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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八月二十九日 想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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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七年过去了,我们的故事却刚刚开始。
/是为序
Chapter ONE 等一场雪
昨天跟外公通电话的时候,他提到说老家下大雪了,房子树上铺起厚厚一层。他们正在家里吃鸭肉,炖好的,叫我回去吃饭。
我说我可能三月才回,也可能更晚一些。外公笑说,那鸭肉都吃完了。我说那我买好了提回去,给他还有外婆做好一块吃。外公突然笑了,说不吃我买的,他给我单独放冰柜里,等我回去了再拿出来做就好了。后面再聊了些,我手头忙着事,也就匆匆挂断了。
我突然想起,我总是错过雪。总是刚刚好,错过雪。总是刚好离开,江城就会下雪。上一次是一五年,这一次是二二年。当然,父母亲长住十多年的锦城,去年年底也下雪了。
一五年读初三,刚期末结束,临近春节,父亲让我上锦城帮忙照看店面。我是前一天晚上走的,搭的亲戚的车,顺道就回锦城了。当晚,江城下雪。
第二天清早,路面、树梢、电线杆头跟屋檐都铺上很厚一层。我那时还很幸运,还有同桌给我发图,让我看到。当然,我现在也还是很幸运,江城租房的房东奶奶住在巴南乡郊,清早给我发了一分钟左右的视频过来。视频最后她念叨说好冷哟,只有躺床上了。
我以为我北上,会看到鹅毛大雪,会看到银装素裹的冬天,但好像我总是很难得偿所愿。
只在有一天,一月十三号附近,天气预报说会下雪,但只飘起一点雪碎。夹在绵绵细雨里,很小的雨夹雪。要不仔细看,都看不出,原来下雪了。
从去年考研结束,我就在等一场雪,也想过去青城山,也想过去仙女山,也想过去城口山上,最后却都没能如愿。
去年今日,我正呆南山山上的小房间里看书时,父亲打来电话跟我说,拜托我回家陪外婆。他在电话里反复说抱歉,说等有机会了,再好好放松。
他又提起说往年回家,母亲一回乡身体就会不舒服,整个人精神面貌都不对劲,眼神都是混沌空茫的。怕母亲旧疾复发,但他要忙生意,忙给公司送货,外婆那边又实在害怕,没办法,只好拜托我回乡。
事与愿违经阅太多之后,也终于成为笑着应允、约会奢侈再聚的大人,不再怨。世间事,不如愿的,桩桩件件,又岂止这一次呢?遗憾有太多了,但也未尝不好讲,也未尝感叹有多可惜。就好比,跟你之间。
我终于,在拖延许久之后,要准备讲你了。
这是延期而至的讲述,也是自白,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差了整整三年。
江城终年有雾,缭绕城间,少雪,十数年间鲜有一场。我始终在等,始终不曾等到。这迟来自白,大抵像极雪落一场。
这雪来无痕迹,只纷扬地下。
Chapter TWO 不谈喜欢
我跟他虽从小同住一个院落里,相距不过几百米,却不能算有多么熟识。顶多算认识的、聊过几次天的、比萍水相逢的路人的关系要好上几分的朋友罢了。忘了讲,我跟他之间,还外带一份远房亲戚的附属关系,以及小学到初中的校友的关系。他比我刚好高一级,我是学妹,他是学长。我跟他之间的关系,到这里,算是彻底交代清楚了。
我们家住在院子里最上边。听祖父讲,他本意是想在靠路边那块田上建房的,交通便宜,但政府偏不给批,最后就挑在幺爷爷跟四爷爷以及堂爷爷家三家人房子上边建的。
从我家往下看,四爷爷家在最右边,幺爷爷家在中间。两家紧紧靠一起建的,中间就隔了有十米远,早年放有些农具,以及母鸡跟小狗住的小巢,是箩筐,里面铺有一些干的稻草,用来保暖,也用来母鸡下蛋。堂爷爷家在最左边,堂爷爷家左边还有两家,分别是伯父跟幺爸家。堂爷爷家跟幺爷爷家中间隔了有二十多米,中间往上修了些梯子,能直达我家。但早年经济条件不行,后来家里人又都忙,始终没时间回去翻修,梯子也就还是蔓有花草泥土,下雨天容易踩滑的青石板式样的。
伯父跟幺爸家并无间隙,墙挨着墙一起修建。乡里,家家户户堂屋门前都修有一水泥坝,用来丰收时,在太阳天里晒玉米谷子跟小麦。自然,也用来在过年时候,抱一堆上好的干柏树枝作柴火,再在边上堆砖,码成长方体模样,围三面,留最上面放铁板,身前那面像灶前一样,往中间架起火,熏烤腊肉。还有就是过年时,一群老人小孩聚一块,拢堆干柴,一起烤火聊天,我们那儿的方言叫摆龙门阵。摆到晚上十点多十一点左右,大家也就各回各家,第二天再聚。
一般把我幺爸家的院坝作为聚谈的地点。他家正好出在关口要道上,周围都是人家,路也好走,下了院坝就是修好了好多年的公路。他家又好客,我堂奶奶,也就是我幺爸的老母亲,特爱谈天,讲起谜语鬼怪或者过去那些年的事来,通常几个小时都不带歇的。
他几乎都住他外公家,他外公家跟我堂爷爷家是亲兄弟,也是挨着建的。以前那时候都这样,旧时代的典型特色,房子挨着房子,不似现在。他外公家在堂爷爷家左边,但隔有十多米远。另外就是,要靠后一些,避开了易坍塌的后山。
他外公本名最后的字叫述,我们方言读音同叙。后来长大些了,大致十一二岁,到父母亲睡的侧卧的翻散文书看的时候,好奇,翻到床头柜底下记有生根八字以及人情往来送礼礼金分别几百或者几十的笔记本,一一翻看过去才知:原不是我从前以为的叙,是述。
他外公很爱抽烟,但并不是现在市面上广卖的硬盒或者软盒烟,在方言里读叶子烟。也就是拿一杆老式的烟枪,往里边塞种植成熟晒干的烟草,好像会出水还是怎么,我已记不太清了。我从没见过我祖父抽这样的烟。自打有记忆以来,他抽的都是硬盒或者软盒的盒装细根烟。身上钱多的时候,就抽硬盒。钱少,就抽软盒。硬盒的烟更耐抽,也就要贵些。
倒是我曾祖父抽得多,但他去世也早,因此,我这方面一向知之甚少。我刚满十岁没多久,大概那年农历十月中旬,他老人家就因肝硬化,在一有着浓重雾气的秋日清晨早早过世了。听他讲,叶子烟抽起来才有烟味,所以他才总是拿一杆烟枪,在门口边吞云吐雾。是了,我小时候好奇心特别重,家里长辈也从来不遏制我,只笑说,我这孩子,怎这样爱刨根问底。有一次我就在门边看他抽,被呛得打喷嚏。
他因户口在这边,也就从春城云南昆明那边转回到这南方小镇上,那年我刚好十岁,正准备读四年级上册的年纪。不过他父母还是在昆明那边打工,听说那边薪资要比江城高很多。众所周知,这些年来,虽然江城整体发展很不错,也确是直辖市之一,整体经济不错,但平均薪资糟糕消费还奇高,多年来形势从不见好过。
有时候,周六周天,放假了,那时候作业也很少,小孩,难免会聚一块玩。院子里以前是有小孩的,幺爸家的儿子女儿跟我关系也很不错,但后来因做生意的缘故,堂爷爷堂奶奶去了另一个镇上,他们也就跟着离开了。他们离开的时候正好是我将要就读四年级上册那年,而他回来的时候,也刚好地填补了我童年玩伴的空白。虽然没能完全弥补缺失,但也在很大程度上,有弥补很多空白。但我们即便会在一起玩,交流却少得可怜,更多时,是我跟他外婆还有他母亲谈天。
我从小就是按照别人家的孩子的模板一路顺遂长大的乖女孩。长辈们莫名一致地觉得,我就是又乖又懂事的小孩。会愿意耐心地陪长辈聊天,会恰到好处地处理好与亲戚小孩的关系,察言观色,世故通达,简直不像是个只几岁大的小孩。但其实并没有,我只是刚刚好地在合适的契机内,恰巧地扮演了他们所想要看到的那一面。回顾小时候,我开始知道并确定我一直都存有一定的表演型人格。进入高中,叛逆反骨初显。那时尚会掩饰,待大学时再不遮遮掩掩,有的亲戚也就认识到了我的真面目,叹息说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从来如此,是他们知晓太晚。
说不上喜欢,但我对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探索欲。就好像早年六七岁的时候,我闲得没事干,男孩子们都爱玩弹珠,抓螃蟹,或者放鞭炮,但我并不敢碰这些,又不想硬着头皮去融入,就会找借口回家。一个人也能很好地玩,上二楼,抱着母亲给我买的,托姑妈给我捎回来的整套科普书看,好奇宇宙星系,早早地学会一个人去了解,去探索另一个世界。
难怪会养就刨根问底的性子。从小就看十万个为什么长大的女孩,对这个世界的问题,又怎么会少呢。
很难想清楚,也很难讲明白,我从前那些年为什么会对他有那么强烈的探索欲。就是一种很奇怪,但是又很纯粹的探究欲。如果真的再要我形象形容的话,或许就像是五年级在小叔叔家玩,接触到魔方,拼好一面后,想通过努力,去拼好六面的那种心情跟感受。
通过跟他的母亲聊天,我得知,他跟他母亲语言不多。他母亲总说,算过八字,算命先生说他们母子八字不合,叫她莫强求。我当时还不很懂,因为我家里人都是不信八字的,就都不信命,我对这方面了解也甚少。但我后来细细想了又想,或许是单纯没有什么语言吧,所以也就没有什么话说。
他刚转回来读,读的五年级,成绩也很不错。这些我原本都不知道,都是通过跟他母亲聊天才得知的。但他好像有点偏科,或说容易平衡不好。语文上去了,数学就下来了,数学上去了,语文就下来了,总很难两科目皆发挥出最佳水平。
我小学跟初中数学成绩都很好。语文一直因为字迹写的正楷,符合老师审美,一直靠卷面比较拉分,能够拿到略超我实际水平的分,英语则一直都属于是我的强势科目,因此我高中以前,学习都是很轻松的,属于是佼佼者。但我有时候也会无比懊丧又自恨。要是我初三暑假花了些时间预习高中数学,一开始也跟上了趟,或后面两年多读书没再那么不踏实、那么包袱重、心气浮躁,有好好补习了理科的数学,没在贯穿高中数学三年始终的函数那一节差太多,也就不至没能如愿上个好大学了。
但如果我真如愿上了个好大学,也许这几年的际遇也不会这般有趣,也许最后也不会踏上这样一条道路。人生几十年,一点微小改变都能招致整体航向的剧变,蝴蝶效应,谁又能说得清呢。又或者我真的按部就班一直按照父母亲戚的期愿来,我也会在有的时候回顾过去,觉得实在乏陈无趣。
我已很早就学会不去后悔了。
我有时也会很羡慕我父亲。会很羡慕跟我说起过去的选择,说他从不后悔的父亲。虽然有时,我也会为他可惜,会为他遗憾,深觉他的人生好像没有尽然绽放出来他原本完全有机会绽放迸射出来的瑰丽色彩。
但人生的遗憾太多了,园子里有两条路,走入一条之后,走在路上逢遇不顺的时候总会想,会不会另一条路风景更好,会不会另一条路更轻松。
但不会的,古人很早就替我们尝试过了,并得出真知灼见,一语以概之:年轻人,别妄想轻松,哪条路上的蛇都咬人。
以前总觉得遗憾的,后来再去看,也不再觉得有多遗憾,如果能一直顺遂下去,那也不叫人生了。总是各有归处的,我只是在不同的阶段去到不同的归处罢了。虽然也自卑过,也还会自卑,但这绝非全部,我也不该因为过去局部的失败而否定现在的我,整体的我。或许,我也要庆幸,我栽跟头栽得还不算晚——毕竟,栽跟头前,我确实是很傲慢,傲慢到极度恃才傲物目下无尘的人。
虽然,我从不觉得自己傲慢,但或许我从未意识到,那是扎根骨血的,最本根的傲慢。人总是后知后觉、过分迟钝的。当时要是能意识得到,也就不至于有那么多的错误发生了。
就好像我的父亲,若能及早地意识到我母亲心理状态精神层面不对劲,并及早重视及早咨询就医,而不再是继续敷衍以待,也不会发生后来那一切。
四年级,十岁那一年,是对我很重创的一年。而他刚好出现,并且在有时候陪我一起打羽毛球,下井字棋,也就刚好从某种层面治愈了我。因此,哪怕他并不跟我有多熟识,哪怕聊得很少,也在很大层面上,在我的童年世界里,留下了极浓墨重彩的一笔。
更别提,他还是极温润柔和,如玉一般的少年。
虽然跟他打羽毛球,下井字棋,我赢的次数总是寥寥无几,但很快乐。是很纯粹的快乐。而这样的快乐,随着长大,越发罕有。
过去十几年了,我现在都还能记得,跟他下井字棋时,他赢了时候笑时的得意小表情。不敢笑得太过,怕他母亲嗤他过分骄傲,只眉毛微扬,翘得高高的,就像小孩儿终于买到了橱窗里的心爱玩具那样开心。但后来,他也很少那样笑了。
再跟他接触,他已六年级了,是他在小学就读的最后一年。
那时还不甚理解离别为何意。年纪尚幼的人,是很难体会到什么离愁情谊的。不同年级,不同楼栋,几乎就见不上面的两个人,因此也就觉得,他是否小学毕业,是否在同一所学校就读,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但后来再长了几岁,阅历再多些,思维心智都更成熟些,也就慢慢懂了。但懂了,也就只是懂了,也没别的什么了。
当然,也不能说就只是懂了,还有一些好多人都会有的,都有过的,少女隐秘难言的心绪在隐隐作祟。
于是,那时候还不知道到底对他有着什么情感的我,开始想要被他看到,想要被一直看到。想要被看到的那几年,发生了好多事,但他从却不曾参与过。就好像,我也从未怎样涉足过他的少年时代。
但偶尔我也会安慰自己,我很幸运,我们也偶有交错,就比如他跟我的照片,有出现在同一张光荣展板上。
但我们,也只是偶有交错。
交错之后,又会回到原点。
Chapter THREE 敏锐直觉
那次幸运的交错源于我入校第一学期期末拿了年段第一,而他在年段第五到第十名区间内,年段前十的照片都会被张贴在同一张光荣展板上。
他穿三色相间的条纹衫,在操场上跟朋友们谈笑风生。他小学时就已经很吸引女生了。之所以这么讲,则是因为后来有一次,阴差阳错,机缘巧合之下,有看到他小学毕业的相片。他穿绿白相间的条纹短袖,面庞斯文清秀、格外吸睛。有的人,像聚光灯,与生俱来一般地吸引着众人视线。
但他读五六年级时,有着远比他耀眼张扬的少年存在。但这个耀眼张扬的男生,有个点让我觉得很奇怪。我不知其他人有没有与我一样的疑惑,那就是他五年级时姓胡,六年级又改成姓李了,字还是那个字,飞鹏展翅的鹏。一开始,我还以为大家口中说道的,这两个姓名对应的是两个都长得很好看,有种惨绝人寰的帅气男生,后来过了很久之后,才知道居然是同一个人。
那男生的确挺好看的。有那些年在内陆火得一塌糊涂大家乐于言道的流星花园里的,男主慕容云海的七分样貌与气质。
虽然那时我也没听小学老师们打压早恋什么的,但他还真挺张扬的。是那种你一眼就可以分辨的张扬,像未经打磨的原始钻石。那会我们都在偷偷跟朋友说自己喜欢谁谁谁、说着是不是应该找妈妈奶奶带自己去买小内衣穿、交换属于女生潮湿隐秘小秘密的时候,他已经在下午放学后,踩着单车,载着女朋友在校园里兜风了。
让我记忆深刻,觉得他张扬的点当然不是他载着女朋友在校园里兜风,这样的事并不具有高记忆点。是他女朋友载着他,他坐后座时,他轻而自然地揽住女生腰,笑得特开怀。那时敢明目张胆这样做的,在我的记忆里,他是头一个。
他载女生的时候,身边就有一圈朋友起哄,让女生抱他腰,但女生到底害羞,几次略略伸出手,最后又还是缩回去了。
那个女生我知道,也认识,但对方并不认识我。或许,我也可以小小地自恋一下,因为我小学五六年级,总分成绩总是在年段第一,总在月考后登上台子领奖,也可能有让她觉得眼熟甚或耳熟过。但我还是觉得,她那样自信明媚的女生,不会眼熟不会耳熟、更不会记得我的概率实在是太大了。又或者说,这样的感觉跟倾向,才更接近于事实。
我有时的确挺自负。但也没有那么自信,会妄想她记住我。
她总是拿区级跟市级的征文奖,总是出现在学校的光荣展板上,名字也总出现在一些征文集选书目上,她还是少先队员大队长,总领着一班人站校门口检查同学们是否佩戴了红领巾,她又是国旗下每周一的小主持人,她普通话念得很标准,字正腔圆、温柔又动听。
在我们还在讨论女生身体发育,有没有穿内衣,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内衣,是否初潮已至,讨论喜欢谁谁谁,猜测谁谁谁是否喜欢我们的时候,她好像早已提前了一大步,进入了全然不同的阶段,但是,她分明也只比我们高一级。
——她怎么,走得那么快呢?
但后来我又听有朋友提起她,说她也并没有看起来那样光鲜亮丽——听说她男朋友常在朋友面前抱怨她,太喜吃醋,占有欲太强,太作,总因他会跟别的女孩子有接触而闹脾气。
再后来我听到有关她的就很少了,唯一有一点了解的大概是她男朋友,也有跟另外一个女生谈过,也载过那个女生在校园操场兜风。而那个女生,后来跟我在同一个初中,她跟我同一个字,但姓不同,她姓王。还有就是,我性子比较容易感伤,时而多愁善感,且多少有点不是太会在女生中交际往来。而她不同,她是一个很可爱又漂亮得很有风格,且特别会找到合适切口与同性谈话的女生。自然的,也跟他在一个初中,还有一件不得不提的事情就是,他俩同班。
我对她有印象再正常不过,毕竟能跟那样耀眼张扬的男生谈过恋爱,自然而然的,也会认为她多多多少也拥有那样的性格特质。值得一提的是,我并不讨厌这样的耀眼跟张扬,反而很喜欢。因为正是有这些,我才能看到更加鲜活恣意又真情流露的一面。那是我们都想拥有都想展现的,但真正能拥有且能展现的总是极少数。
总是少数人才能真吃到螃蟹。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了,倒还记得她开口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但让她记住我的契机实在却是个美妙的错误。她跟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呀,你就是某某呀,那个拿了特厉害征文奖的学妹。
我实在很不擅聊天的艺术,当即否认且道明事实原委。语文老师姜主任跟我提过,我还没来得及写,连想法都没提过片语只言。全老师帮我写的,他劳苦功高,而我徒增虚名。
她当时神情我不太记得,没聊两句就作别了,那时的我实在很不会聊天。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那荣誉与优秀并不属于我,与我行迹并不匹配,理应尽可能不去沾那美名。
沽名钓誉之事,不行也罢。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我好像一直都是一个活得很很较真又特较劲的女生,以至于我成长途中,我父亲跟祖父好多次都这样跟我说,你不应该活得这么用力,这么正义凛然,社会上哪有这么多你一般正直的人。
我自认为从不是多么正直正义的人,而是诚实。人贵自知。
跟她只打过一次招呼,不止一次照面,第二次打照面时有意没打招呼。另外是,她在忙着跟他聊天,何来目光瞧见我。
我很喜欢坐最后排最右边靠窗位,还很喜欢看擦窗而过的风景,只那一次没怎么看风景,把注意力全放她跟他身上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在跟他较劲,语气过于娇蛮,我还是感知到她对他的特别。是否喜欢不知,只敢笃定她待他与待别的男生怕是太不一样。
他俩就站公车后门旁边,都吊着栏杆,很幼稚地比较,我就不坐,我看你坐不坐,她真就一直没坐。他是男生,女同学都没坐,他怎会好意思坐。
我知道他很想坐。他是男生,一座位两个人,他怎好意思。
我静静侧观,不时低低笑。
他们并未与我直面交流,我很安静,甚不知道还有我这个观众,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更新了对他的认知,不再是记忆里少言寡语的沉闷模样,原他也有这样活泼跳脱一面的。侧目静观也是变相参与。能旁观也是一种幸运,弥足珍贵。
十多年过去了,我还是记得那下午的风,灼热扑面。学生坐车,好像都总爱开窗,年轻人,火气重,怕热,要有风来才行。前边跟侧边都有风打来,盛夏时节,凉爽得好不惬意。眼边有风擦过的时候,他们正巧停了话,而我这个看客也正巧往外看去,举目通绿,是夏日浓荫,亦是少年青春。
她在此处下车。终点站前一站,砖厂,他不剩多久能坐。
我目送她很久,她没回头,直至瞧不见影子了他才坐下。移回目光时瞥见他侧脸,有细微表情在那瞬擦过,如释重负。
下车了我也还是没走上前去,只静静跟他身后,看他影子,并没有踩。我从没踩影子的习惯,他也从没跟我产生过多少交错,更不曾属于我过。
但我却像个资深的集邮者,把他出现在我面前的好多瞬间,都珍藏起来。就好像,那都是若有若无的链接一般,但实则,这从来都只是我单方面的行为跟认为。在那么多的年岁里,那么多可能产生可能的契机里,我们之间,从无交涉。但这不影响我的收藏,我也没有觉得无趣过,正相反,我反而因为这些瞬间,觉得收藏变得愈发有意思起来。
一厢情愿也能如此自得其乐,这便是一个人的小世界的乐趣所在,那时候,快乐多简单。
再一次产生交错的瞬间,是在下一年了。而这年与下一年间,我发生了很多故事,而这些故事,看起来,好像跟他并无多少关系。
而他自然也发生了很多故事,自然也跟我没多少关系,我却依然在不自觉地关注着。
但我这个关注者,实在是太不称职了。我在想,我一定是一点也不适合做记者的,八卦嗅觉实在是太不灵敏了。要做记者,肯定赚不了什么大钱,最多只能刚好混碗饭吃不会被饿死,绝不能更多,不能再好了。只知道他有很多爱慕者,却并不知道,他很早,也就是在那年,就已经谈过恋爱了。
后知后觉地,我有点失落。喔,抱歉,我跟你撒了一个小谎,才不只一点,是很失落。
我想起来,我还跟你撒了一个谎,那个耀眼张扬的男生,抱住的女生的腰,才不是那个早早就比我们跨入了另一个世界的女生,而是后来跟他同班,机缘之下,有凑巧跟我打了招呼的,又可爱又漂亮又很会跟人聊天,却在我这被我给不小心把天聊死了的女生。
我只是很想讲那个女生,太想讲,也就做了部分虚构。
请千万不要问我,这个故事到底是否完全真实,亦或者有多少成分虚构,因为在我看来,真假从来都不重要。请不要过分关注这些,万事万物假的多了去了,真的也多了去了,故事又怎能不作假。总归呢,在张冠李戴背后,也总有一些成分真实:最重要的,是感受。
Chapter FOUR 秘密花园
下一次产生交错,是在初一下册。学校期中考,为防作弊,突发奇想,安排我们跟初二的学姐学长,混在同一教室考。
我跟他都是年段前面的,也就刚巧被安排在同一考场,更巧的是,考场就在他们班。但我并没有巧到刚好坐他位置上考试,即便我从小到大运气都挺好,但这样多重幸运buff式叠加的小概率事件,从不会发生在我的头上。当然,这样的情节或许会在言情故事里发生,但却在现实生活里鲜少发生。这或许,也能够充分解释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我跟他虽然认识,却始终交错很少的原因。
我一直都很清楚地知道,他有多招人喜欢,有多备受青睐。但等我直面那一刻,我却还是想避开。并不是有多难受,而是多少有些不忍。那时候的我有自己喜欢的男生,跟我同班,成绩也挺不错,性格也挺温润柔和,但就是跟他一样,有点偏科,英语成绩不够好。但这个男生有一点优势足以让班上所有人关注到他,那便是他有一手好字,并不是我写的那方正的标准楷体,却很打眼,很有风骨,辨识度极强。
第一语文考试结束后,匆匆吃完午饭,我早早地回到了考场,想要再温习下数学错题,却像是误入了另一个宇宙。
我就站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约莫五米远开外,看着他站阳台边,站人群中间,身侧环绕三两好友,有男有女,一群人站那说笑。他笑得特开怀,时而脖颈往后仰,时而微微往下弯腰,好不惬意。
那一瞬,我深切具象地感知到,在人际往来方面,他跟我这样的很难在同性间畅所欲言的人完全不同。他好像是天生的宠儿,从小就能站在人群正中,坦然大方地接受所有的目光,并舒适放松地展现自己的状态,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但看着看着,不知为何,我却突然有点难过起来。就像是,我突然共感到,他身侧有一个跟他间隙畅谈女生笑靥之下,那掩藏着的,最为真实又压抑到极致的心理活动一样。
当然,我也难过,我并不能参与进去。我不是没有试图过参与进去的想法,但反复几次之后,也还是放弃了。毕竟我不属于他们那个圈子,即便我也是成绩优异的尖子党,也可以有话谈,但却终究不是一个圈里的。我们并非同一年级,是谈不到一起去的。我们之间,隔着一层薄却始终无法捅破的次元壁一样的隔膜。就像是一堵玻璃城墙——全然透明,我能看到城里,城内也能看到城外,我们之间都能清晰地望见彼此——我们知根知底,能谈话,也能共情,但却始终横亘着什么难以言道完全的东西,使得我们无法彻底感同身受。
中学时代,八卦新闻总是各路消息里面,传播得最为迅疾的。似乎大家都对喜欢这个话题特别敏感,也都对别人喜欢谁十分关注,甚是达到了过分狂热的境地。
在众多八卦消息里,也有那个站他左侧,与之言笑晏晏的女生的。她叫王星,星光大道的星。那是我第一次从他人口中听闻有关他的八卦,是哪个朋友跟我讲的,我已记不清了,但怎样讲的,我还是记忆犹新。说她也是成绩抗打,名列前茅,很自信明媚的女生。是了,看她谈吐就能窥见一斑,也很喜欢他,他多多少少也知道她的心意,但却从来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过。但让我记忆犹新的,也让我多少有些不忍的,从不是这样的情节,而是另一层瞬时共感到的,再压抑、再真实不过的少女隐秘。
我实在是不忍心看这样的女生弯腰,哪怕她微微俯身,我都会觉得,折了她本有的姿态。这样的女生,就该亭亭净植端端伫立高高在上。哪怕他再好哪怕再喜欢,也不该为其低头,才不为人折损自身骄傲。
要有多喜欢,要有多害怕失去,才甘愿一直退而求其次,从不僭越,而是一直处在好友位置,以朋友甚或再是更加亲密的妹妹的身份,去偷看一个人的侧脸、眼睑、睫毛,去喜欢一个人整整三年甚至更久远的时间呢。
我当然理解,但我还是难过,还是不忍,也有些隐隐的怒其不争的愤怒意味在,但思来想去,我到底还是心疼她更甚。女生,总是更懂女生的。想必,她那样骄傲恣肆的女生,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极致了。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旁观了她之后的我,这样骄傲这样愤怒她怒其不争的我,在下一年里,竟也还是步了她的后尘。
我最终懂得她艰难处境,也终于正式打开了我的潘多拉魔盒。原来,这滋味竟是这样难受,却又偏生如此甘之如饴。
像醉酒,分明头昏脑胀腹痛难忍,却只管往杯子里再灌满,再燃烧式地折磨腹腔,难受得低低哽咽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继续加酒。
难受的同时,也伴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欢愉,就好像那都是认真努力去喜欢过谁的证明。
疼痛与证明,都是会上瘾的。
但喜欢,从不需要做什么证明,亦从不应该这样难受。但那时的我们,无论是她,还是我,甚或更多人,却都不懂。我们不仅不懂喜欢,也不懂喜欢是我们与生俱来被造物主赐予的美好权利,但这份权利,既可及早止损,也可放弃行驶。并不是必须喜欢过谁,才能说明,曾从青春河上走过。
但那时的我们只管喜欢,从不思虑更多。只要被喜欢的人多看一眼,夸赞几句,就已经是莫大荣幸,值得开心一整夜,又如何思虑更多呢。经年之后再频频回顾,一再回头张望,才知道,才会懂,原不是不思虑更多,而是思虑不了更多。
但你要是问我,再来一次,还会那么去喜欢一个人吗,我会回答你,会。哪怕循环倒带无数次,我也还是会斩钉截铁地回答会,也会一如既往地做出与过去同样的行为思考。哪怕没有结局又怎样呢,就是要去用力地喜欢,那才是我。
不为结局圆满才喜欢,而是因为想喜欢,也就喜欢了。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还是这样的人、都还是愿意做这样的事。
人还是那个人,如何改变?重来多少次,都不会改变。
但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或许会让你有点意外。那就是,我下一年里喜欢的人,才不是他,而是另一个男生。另一个,与我行迹一点不相似,与我完全背道而驰,与我南辕北辙,却偏偏格外吸引我,让我为之驻足很久、也不愿再往前走一分一厘的男生。
我当然知道,他是很好的人,但不是很好的人,就要被,就理当被当时的所有人喜欢。那时的我,有自己喜欢的男生,有自己的暗恋,有自己的秘密花园,但这与我对他有不自觉地持续关注,并不两相矛盾。
又没有明文规定过,有喜欢的人,就不能再多看美好的人两眼了。我有喜欢的人,有暗恋的男生,跟我有默声长久地关注他,那都是我单方面的行为跟思考,我始终与他们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又没给他们带来任何负担,又为什么要为此承受什么心理压力呢?
更何况,那时的我,并不喜欢他,更是不必为此承载任何心理负担了——这就是我。
我现在好像有点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有的人会悄悄将我排斥在外了,我好像太理所应当太想当然太肆无忌惮了,但我已经不再在意了。毕竟,我后来也知道,也想过被所有人喜欢、却始终被有的人悄悄排斥在外的我,也被很多人喜欢过,也从没缺过被人喜欢。
但这些,我都知道得太晚了,要是早一点,或许,我们之间的故事,会要动人许多。
但往往,在现实生活中,不那么动人的故事,才更有趣。就好像,我第一次那么喜欢一个人,那么认真,那么用力,最后却只能落得遗憾结局的少女心动的故事。
而在与我看似毫无瓜葛关联的年岁里,他却并不像我这般一路崎岖,而是一路顺遂,开挂一般地顺遂,已然尝到了早恋的甜酸味。
虽然从没想过要早恋,但我不得不承认,我确实很羡慕他,但也只是羡慕,始于羡慕也止于羡慕,不会再多了。
我才不承认,我是那样真切地嫉妒过他。尤其不承认,在他未曾怎么看到我的年岁里,我是那样真切地嫉妒过他所拥有的一切。
但直到不久的后来,我终于也开始拥有他所拥有过的一切,但我却发现,我并不满足,我并不快乐。不仅不满足,不仅不快乐,我还觉得很痛苦,嫉妒心并未得到充分的满足,却也并未急剧膨胀,而是一溜烟儿式地瘪缩下去。
整个世界都变得空乏无趣,像被放空了气的气球。有什么,彻底飞走了。有什么,跟从前彻底不同了。而我,也终究不再是从前的我。
Chapter Five 自由的人
但那并不是没有预兆的。预兆来得很早,就在初一下册期中考的第二天上午就到了。
考的是历史。我正奋笔疾书时,耳边传来窸窣一阵响,而后再是好一阵窃窃低语声。我坐教室后门靠墙边的最后一排,却还是很清晰地听见了来自中间排的前面人的谈话声。
他们可能觉得自己声音很小,但动静真的有点大了。哪怕隔了挺宽的过道,哪怕隔了六七排的距离,也还是能很清晰地听见所有。
一群学长学姐正趁监考老师上厕所、全情投入耍手机的空隙,一边翻书,一边讨论,这道在哪,那道在哪,后面更是直接对起选择题的答案来。
我那时视力还很不错,5.0,还没近视,也就很清楚地瞧见了他也在偷偷翻书,哗声轻响。我还记得他翻到的那页,正好左上方有张画像,估计是哪道大题,刚好找到了对应页面跟上课记的笔记,正对着抄呢。
我只稍微走了一会神,抬头看了一两眼之后,便又伏案书写自己的卷了,但这并没有被我左侧的学姐错过。她很敏锐地捕捉到了我幽微目光里的那一丁点不对劲,而后用右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我左小臂,见惯不怪地跟我讲,说这都是小事,以前月考期中考什么的,他们还可能会抛纸球。相比过去,现在已经收敛很多了。她还跟我讲,她早就习惯了,习惯就好了。
我当时有点惊讶,正想开口的当口上,她却止了继续就着这个话题讲下去的话欲,只压低声音说她不能跟老师谈这些,不然会被小群体讨厌。她顶多只能管好自己,毕竟她想要考上的学校收分挺高。平时水水能行,荣耀傍身,光辉体面,但中考是要考验真本事的,她可不会存什么侥幸心理。
她也跟我说了,她抽屉里边也有一本历史书,但她都不会翻开它。没有用。她可以,但她才不屑。她从不做这种自欺欺人的事情。但她虽然说着习惯就好了,但她眼底分明有恨。
我知道,她才没有看起来那么不在乎。
要真不在乎,要真司空见惯,也就不会这么较劲,也就不会名列前茅,也就不会坐在我身边,跟我坐在同一个考场了。
她才不是那么麻木的人。相反,她一直为她所说的习惯了而剧烈疼痛着,一次又一次。
我还知道,她要用她的成绩,告诉她那些翻书抄答案的同学们:你们看,就算是抄,也还是全凭自己实力考来得强。
告诉老师他们作弊才不高级,才不符合她行事风格。用实力将其甩在身后,并让他们望其项背,这才是最高级的打脸。
我没顺着她的话接,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就只是默默地听完了所有。等她说好了,她得继续快点写了,不然大题就写不完了的时候,我一边写着工工整整的正楷,一边在心内低低慨叹一声:原来有的人的好成绩,是这样得来的。原来他也是,真是有点没想到。
我知道这样的事并不少见,甚至很常见,毕竟历史政治这种副科,大家也不会特别特别看重。就算看重,初三再好好背,也完全来得及。我也曾有过这般想法,后来还是觉得,这样的自我欺瞒毫无意义。我再理解不过,但我多少有点失望,我没一点办法去抑制失望情绪的发酵。我实在是没想到,他居然也会做这样的事。
但我也只是失望了一小瞬间,就继续写题了,毕竟历史大题需要书写的字很多。相比政治,我历史没有那么好,我不很喜欢历史这门科目,总觉得翻老话,老话翻,讲来讲去就那么点东西,又跟实际生活很脱轨,实在没什么意思,远不如我小时候在家里二楼看的童话故事跟宇宙星系来得有趣。
那次考试结束后,我对他就好像有了全新的认知,再不是我想象中那样勤奋努力,各方面都很完美,而是有所缺损,但却也更加符合他自身了一些。这并没有什么不好,提早打破滤镜,才能更加趋近真实态。
但失落的情绪并不能伴随意识层面的成长而烟消云散,而是会一直扎根于记忆最深处。再想起,也还是会细密地痛,一如当初。
当然,这些少女心绪,他都不知道,我也从没有要让他知道我这些想法过。
虽然跟他有关,但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我是全然自由的,享有全然自由的独立选择权。
就像我会关注他,却并不像很多女生那样喜欢他一样。这太俗气了,我才不做这样的事。我自始至终,都是自由的。
就像他被很多人喜欢,却从不选择作出任何回馈一样。从来没什规定说,要因为别人喜欢你,你就必须喜欢别人。喜欢才不是这样的,喜欢是单方面的裁决,喜欢更是自由的。而他自始至终,也都是自由的。
但自由的人,也会遇到不自由的事。在我们都很自由的那些年,也都发生了并不那么自由的事,而我跟他,各自抛出了不同的解。是否殊途同归尚不可知,但那却都是我们当时所能给出的最优解。虽然我们从来并无多少交错,但却在这一点上,无比默契地达成一致。
Chapter SIX 平行宇宙
初一下册期末结束后,过了几天,成绩出来了,去学校领通知书那天上午,等我们都看完各科期末成绩后,班主任站讲台上,宣布了一对我、对很多人而言都很不好的消息。
我喜欢的那个写字也很好看,很有柳楷风格,成绩不错,英语有点偏科,跳远跑步都很不错,性格也很温润柔和,人缘很好的男生的奶奶过世了,周五放假回家,没人照顾他。他还是很想跟我们一块读书。但没办法,很多事不是他所能左右的。因此,即便再不舍,即便再不愿,他下学期也要转去父母所在的主城区就读了。
但这并非最不好的消息,最坏的消息是,他连通知书都没来得及拿,就被父母接到身边,提前办理下期的入学手续了。
我们当时也是跟现在一样的,有实行分班制,尖子班跟平行班,而他跟我们同在一个尖子班。经历初一上册期末分班考之后,进行了新一轮的洗牌,重新分配组合之后,新的一学期过去,同学们好不容易刚混玩熟,又要面临分别,这是谁也不愿去面对去接受的事情。
但我们最后都还是安静地接受了分别这一事实。一声告别都没来得及说,就被直接告知说,这段同学情分,到此为止了。而我们班主任面临分别早已习以为常,司空见惯得没有了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站讲台上,陈述这个既定事实,并且传达出来另外一层最为主要的意思:我这个当班主任的,也已经及时通知到了。你们也知道事情原委了,所以下学期要没见到他,就别再来问我了。
那是一三年的春天,这是二三年的春天。一晃十年过去了,我们仨都长大了,我却好像依然在某些过去的瞬间里真真切切地活着:感受却依然历久弥新,仿佛昨日重现。
而他,在十岁那年,也曾经历过同样的事,唯一不同的是互为镜像,他从成绩转回镇上。
他俩经历拿来比对,好似千差万别,却又如出一辙。但我并不知道,他回忆起来,是否会如我一旁观者一般历历在目。
我当然想知道,但我从来不会过问。我始终认为,要问后才能得知的,未必是最为本真的解答,也未必符合问话者的理想答案。而我,亦不愿破坏这份赋予记忆的和谐美感。
我从未经历过这般事,也就不能感同身受,但我却总觉得,在某些方面,或许,我跟他们感受到的感受,是共通的。
虽然,我这份经历有些不同,但我从来都很相信我的直觉。要说盲目自信也不为过,但起码,我愿意相信我这样盲目自信的判断。
跟初一下册一样,初一上册,我们也是分小组学习。但那时不同,我不是跟理科思维特好的男生坐一块,而是跟两女生坐,三人连排,我坐最中间。
我是整体成绩最好那一个,也是语文成绩跟英语成绩最为出挑那一个,所以被班主任给安排在了中间位置,后面一排的男生问我英语题,或者语文阅读理解,会要方便很多。
当然,我被安排在中间,远不止这一层单方面的缘故,我们班主任有着更为重要并深远的考量,那就是,希望我能把另外两个女生的成绩,也带起来。而其中有一个女生,正是我们班主任的亲侄女。她数学成绩远不如我。我们之间的差距,能有四十分之多,因此,我们班主任是很希望我能够帮助把她数学成绩提升起来的。
但是后来有一次,很偶然的契机,我才得知,原来她是那样嫉妒我。因为我确实很偏六边形战士,她又站在我身边,跟我玩得很好,很难避免被众人拿来比较。她知道我从来没有那样的想法跟意愿,也从来对她都很照顾,但她很难一直跟我很开心的相处,也很难一点不嫉妒我。又有谁愿意一直被他人比较,明明自己也很好,自己也很不错,却甘愿一直处在劣势地位,做配角般的角色呢。但我并不生气,反而好佩服她,她好勇敢,才不像我。
我还要感谢她,感谢她的诚实。她让我意识到了,原来我可能并没有做什么,却总是会给人带去压力的存在,那么,我就要去适当调节我自己,从而好更好地去与他人相处。
我当然也有很嫉妒的人,但却从来不敢告诉对方。我才不敢告诉别人,在众人印象中特别好的我的阴暗面,我始终认为,那是丑陋且并不被人接纳的,因此,我从来都只是把它们装进小黑屋里,再一个人默默消化。实在无法消解的时候,我就去看看实体书,意林花火格言一类的青春杂志,或者等周六周天了,用爸爸给奶奶买的老人机看看长篇网络小说,从而充分转移注意力。
等到沉浸式地看进去,再到看完很多内容之后,一转头,心情截然不同,也就不会再去在意这些负面情绪了。
再不济,我就会在精装笔记本上写下几段话,用第三人称的形式写。一般写完了,也就发泄完了,也就彻底过去了。
初一上册我们三个女生的关系,很不错,因为那时候大家的差距就算有,也不会很大。但等到初一下册,差距明显拉大之后,我跟她俩,就再也不再是那么好的朋友了。
自然,我们也就没有再坐一起,再是一组的成员了。分班之后的月考,我的成绩还是稳在年段前十。总分有所上升。她俩却都很默契地把我丢下了。我认清了被抛弃的现实之后,也不得不去结识新朋友。
但我在去找新的朋友,去开启新的人际关系的同时,有被一女生很明确地讨厌了。
虽然她并没有直接告诉我,但她却告诉了她的好朋友,而她的好朋友也正好是我新朋友里边的,玩得很好的好朋友。
我有点受挫,还有,我明确知道,我被伤害了。但我并不知如何反抗,更不知如何疗愈自我。我从小受到的教育是与人为善,以德报怨,与人体面,哪怕再不喜欢,面子上也要过得去。于是,我选择了长达一个季度的长时间的压抑式缄默,并转而只跟现有朋友接触,且不再尝试扩大交际圈。
不久后我才知道,我被讨厌的原因是她喜欢那男生喜欢我,而我并不喜欢那男生。但是,这如何能怪罪到我头上呢。
我当然知道她怪罪我她讨厌我的缘由,她不愿去怪那男生,但她又很难受。她又必须排遣这些难受,于是,她不得不找个人来恨,而我被恨,也就显得极理所应当了——如此,得以形成完美的逻辑闭环。
欲加之错,何患无辞,其无穷也。
我能理解,却从不接受。
理解从不等同于接受,二者也从不归属于同一平面,也不应上升到同一平面。
但却总有人把它们混淆,但我不会,从来不会。就像我从不会混淆对他跟对别的男生的感情,哪怕不是喜欢,却也足够特别。
但他并不会知道,他从来都不会知道,我对他到底有多特别。我也从没让他知道过,就像他从没怎样关注我过。
这种感觉,有点过分奇妙了,像平行宇宙。
Chapter SEVEN 多重褶皱
我从未隐藏过对他的探究欲,尤其是在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刻。
但我心知,我做得并不对。但心知并不能快过于手下动作,就像未经大脑就脱口而出的话。那么冲动,那么迅疾。只来得及下意识想,而来不及更深入性的思考。
在考完历史之后,我寻了一很早的时间点回到考场,结果发现,居然只有我一人在,于是,内心的窥私欲蹭蹭蹿升。
我像个窃贼一样,却又偏偏极落落大方坦荡从容地走到了他的座位上,再坐下来,开始了真正的偷窃行为。
但我并没有真正偷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与传统的窃贼不同,我只翻了翻他的稿纸背面,看他闲暇时都在稿纸上涂涂写写些什么。
我才不会偷东西,我要偷也是偷思想,但却不是那种流畅丝滑的,而是破碎间断的思想流。这样才能保证,是最真实的流露,而没有经过组装修缮式的伪装。
他的草稿本是横行多格式的作文本,用了大半后,就被用来拿来打草稿了。足以见得,他也跟多少男生一样,对作文这样长篇累牍,却又占据语文总分小半壁江山,不得不写的东西,有着根深蒂固的恨。
但我翻来翻去,除一大堆龙飞凤舞、飘逸至极的数学草稿跟一连串的物理公式,还有乱七八糟交错纵横,像极困时听不进去课,努力挣扎,让自己不要睡下去的红黑线条外,基本没别的东西。
但好在的是,也不是一点没有。还是有几行字,写在了同一页面,而那也居然不是背面,而是多行式的横格正面。
字偏行楷,字间有明显的游丝,属于潇洒落拓、一般好看,但并不多好看,但看着也挺顺眼那种字体,依稀能看出来,他以前应该也是练过字的。只不过应该跟我练的不同,他练的应该是庞中华5500中华汉字字帖,而我练的是田英章作文美段。
我不是没想过练庞中华,但我舅舅跟我建议说,说他知道我腕力不行,可以试试练田英章或者李放鸣的,柳长又好看,很适合我。于是,我也就从小就放弃了庞的字帖了。
但有点可惜的是,他虽然写了好些字,却都是重复的,只四个字,红颜祸水,其他的竟然全都是这四个字的复刻版本。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只截取到了这四个字的有效信息。我截取到的,远不止这四个字。我截取到的信息还有两大部分,并且我都很确定,我截取到的这两部分信息是很准确的。一部分是他有了喜欢的人,并且是很喜欢很喜欢那种,不然也不会走神到要在草稿纸上反反复复地写写画画了;一部分是他虽有自信,可能也会被对方喜欢,但可能始终都只是概率性而不是完全确定性的存在——他并不知道对方是否喜欢他,他想她知道,又不想她知道,他跟少女心动,小鹿乱撞的女生一样,害怕失败。不确定性有时是很浪漫,但却也永远最折磨人——但他又不能去跟自己的哥们朋友提,所以他心烦气躁到要通过书写来把这部分烦躁倾泻出去,而不能让这种低迷情绪一直郁积在心里。
原来,他也和我一样,他也有这样的时刻,他也有这样的心情。站他桌前的我,怔愣许久,却也还是能清晰地瞧见他写的那些字。那些字就像它们的颜色,有着亮眼的生命力,玫瑰一般的红,直往眼里涌。
直到我终于有点清醒地意识过来,时间好像过去有点久了,再待下去他同学他们就要回来了,我才赶紧把他草稿本怼回桌肚里,但也还是调了调位置,这才回到自己考座上。
心虚做鬼的人看起来胆子贼大,都敢做贼了,实则却最害怕不过。毕竟被逮住了,哪怕只是丢面,并无实际损失呢。总说有了面子就没了里子,但没有了面子,光有里子又怎么能行呢?总不能像皇帝穿上新装,在大街上游行一样吧。人活一世,总是要点脸面的,脸都没有了,那怎么能行呢?
人这辈子可以做很多坏事,但绝不可做贼,绝不可做贼还被抓,要不然,比丢了命还难。做贼心虚这古语,果真名不虚传,我算是体会深刻了一把。
——此生,再不做贼。
但实则才过去了两分钟不到。教室前门旁绿色黑板正上方的圆框复古式挂钟显示着时间刚刚12点23分,而我刚到教室的时候,抬头瞟了一眼,分针刚划过4的刻度,正朝5偏斜。
下午考政治,两点开考。除开半小时午休跟提前进入考场的一刻钟时间,我差不多还剩有一小时时间复习。我还略微有点薄弱的板块在法律板块跟经济板块,点子太多了,总是会漏掉一两个,也就算好了时间,十五分钟解决完午饭,赶紧回到了考场复习。
平时是十二点一十放学,但考试是十二点整结束,再加上我跑步从来都很快,体育课上,跑步对我而言从来都是最轻松的,我弹跳能力不错,却很怕好些女生都特擅长的仰卧起坐,我腰腹力量可差,一分钟35个极限了。也正因如此,朋友从来都让我带着她飞,一起去食堂抢饭,这样她吃饭,也就不会总吃到冷饭了。
但我有时候好像就是跑得太快了。但我开初意识不到这样的事。直到有一次,我到食堂阶梯的草坪上,正准备跟她分开拉着的手,小心跑着下楼梯时,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才知道她都已经喘不上气来了,正停那大口呼气再吁气呢。
我虽然很少经历那种感觉,但也多少知道,那得多难受,毕竟人总是容易理解他人的感受。那之后,我就稍微降了下速,边跑边问她感觉怎么样,到后来她也慢慢适应了我的跑步速度,所以最后也还是找到了一个比较好的平衡区间,帮助我俩达到了整体最优。
还有一点,她后来自己也能跑飞快,并且还能够带飞别人了。持续性的链接式地发散,这是我觉得再好不过的事了。
她就是我后来开启的新的人际关系里面最好的那个朋友,我们在食堂一起吃了饭,但我们没有对历史的答案。我们从来没对答案的习惯,要是谁敢提起,另外一个人必定要挨重锤,才不是女生之间那种轻轻巧巧意思一下的掐,而是会在对方低头时,细长手指覆上对方脖颈后面凸出骨头上面那层薄嫩的肌肤,狠狠地掐出一道红色指痕印来,才放过对方。
我们才不为打翻了的牛奶哭泣。都已经打翻了,哭泣无益。除了影响心情,浪费更多时间在错误上作无意义的搁浅式停留,也没有别的作用了。这并不是说我们就有多功利多现实了,我们当然也想对答案,也想每场下来就估分,谁不想这样做呢,谁不想马上知道结局,但这一场已经过去,我们能做的努力都已经做完了,我们已经不能再对这一场的结局有任何更动。我们能够影响的能够再做改变的永远是下一站,下一站才是我们的终点,永远是下一站,下一站,才是我们的最后一站。我们很早就达成了共识,我们只有尽我们所能,去考好下一场,才能让我们的总分更好看。我们是打整场战役,是马拉松式的长跑,又不是百米冲刺,当然不能浪费时间对答案了。
才不为某地的美好风景停留,一直在路上,我们就是这样的人,一直如此,从来如此。
分别后,我回到考场开始复习政治薄弱点。虽然我政治挺好的,但压力还是很大。好像看起来我总是很擅长又很轻松似的,但我知道,那也是需要付出一定努力的。才没有不努力就能够得来全不费工夫的事情,哪怕不战而胜也是有站上了对垒台的,而站上对垒台之前,也是有认真做准备也是有努力的,只不过因为战而不胜没有展现出其努力罢了。哪怕不用怎么学也能会做,哪怕一天就能学完一本书,两天就能写出来一个高级程序,那也是有努力的,只不过是努力的时间很短,收效很快,还好。只不过相较之下,我可能没部分人群那么痛苦罢了,但也还是痛苦,学习怎么会不痛苦呢。
如果能够不学习不考试不升学,谁会愿意来看来学这些枯燥乏味的文字,来背这些干巴巴,一点都不顺口的段落。
我才不愿意,我愿意做很多很多事,也才不愿意做这些事。哪怕是上体育课,跑得大腿撕裂拉伤,我也不愿意做这些。
——太无趣了。
——谁又会愿意做无趣的事。
如果有机会,如果机会可以被付诸行动,如果所有条件允许,大可试试在部分地区部分小群体学生身上试验投放,看看他们是否愿意做这些事吧。
我边复习着政治边想着,他可能刚刚才吃完饭,才洗了碗,还在寝室跟朋友闲闲聊天呢。而我呢,我在做些什么呢。
我在抠着食指跟中指的透明色指甲,我在翻着早就起了毛边的书页,我在为政治授课老师秦老头的期待,认真复习,争取不再只停留在43、44分,而是努力突破45分大关,早日成为政治单科第一的存在。
我倚靠在右边无窗的涂满了学生各色笔迹的墙上,我望着有着浓荫绿植斑驳阳光的左边窗外,我为了锦绣前程而正在付出长期投资式的优质努力。
但我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我的心里,再不像从前那般平静,而是泛起了一道褶皱。
平滑白纸最后折成山一般的,尖锐式的多重褶皱。
Chapter EIGHT 致命吸引
再次听到红颜祸水这个词,是在历史课上。我们很幸运,入学第一年学校就安排了一个科班出身的老师来教授我们历史这门课。
但我们这位老师并不只有老师这一门职业,他还是正校门口右边超市的老板,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他还有开超市。
好像老师一般都会身兼数职,业余时间相对从事其他职业的人士,确实会多一些,这并不奇怪。只是那时候的我年纪尚浅,总觉得光做老师就很累了,又怎么会还想着要去从事别的什么行当营生呢。但人总会长大,阅历与认知也会随之上涨。在后来的好些年里,我不仅意识到老师一般会身兼数职,还意识到有的老师只是把老师这门职业作为兼职。
成长路上,我们总是在对过去的认知进行不断地修正,即便再早熟、再聪明,也不例外。
历史授课老师张老师第一次提到红颜祸水这个词,是源于唐玄宗与杨贵妃,即历史上知名的马嵬坡事件,也即盛唐由盛转衰的标志,并询问我们,认为是杨贵妃的过错吗?
他先让不同意的举手,我抬眸环顾四周,寥寥无几,他再让同意这种说法的举手,我举了,我也有看到,人数明显多了一些。但是有人两次都没举,但凡需要大众进行表态时,总会存在着这样的群体,倒不是持中立观点,而是他们也在拉扯、也在纠结、也在极度的不确定,他们觉得两方面都有道理,他们想再多思考一会再做决定,但等他们还没做好最终决定,往往就结束了。
我不记得当时是怎么想的了,但肯定是有纠结过,但不管怎么样,我最后给出来的观点是我同意红颜祸水这样的说法。
但很显然,事实当然不是如此。就现在的我再去回看,再去表态,就会跟那时持完全不同的观点。
张老师在台上看着我们,先是看了好一会,接着无声地笑了一下,再是感叹般地说了句,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他解释说自古以来,红颜祸水这样的说法都不正确。这就是政客们为掩饰在位者、当权者的过错而制造出来的一种典型的责任推诿式说法。但女性分明没有过错,顶多是导火索,却被当靶子使,挡了子弹。
但是,她们何其无辜呢。不仅要被当朝百姓误解,还要被后世的许多人继续误解。
那一瞬,我感觉到,我的心有点刺痛。
不是那种很尖锐剧烈的痛,也并不具备巨大冲击力,它来得很缓慢,甚至过分缓慢了,但后劲却特别大,像从来没有从鱼身体里剥离的细小的刺,持续了很多年。
现在想起来,也还是会很具象地痛。
但我知道,那根鱼刺,不是在那时候才被种进身体里的,而是更早,更早的时候。
但我并不为此难受,我反而非常感激帮我种下这根鱼刺的人。因为正是这根细小的刺的存在,才让我意识到很多痛楚存在的意义,也才让我更加深切地去体会他人真实的困境,而不再像从前那般只是高高挂起,只扫自家门前雪。虽然,她从来没觉得,也从来不知道,原来她有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无意识地帮我种下了这根鱼刺。
我初中,包括三年下来,即入校时,也就是分班前到毕业,一直都跟我同班的时候经历过很多动荡,虽然,相比起后来我所经历的一切,那也算不上什么动荡。
我们的语文老师、历史老师都有进行一年一换,数学老师跟化学老师也中途换过一次,对于我们所在的这个尖子班而言,整个三年,好像都一直处在一种变动中。
并不是说这就是不好的,而是总是变动,也会折射出一个很明显的现象,或说一个板上钉钉的事实来:那就是,我们班作为一个尖子班,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层面的尖子班,而是多多少少存在着一些问题的。
这么多年下来,我从不否认这些问题,因为它们确实在我们的学生群体中存在着,但这些问题,也并非不可解决。我从没有想要把责任推卸给我们的授课老师的想法,但我还是想要去反思,去质疑:我这样的受众多老师喜爱,被施与许多偏爱的尖子生的群体的背后,中下层的学生群体,是否不够被尊重?
这不是我中学时候才萌生的想法,而是中学时候才变得具象化。小学的时候,它只是一个雏形一般的墨影一般的东西缥缈地存在着,而我也没有真切地关注到这些问题本身有多么严峻、有多么迫切、有多么需要被看到、有多么急需解决。
但我还是意识得太晚了,也质疑得太晚了。
我当然不能影响不能干涉别人的学习与生活,但是,我不是不可以帮助别人的,我不是不可以让他人的问题被看到的。
我并没有责怪我的成分在,毕竟我总是最关心我自己的,但我多少有点难过。
因为有时候,也许就是早那么一点点地意识到,或许我有的好朋友,就不会因为吊儿郎当后,期末总是考不好,拖了班里平均分,到了初三,感觉不被老师重视,甚至到后面,都已经是全然被老师放弃了的状态,从而放弃努力,放弃了继续升学读书的机会。
那是没有办法抹去的伤口,也是没有办法抚消的遗憾,因为事实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告诉后来还想再读书的他们——你们在十五六岁的年纪就选择了进入社会,就选择了就业赚钱、养家糊口,那你们后面即便想读书,即便想升学,也没能可能——时间哪里会允许。
更不要提什么机会了。
人总是现实的,爱也总是有条件的。父母总是会跟子女说,对孩子的爱无私,不求回报,但是真正要他们从已经不需要再抚养子女的现状条件,更换到需要再掏钱抚养儿女再读书时,他们是否真的愿意呢?
我不知道,我也无从得知,我能知道的就只有他们对自己书读少了的懊悔,以及被父母过早催婚、催着成家立业的烦躁,还有始终自觉文凭低人一等的、难以磨灭的自卑感。
哪怕他们在二十出头就坐拥我们这些刚出来的应届生无比羡慕的财富资产量,但他们也总还是很难在面对我们的时候不卑怯,总是谈着谈着就说他们没读过书,不会说话。
但他们多年积攒下来的优质工作经验,在世情百态里练得通达事故的成熟处事手腕,何尝不是我们需要多加学习的呢?
人生的纷呈精彩,不应当被文凭定义,也不应当因社会的通俗要求而受限。人活一世,意义无数,文凭只是一部分,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但少年时经历的伤痛,却往往会伴随人的一生,直至迈入坟墓。
我们都清醒地知道,不应因那些早该过去的过去,不应因为那些否定我们的人,就放弃认可我们自己的独有价值,但这些都是需要阅历,需要长久的思考沉淀,才能想通透,才能放过不断与自我较劲的自己。
我在无数时刻遗憾,我有的朋友们本不必走入如此境地,却偏偏步入如此境地。我还在数不胜数的时刻难过,要是有的朋友们,像我当初一样盲目自信,不那么在乎外界的眼光,而是过分相信自己就好了。
但很可惜,我们都没有时光机,也不能再穿回过去,重活一次。人生不是电影,不能倒带播放。人生更非游戏,能够再来很多轮。人生就是人与生——人的一生,仅有一次。
我被种下那根鱼刺的时候,正是一二年入校的时候。九月份,夏末时节,蝉鸣聒噪,但她在讲台上跟我们讲着鲁迅,讲着窦娥冤,讲着慈禧太后有多可恨,还讲着国内积根多年却从未被解决的痼疾——她虽只是授课的语文老师,虽只带了我一年,却教给了我西方的反叛质疑的思想,以及勇于求证勇于推翻的精神,还有近乎刻薄讥诮的批判思维——距离如今,刚好过去十年有余。
但我好像,始终还是活在那年秋天。我从不觉得,我活得有多连贯,我总觉得,我过分乏陈。我在很多瞬间活着,尤其在很多破碎脆弱的瞬间活着。
但他跟我不同,他从来都积极乐观,他总是能看到事情更好的一面,也总是会相信事情会变得更好,哪怕他经历的也是一地鸡毛,哪怕他也被生活重挫过,却从未失去那份光彩。
我一直都知道,我再清楚不过了:我跟他是这样不同的人,却还是不受控地被吸引着,不受控地朝他靠近。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他在台上发光,而我在台下不受控地看他。目光一路追随,直到结束,直到再看不见他。
哪怕,并不是喜欢。
正所谓致命吸引,或许,也就是如此了。
Chapter NINE 钟情背光
那是一个冬夜。
举办元旦汇演,他作为主持人,身着剪裁得体的薄款西装,与另三人一同出席亮相。
台下一片漆黑,却并不静寂。低低语谈声,像返潮时,有阵阵水浪声间歇拍岸。
大家的目光似乎都胶着在了台上四人身上。尤其是他跟他的搭档,也就是曾有幸听闻过绯闻,曾为其扼腕惋叹过的那位骄傲女生。
但有这样的记忆,心尖少年,比肩而立,再遗憾,偶然间回想,也总该有些圆满。
人很难不被好看的人吸引。明明没特意关注,却还是会把目光落他身上。尤其他还长了一张斯文败类、禁欲清矜的脸。
但又好像有种说不出来的放纵,还有言谈不尽的不羁感。
他身上拥有着恰到好处的折中感,一切世俗的矛盾,放他身上,似乎都会被瞬间融解。
像他笑时弯得极好看的浓眉,平时再怎样以谦逊遮掩,也会在投篮时,随不经意展露的光裸腰线,乍泄三分少年风发。
太多人偏爱这样的时刻,还爱看少年喝矿泉水时喉结滚动,似乎这样的时刻能让他们有类似肌肤之亲的切身体感,但我从来不会。
我喜欢的,从来都不是这些。除却欲里欲气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可供我这样的人再做什么探索。因此,我钟情的,从来都是少年扬眉或是少年红脸或是少年紧张到手心发汗这样的不易为人觉察的微末时刻。
好像只有在这样的细枝末节到总是被过分忽略、忽略到忽略不计的背光一样的时刻,我才觉得,我有距离真实的他们,更近一些。
冬夜,弦月,他在台上发光——明明也是再平常不过的西服,却能被他穿得格外出挑。年年岁岁里,我也再没见过,比他还要更适合穿衬衫的人——我在台下,静做观众。
周遭嘈杂得像是有万千宇宙在波幅共振,唯独我的世界,阒静无声,针落可闻。
平时的我多少也会跟着大家一起走走气氛。但那天晚上的我,安静得不可思议,以至于我心大无比的同桌都侧过身来拍拍我肩,她一脸惊愕地看我,以眼神问询: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让她别担心,说我就只是想静静看完节目,觉得挺好看的,想好好欣赏下。
说完,轻拨正她身体,继而沉浸到我一个人的小世界里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突然有点懂了。
有点懂了他为什么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也有点懂了她哪怕再不甘心,也只是坚持站在朋友的位置上,从不企图僭越。
他是过分温柔的少年,却也多少有点贪心。好似隔岸观火的那些年岁里,大抵也很心疼过,却只能站在朋友的位置上,给予他所能给予的所有关心。回应虽慢热又温吞,却妥帖得不像是一个朋友该做的。
确不喜欢,但又不想失去这样一段好友关系,也就只好把风筝的线头交予至她手心。看似主动的人,实则最被动。看似被动的人,却从没被动过。选择做朋友,从未挑破最后的弦,一直都是她的自由选择。
看似自甘后退,却也拥有更多:哪怕不喜欢,也总足够特别——你没离开,你没疏远,你太特别——像对赌,像棋弈,双方在久经僵局后,总算取得巧妙的平衡。
我只是静静地看完了这场局,再悄然离开。无声无息,像从不曾旁观过。
后来,我再没听过关于那个女生的一切。但我想,他们应该也还是很好的朋友。他也确在这段关系里,抛出了他所能给的最优解。
但我,远没有他这样幸运。
我也不想失去一份好的情谊,但不是不想,就能不失去。
毕竟,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也不是想跟我表明心意的男生所能决定的事情,更不是我们俩就能决定的事情。
毕竟,这事,还掺杂有他人的手笔。
而那人,在人情世故方面,远比他,也远比我要技高多筹。她就是我先前提起过的、明确表示过、很讨厌我的女生。
果然,恨这种东西,才不会只止于意识层。
虽然同为女生,但好像,女生总是最为难女生。当然,这是我在很久以后才会懂的事。
不过,这一次,我没再继续持沉默的压抑,而是直面回击。
尖锐如我,怎么可能会一直袒露柔软肚皮。
退让一次,足够了。
Chapter TEN 独家珍藏
在我未曾瞧见的背光处,少年紧张到手心发汗,却不敢上前走一步,不敢与我交流,只是默默跟在我身后,无声式陪伴走完全程。
过分细腻的人,也总会过分粗神经。
敏锐直觉与迟钝五感并不相通。我与朋友在前头畅所欲言,聊着些什么哪还记得清。只记得那时开心放松的心情,压根没注意到后面还跟有人。
直到第二天,才知道,原来他是有去塑操跑道上,想与我见面并交流的,但最后见到我了,却又还是迟疑了。
他有尝试抬起手拍我右肩,也有尝试开口打断我跟朋友的聊天,却最后还是缩回手,收了声。他并没有与我谈话的勇气,也就只跟着我走了几圈,也就带着郁郁心情回了寝。
但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些,如果能早些捕捉到他给出来的按时,或早些发现他平静面容下不对劲的苗头,事情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但偏偏,还是晚了一步。
晚了一步,也就晚了很多步。
细细密密的影,细晰秘密的情,最后,都成了少年他压箱底的晦暗秘辛。
但这些,喜欢他、讨厌我的那女生竟全都知道。她知道也就罢了,还告诉我。我不知,某种程度上,这是否算是我的巨大失败。
那些他努力想藏起来,不为我知的秘密,最后却还是被人昭告天下,被我知道了。
以这样的形式扬传其难言私密心事,他会否难过,我很难确知。但我确知,我并不好受。
我是第二天上午大课间才知道的。
她拿着英语阅读习题册来找我,说她想了半天,都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那道题的答案该选D。我那时候其实不太想跟她讲题,因为我有预感,她不应该不理解,因为答案上面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我们英语授课老师也是我们的班主任,没有收参考答案,答案一般都写得很清楚,也有多种理解方式。另外就是,她就算不理解,也不该来问我。毕竟,她并不喜欢我,班里英语好的同学也很多,总不能所有除我以外的都不理解,她又怎会愿意跟我打交道呢。但我还是压下疑惑,也推迟了上厕所的时间,跟她认真解释。
就在我解释完之后,她把笔尖压在了D选项对应那段话上的unforgiveness这单词上。
unforgiveness,意为不宽恕。
再然后,我眼见她抬起头,直视我双眼,她目光如炬,像是要把我看穿似的。
忘了讲,从过去到现在,从来都很少有人敢跟我对视很久。毕竟,与人坦荡对视,从不是一件多么轻松的事。但她偏偏敢了,还一直锁视我,直到眼周有细红血丝出现,直到睫毛止不住地闪,她才克制一些。
毋庸置疑,她对我,多少有着浓烈的恨,但她说出的话,又极哀怨。
没多少额外的意思,无非是想控诉我,是想埋怨我多么自以为是——为什么要那样轻飘飘那样怠慢她喜欢的少年的一腔心意,为什么她那样在意的人,在我这里就什么都不是了——但我并不知道,我与人相与,从来都是小心又小心的。毕竟,我本就不擅长人际关系,自不想再因不擅交际而失去更多朋友。班干本不讨喜,更何况我还是班长,我还跟班主任沾亲带故,要不是因为成绩在那撑着,足够能打,不晓得私底下又会多出来多少人骂我呢,又怎会愿意多留话柄。
那时的我跟现在的我天壤地别。现在的我无甚所谓任它去,但那时的我,活在人群里,再怎样勇敢往前走的同时,也难免还是怕落人口舌。
十三四岁的女生,又能坚强到哪儿去呢。
但我却忘了,在她眼里,我的不知道,才是最利的杀手锏。
我不喜与人争执,也讨厌纠缠不休,只想着能早点上厕所,毕竟马上就要上课了,下节课是数学课,最近讲几何证明,打报告出去,太打断老师上课的节奏了,于是只好速战速决。简明扼要讲明,我确实不知,我没有要知道所有事的义务,也确实不喜欢,我也没有必须要回馈他人喜欢的责任。
我心想不知者无罪,但她却觉得,我居然能这样轻描淡写,我实在是,过分狠心的人。
我后来也反复思量过许多次,我真做错了吗,并没有。但我做对了吗,不觉得。这样的事,并非对错就能轻易衡量。
她那样冰雪聪明的女生,该也知道,但到底聪明还是抵不过心酸——我不在意的,是她怎样都得不到的,她想珍惜的,是我不会多看一眼的——这才是她恨、她恼的地方。
我后来看起来好像没有再在这些事上多作停留,因此也被很多人看作凉薄残忍之辈,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还是停在原地,我还是很想跟他再做好朋友,但是,我又很清楚地知道,那些事过去后,我又失去了一原本很好的朋友。
我们都努力过,但也都只能接受事实,那就是,我们那么好过,那么畅谈理想快乐相处过,却终究,没法再做朋友。
哪怕打招呼,都不能的那种。只能避开。像陌生人,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
破镜,才不会重圆。
破了,就是破了,也只是破了,止于破了。
我不长拥有,更不擅失去,毕竟,我朋友本来就不多。因此,哪怕是我自己也有过错,后来也没有处理好跟他的关系,连带着多少有怨过她迁怒她,但怨也无益,不再怨。
我从没有恨别人的习惯,恨别人没有用,挽回不了一切,但恨自己,或许还能让自己不要再踏入同一条河流,不要再犯同样的我,因此,我最恨的,从来是我,而非别人。
待她回到她座位上后,我也把英语习题册翻到了她刚刚翻开那一页,把笔也放在了unforgiveness那个单词上。
unforgiveness:从不饶恕,从不宽宥。
我不饶恕假装跟他谈过半天恋爱、最后又害怕自己会陷进去、害怕会作假成真、犹疑许久、却还是跟他说不再假装的我,更不宽宥因为过分难受,挑了一个班里有人,将近下午放课的时间节点,跟我的班主任在办公室里说了十分困扰我的,他喜欢我一事的我。
办公室就在教室旁边,三楼左侧最尽头,仅几步之距。
我已经有点忘了我当初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我多少还是记得,当初之所以这么做,才不只是因为单方面的难受,觉得处理不好,想要寻求来自长辈的帮助。如果只是这样,完全不必非跟班主任提,也完全不必非抽在还有那么多同学在的近放课的时间节点。私下里,跟我物理老师何老太婆她讲也是很好的,她会很好地保守秘密,也是很好的倾听者,还能够给到优质建议,从而帮助我妥善处理一切。但我并没有。
虽然还是无法坦然,但我终于敢承认,也终于敢直面过去:原来,我也并不纯良无害,我也早有城府心机。
但这场战役并非兵不血刃,而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睡不着的好多夜里,我一边思考着没做完的数学题跟物理题该怎么做,一边抠着墙,看着绿玻窗外,静静地、一次次地难过着。
分神嫉妒的年岁里,我好想请教,好想知道他会怎么处理这一切,但我哪里敢打扰他。初三过于紧锣密鼓的节奏与过于繁重的课业压力,做不完的习题卷不间断的小测周考,都让我连走到他们教室找他闲聊,或在qq上问一句的勇气都无。
这些事对他没有用,不能浪费他的宝贵时间,他升初三有段时间了,他正为中考浴血奋战,为光明前程努力拼搏着。
明确羡慕他的第二年里,我还是羡慕他,但却不再只是羡慕了,我开始疯狂嫉妒他,嫉妒的原因是:我开始变得不像我了,但他,却还是他。这一点,都不公平。
但他才不会知道,才不会在意这一切。
只有我知道。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独家珍藏,不为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