪污资金用来打点警方,自此,她这才继续在这安安分分地教书。」

      「你说,她是不是婊子?」她实在无法忍受那么尊敬那么爱过的老师,居然会为了金钱名誉,变成那样的人。但她又自说自话,似安抚,又似自我放弃,最后干脆化作一句感叹,「但这人间,哪里又不是名利场呢?」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婊子,我无法评判,我也不能评判,但我知道她是一个好老师。另外就是,那个贪污的校长,错得太过了。」我很难置信,但她的反应跟讲述,以及从前听闻过的一些传言,似乎不容我不相信,但我还是不想去伤害我那么深深爱过的老师。

      「每个人都会犯错,我们是她的学生,也只是她的学生,我们不能干预她的私生活,我们更不能去要求她什么错也不犯,人这辈子都要犯错的。虽然她这个错可能是有些大了有些太过了,但是,孰能无过?圣人都会犯错,更何况她还不是圣人。」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不是所有人都是那么能坚守的鲁迅老爷子。

      哪里都是名利场,虚虚晃晃,哪怕再清心寡欲,也很难保证不会陷落。

      追逐名利,慕强,乃本能也。

      我只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她当初会选择那么做,一定是有万般的苦衷,一定,一定不是出于她的本心的。

      可是我的内心又生出另一种声音小声反驳,她那样思想自由的人,如果不是自愿的,又有谁能强迫她做些什么呢?

      分明还是夏末,可我却觉得,夜风凛冽如刀,夜寒凉似冰,而我的心,也犹坠冰窟。

      Chapter TWENTY-TWO 爱恨迷局

      「你为什么这么袒护她?那么多知情者里边,只有你一个人为她说话的。」她有点愣住了,还有点疑惑不解。她似乎很难理解,明明都出轨了,为什么我还不去跟风骂。

      「不是袒护,而是我只是她的学生,也止于是她的学生,她的生活是她的事,我只是一个外人。外人,是没有什么置喙什么评点高低的资格的,就算有,那也不能作数。再说得难听点,我这样的外人算个屁啊,我算哪根葱啊?她的人生只是她的人生,跟别人皆不相关。」我很坦白地说,没有任何遮掩。

      「那你不会觉得她背叛家庭不好吗?」她明明已经知道我的答案了,却还是继续纠结。
      「那你怎么没想过,那个校长居然勾搭有夫之妇,他是否做得更不对呢?」我反问。

      她继续,「可这不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吗,那双方都有责任啊。」
      我点头,继续反问,「对啊,那双方都有责任,你们为什么都要揪着唐老师她一个人骂呢?难不成是穿越火线里面流行的集中火力式打法?那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可是他们都是这样骂的。」
      「谁规定的他们从来都是这样骂的就是对的?我想,你应该也是有读过鲁迅先生的那篇文吧,那我问你,从来如此,便对么?」

      「当然不对,如果是这样,那岂不是黑白不分是非颠倒,早就天下大乱了吗。」
      「那为什么,都要骂女性呢?是因为从古至今是这样,习惯了什么事都往女性头上推;还是因为这是个男权社会,骂女性不用承担那么多责任;更或者说是因为他们都是这样骂,所以我们也要这样?」我发出一连串发问,打得她措手不及,但我并没有停下,而是趁热打铁,抓住了这个机会跟她讲明想法,「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同样身为女性,居然如此厌女如此鄙夷我们犯过错但知错能改的同胞们,尤其还是在这样一片厌女的土地上,这是多么让人痛心疾首的事情。」

      「你才十三四岁吧,这么小的年纪,可是,你为什么会看得这么深?难道现在的小孩,思想都这么深了吗?」她有些不可置信。

      「别的小孩看得深不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肯定不是看得深,而是因为当所有人都在骂一方,另一方势力呈压倒性胜利的时候,那就说明,这件事,肯定有问题,而且,问题还很大。这就比如赌场总赢,别人会怀疑你出老千一样。再有,我们历史老师张林跟我们讲,才不存在红颜祸水这样的情况,这只是当事人把女性推出来当人肉靶子罢了。」我一边用右手比划,一边加快速度讲,因为距离我们下车越来越近了,「我不否认唐老师有错,但是你仔细想,真的就完全是唐老师的错吗?还是说,大家畏惧那个已经升职的校长的势力,怕他手眼通天,留了后手,所以只敢背后诋毁唐老师呢?」

      「那照你这么推断,唐老师很可能多多少少被泼了很多污水?」她疑惑。
      「也不好说是不是很多,但是肯定不是她一个人的错呀,但是大家对她的恶意是不是太大了?人的恨意太多了,生活不如意的地方多了去,总是需要一些人来恨的,需要很明确的理由吗,这个理由够明确了吧。哪怕只是知道对方名字,哪怕没见过本人呢,但不妨碍恨。」讲起这些,我有点难过,我之所以这么费力地捍卫唐老师的名声,想要为她挽尊,大抵是因为,我也或多或少是有过深有体会的。

      哪怕,她并不知道我曾为她做出过这份努力,但不是所有努力都需要被知道。

      要允许有的努力,暗无天日。
      像被他们收起来那两份红色封皮的字帖。

      「人言可畏。」她回了我这么一句话。

      下车后,她提下行李箱,放到右手边,再伸出双臂,狠狠地抱了一下我,说,真太谢谢你了学妹,这么些年,她终于能够坦然了。

      「因爱生恨,我计较了好多年,却从没有走出来过。身陷幻梦迷局里,被凡俗爱恨蒙了眼,却忘了她那些年待我的好。要不是她当初一直劝我坚持读完初中,或许我初中文凭都没有,就辍学出去打工了。」

      「我也很谢谢你,让我打破了对她的完美滤镜,从而更趋近去了解到真实的她。」

      分别时我们没有说再见,也没有留各自的联系方式,我也没有再去确定她是否真的释怀了,但我相信,她有。

      倘若笑会骗人,那我相信,杀伤力极强,又不让其掉落的盈盈泪光,绝不会骗人。

      就算会就算有,那一瞬间,也不会有。

      人总是容易上头,上头那瞬间,连自己都可以骗过去,又怎么能说,想法不够真实呢?

      灯光下,我背过身,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祝你此去顺利,是你让我了解到更多的真实。」

      Chapter TWENTY-THREE 永生循环

      回到家很晚了,但家里人都还在等我。

      奶奶把饭菜从电饭煲里拿出来,弟弟跟爷爷正守在电视机面前看着熊大熊二光头强,等我拿起筷子正准备开吃土豆排骨的时候,我弟侧过头来小声嘀咕了一句,姐姐这碗菜里怎么这么多排骨啊,我还想吃。

      爷爷趁他分神,重新掌握了遥控器的所有权,赶忙切到了他爱看的福建卫视频道,刚好长广告结束,七点四十五分,燕双鹰电视剧栏目今晚的第二集又开播了。

      我弟顿时觉得失去了整个世界,我让他去拿筷碗来吃,说我吃不完,下车的时候吃了点盼盼面包跟达利园派,这会肚子半饱。

      他一边去右手边厨房碗柜取碗筷,一边颇有兴致地问我,那零食呢,还有吗?
      有啊,书包里,记得留包干脆面,猫要吃。

      等他坐我右手边开吃了,爷爷才开口,但又没有训话的意思,而是问我怎么回事,初二有补课还是什么情况,往常顶多五点四十六点出头就到家了,怎么今天回家这么晚了。

      我原原本本说了,他摇摇头,说我真是傻,完全可以早点走的啊,但说着说着,他老人家又点点头,说我信守承诺这一点是好的。就是下一次,如果有这种情况,记得要给家里打个电话,省得他们老人家担心,也省得临市的爸妈担心。

      「爸妈打过电话来?这还真是稀奇,一般不都是周六或者周天才打吗?」
      我一边啃着排骨一边纳闷。

      「你忘了明天爷爷是生日吗姐姐?那肯定会打电话过来问明天准备吃什么啊,这难道不是每年的惯例吗?」
      我弟轻轻剜了我一眼,好似我犯了什么大逆不道之罪一般。

      「我还真差点给忘了,但我没有,我还给爷爷带了吃的回来,怎么,出乎你意料吧。」
      我洋洋得意,挑眉看他。

      「我就说你怎么买了那么多零食,书包鼓鼓囊囊满当当的,都是东西,原来是这样。」
      我弟了然,笑得可欢。

      但当晚,我并没有像往常每个周五一样,度过一个平静的夜晚,而是枕着泪沉沉睡去。

      要不是我别的班的好朋友一直在qq上安慰我,跟我一直发消息,我很可能会熬一宿,就为了那些子虚乌有的话。

      人的内心有时候看起来很强大坚硬,但有时候又太过渺小脆弱了,经不起一点外界的风吹草动日晒雨淋。

      我躺上床,正准备打开掌阅软件,新开一本青春伤痛文学小说开始看的时候,没有老师加入的班群里,突然有人艾特了我一下。

      我以为,是有同学问作业安排或是数理题目解答一类,也就点开了消息栏。

      但我不会知道,那是噩梦的最开始。
      多少年后,也还是会在夜半阑珊想起。

      像一种无法停止的循环,
      更像某种难以言喻但又存在的永生。

      Chapter TWENTY-THREE 万劫不复

      是班里一个坐后排,成绩中上,但脑子很灵活的男生发过来的,消息很无厘头,刚开始只是一句,随着我问了一句怎么了,找我什么事之后,他又连着轰炸了很多句同样的。

      那些年很流行谐音梗,比如神马都是浮云,碉堡了,但我不太冲浪,对这方面了解知之甚少,要不是朋友跟我讲,我真一点不懂。

      他发来那句「枣泥水饺多钱一碗」更是让我脑门冒汗,什么意思,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什么枣泥水饺?水饺还能有枣泥味的?有,难道还真能卖?卖,难道还真能有人买?

      一连串的问题在我脑子里滑过,最难解的数理题都没这么难破解,我有点急了,一直问他,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知情的很容易就能读懂那句话背后的深意,但却没人在群里戳破。因为那样的话,实在是太过于伤人了,尤其我还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哪怕我再怎么坚强再怎么厉害,再怎么总在年级前十乃至年级前五呢?

      直到后来,他有点不耐烦了,让一个认识我的旁人私聊我,跟我讲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有点难过,那个认识我的来私聊我的旁人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我第一反应都不是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管那句话到底有多刺痛我,而是很震惊。非常震惊,不亚于知道雾都发生八级大地震不可能事件的震惊程度。

      怎么回事,他俩怎么混到一起去的?

      「他的意思是找你睡觉多钱一晚,让你开个价,他还跟我说,他是跟你开玩笑的,叫你别在意,别难过。」她的消息发了过来,蓝色的一条。她还跟我解释了很多内容,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无非是想要为他说话,想要叫我不要过分敏感,不要过于计较了。

      「我知道了,我困了,想休息,你也早点休息,晚安。」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打完的这句话,但还没等我完全清醒过来,消息就已经发出去了。

      我们后来还是好友,但我再也没有穿过那件很衬我清冷气质的紫薄短衬。我知道,蝶翅起了湿润的褶之后,再也飞不起来了。

      才没有什么化茧成蝶的美好结局,有的只有蝴蝶自甘折损了羽翼,最后再也飞不进烂漫花园再也晒不到阳光的破碎式枯萎式浪漫。

      直到最后,尸体干枯成薄脆标本,靠窗子边,过很久才会被人发现,落了满身尘灰,那是静默离开空气作见证,再被嫌弃丢掉。

      「你怎么,再也没穿那件衬衫了啊,好好看的,好衬你的你不知道,尤其是左边肩膀上还有一只蓝蝴蝶,就好像是蝴蝶栖你肩上打盹。你人又瘦,长相又标致,脸小得跟明星的V脸似的。你是不知道,我跟幺妹私下都说你穿那衣服静坐在那,简直就是标准的淑女,迷倒万千少男。」有一次,何老师跟我一起吃午饭,我们本来在说她男朋友的,但她看了看我穿的红色条纹长袖衬衫,突然想起来那件紫色衬衫,问起我来。

      「奶奶说发现衣服破了个洞,被爷爷抽烟时不小心烧的,孔特黑,她拿去裁缝店里问了,裁缝说不大好处理,就不让我穿了。」我笑着掩过去,语气三分可惜七分诚恳,明透的眼珠子也没有往右上方转作思考状。

      天衣无缝,演技太过于逼真。

      但只有我知道,有的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像谎言里的那道孔,漆黑,万劫不复。

      十三岁末,我也变成了不再坦诚的孩子。

      Chapter TWENTY-FIVE 卧薪尝胆

      往常周六我一般都要睡到十点过才起,在学校缺觉睡,回来爷爷奶奶也不会管,任我跟弟弟睡懒觉,也不会做我俩的早饭,反正我会做饭,他们也不需要怎么担心。

      但那天却起得异乎寻常的早,天蒙蒙亮,六点出头,我就醒了。

      比在学校还起得早,但也睡不着了,刷了会手机,看了篇日推文,也就爬起来洗漱了。

      乡里总是要冷一些的,早晚会降温,害怕感冒,会影响下一周的学习,也就套了件水蓝色的短款外套,在爷爷奶奶卧室外边的绿旧玻窗前简单扎了一下长发,蹲院坝边漱口。

      「睡不着啊,今儿起这么早。」在厨房木门外,他们睡的卧室左边的炉子上放了个不锈钢盆,刚用毛巾擦完脸的爷爷笑着问我。
      「有点,可能昨天折腾得比较累,睡得早吧,也就起得早了。」我含着泡沫搭话,声音依旧清晰。

      「这周作业应该不多吧,你昨天不是说学校办了运动会吗,你还把两张奖状都拿出来让我空了贴堂屋墙上。」爷爷试探性地开口问,言外之意像是有什么别的事需要我做。
      我有时候神经很大条,有时候又极机敏,擅长抓住重点,「这周还好,比较空,有什么事要我做爷爷?作业也不多,但要做一做知识点的总结老师说,这个做起来快,明下午去街上出租屋里赶也是来得及的。」

      「你不是爱吃鸭子跟鱼吗,把师傅没去干净的细鸭毛还有鱼鳞去了吧,我跟你奶奶要去坡上,还有点东西没有收拾利落。你可以先写会作业,九点半左右处理,等你处理完,时间正好合适,我们也刚好从坡上回来了,不用再单独抽时间来整理食材。」爷爷伸出手,示意我右手边,院坝边角的洗衣槽。

      微侧头,我看到有个很大的铁盆,在阳光底下微微发亮,里面正分装着杀好的鸭跟鱼。

      「行,那我处理就是了。还有什么事吗爷爷?」我进到厨房,从褐色长方体开口的水缸里又取了一杯干净的水出来清理口腔,却看见爷爷欲言又止,遂又多问了一句。
      「看好弟弟,叫他尽量别出门。这两天镇上出了桩人命案子,虽说跟我们没有关系,但最好还是要多注意安全。他老是周六有时候也喜欢跑到街上去玩,现在是非常时期,还是得多加管束,不怕万一就怕一万。听你奶奶昨天晚上跟我说,那持刀杀人的凶手现在都还在逃中,几方镇上的警方还在联手追查,据说是挺年轻一小伙。谁知道会不会杀红了眼,逮着小孩也开杀或绑架勒索呢?」

      爷爷没有再多说更严重的情况,但他身体歪了一下,比着脖子做了一个KA的动作,眼神里的光或明或暗,像断续闪烁的灯光,暗下来的那些瞬间,让他无须再多说,身处其间的我,也很快懂得他想表达的言外之意。

      「怎么回事,镇上怎么出了起杀人案件?」
      「据说是情杀,当场毙命,发生在半夜两三点,听说被杀的那个男孩子当时瘫倒在地,血陆陆续续流了好远好远。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一点也不复杂,女方的前男友跟现男友在一个高中读书,现男友属于说话口无遮拦,总是玩笑长玩笑短的。听说好像是带了一帮小弟,嘲讽前男友就是因为他不行,不能让她爽,女方才会跟他分手的。你想,哪个年轻男生没有自尊心,还是被一群人嘲笑,也就记恨在心,但他当时乃至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表现出来,反而卧薪尝胆,做了他的小弟。就在这周三周四,他们所就读的高中要做区里部分学校高三一模联考的考场,他们也就放假回来了。这个前男友就跟这个现男友说,让他带上他女友,也就是自己的前女友,说要请他们喝夜啤酒吃夜烧烤,男的信了,开着摩托带着女孩儿出来,但没想到,刚一到,四周只有昏黄路灯亮着,除了他没有另外一个人,鬼影都没有,空静得吓人。就在接过那袋烧烤的时候,被捅了一刀□□,脆弱部位受袭,一下瘫倒在地。女孩儿慌了,想要报警,但哪里奈何得了一个一米八身高的男孩子,手机直接被拍倒,再扔到了不远处的河里。眼见男孩儿也要拿刀伤害她,她也就跑远了,然后,这个男孩儿就跪下来,对着女孩现男友的肚子跟胸腔还有脖颈连刺多刀,随后,逃之夭夭。直到第二天早上,黄四娃家馆子开门,老板娘看到门前怎么有具尸体横陈在那里,赶忙给派出所打了个电话,这才有警察过来。」爷爷沉重地说完了整个故事。

      我听得直叹气,「那那个男生,现在还没被抓到?那个女生呢,去哪儿了?」
      「没有,谁知道会不会跑到哪个山沟里去了,我们这边山多,你也是知道的。那个女生据说第二天去到派出所做了笔录之后,就被爷爷奶奶以鬼混之名要求辍学了,说什么面子大过于天,死活不要她再读书了。听说女孩气不过,也就自己买了张车票,去到城里头打工去了,年纪轻轻的小女孩子,能做什么,好像是进厂当工人了吧。」

      「你可千万不要早恋乖孙,你又长得特别乖,从小到大脸都是好看的,你看看现在有些人,人心叵测,这个世道啊,实在是太可怕了。要不是你执意要去临镇上读书,还有你堂亲姑爷帮忙稍微看顾,我跟你奶奶啊,都不放心你去的。」爷爷边看着我边叹惜。

      「我没事的,一直都锁学校里头,不用担心我的爷爷,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害怕弟弟了,他那么喜欢出门玩一人。」想到那个男生临死前的惨状,我不自觉有点后怕。

      都说鬼可怕,但我那时就觉得,人最可怕。

      鬼起码不会乱来,有仇寻仇有冤报冤。但人心难测,谁也不知道一句话不对头,一个念头不对,从此被人惦记着,专门抽时间整你,一不小心遭人暗算,从而离开这世界。

      我突然觉得,昨晚上遭受那一切,比起失去一条生命来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但是,我又忍不住发出难以被解答的疑惑,那就是,那个死去的男生之所以会被杀害,他之所以成为受害者,也并不无辜,但却也不能用罪有应得这样的话来说,这样,太过于恶毒了。

      但有时候,让一个人没任何尊严地在群体中活着,侮辱其人格,和把一个人杀了,剥夺其生命权利终身,到底哪个要来得更残忍?

      我没有答案,也没有人能够给我提供答案。

      这是富有争议的课题,太过难解。它缠绕了我许许多多年,直至很多年后,我也无从解惑。但或许,没有答案,也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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