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众2号》沈野

13、三月五日 小小世界

　　贺汀知是在沈妤刚满九岁那年年底，跟着父母从滇市那边回来的。

　　小小少年方满九岁半年，眉眼却已盈出些温吞静然的气质来，迹象虽浅，却易被捕捉，如璞玉初绽。

　　在很多年之后，再想起，沈妤才在一片难消透的浓白冬雾里想通透。

　　——原来早在她还不够了解他的时候，他就已带着滇市特有的长长久久的明媚春意，回到江城乡下的一方小院里，步入且缓缓渗透进她乏陈如死水的小小世界。

　　年关将至，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院落里，各家各户都开始走亲访友，彼此串门，俗称过年，要拜年。

　　正巧，在腊月廿八这天，贺汀知与沈妤便在沈妤幺爸家的小院里撞见了。

　　小孩总是喜欢跟比自己稍大一点的或年纪相仿的人在一起玩的。

　　在瞧见贺汀知后，沈妤便不大愿意再跟在一堆大人身边，听他们一边剥瓜子，一边唠这家长那家短了。

　　往贺汀知那边看了又看，瞧了又瞧，沈妤眼尾微往上挑的桃花眸涌出些跃跃欲试的情绪因子来。

　　但碍于此前根本没见过贺汀知，纵是平时玩熟了能把房顶掀翻的沈妤也还是有些胆怯，没敢朝贺汀知那边上前一步。

　　可沈妤又实在想跟小孩子玩。

　　对她而言，大人之间的聊天实在是太无趣了。

　　于是，她一边柔柔地蹭蹭妈妈的脸，一边用小手轻扯正安安静静听老人们谈天的妈妈的黑色羽绒服袖口。

　　“妈妈，幺爸家的佳哥哥跟三姑妈家的娉婷姐姐还有超哥哥都去小卖部买炮仗跟零食了，但我从咱们家出来晚了，没能跟他们一块。哎，一点都不好玩。”

　　说着，沈妤又忍不住瞧了一眼贺汀知，到底还是此前没见过，有些距离感在的，声音都不由得透出些别扭来：“但是，但是那里居然有个小男孩诶，不过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他，我能跟他一起玩吗？”

　　就在这时，也偷偷看了她好几眼，想跟她一起玩的贺汀知正巧来到她身边，听到了她这番话。

　　小小少年贺汀知微弯腰，行极绅士的礼，伸出小小的右手置于沈妤身前。

　　待蜻蜓点水地一握后，他才抬起头，柔柔地笑着，看向沈妤：“你好，请问是沈妤妹妹吗，我是贺汀知，前天才跟着爸爸妈妈从滇市那边回来。”

　　就贺汀知主动过来跟她打招呼，她有了合适的玩伴这件事，沈妤感到很开心。

　　小小少女桃花眸子一眨一眨的，像有星点浮动：“你好，贺汀知，我是沈妤。好奇怪诶，我们这之前都没见过，你怎么知道我就比你小呢，说不定你小些呢，那我就是姐姐了。”

　　贺汀知听出来了沈妤话间的不服气，却也不像这个年纪的有些男孩子那样，哪怕是红着脸，都要去争。

　　微微酝酿了一下之后，贺汀知一手微叉腰，一手掰了掰手指头，拿出证据，一本正经地平声反驳：“我在过来之前就有问我妈妈，你的确是妹妹。

　　“你生在十一月初，是咱们院子里最小的。我生在六月初，是倒数第二小的。我比你大了差不多半岁，所以你肯定是妹妹啦，我才是哥哥嘻嘻。”

　　听罢，沈妤嘴角一下瘪了下去，乖乖巧巧的小脸顿时变得皱巴巴的：“啊，我还以为我比你大，终于可以做姐姐了呢。没想到爷爷之前真的没有骗我，我真是咱们院里最小的，心塞塞。”

　　贺汀知不解：“好奇怪，你为什么这么想做姐姐呢。当妹妹不好吗，我们都可以保护你诶。”

　　沈妤摇摇头又点点头，眼里有着些许茫然跟渴望交错闪过，“也不是做妹妹不好，也没有特别想做姐姐，只是一直做妹妹，没做过姐姐，很好奇，想试一试。”

　　贺汀知提议：“那要不咱们晚点吃完午饭过后，去我外婆那边玩一下井字格游戏，我输一次，就让你做一次的姐姐，好不好？”

　　“还可以这样吗？你不会是为了逗我开心，骗我玩吧？”沈妤眼里燃起了些许期待，却又害怕贺汀知只是开玩笑，方燃起的光一瞬又熄灭了。

　　不忍沈妤眼里的光就这么灭下去，总觉得她这双眼睛就应该有光一直闪动跳跃才对——

　　于是，在家里一直是做弟弟的贺汀知，好不容易在沈妤面前做了一会儿哥哥，感受到了做哥哥的快乐，却也还是下意识地想要满足她的愿望。

　　贺汀知重重点头，很认真地看向她，眼里有着星点笑意：“当然啦，我妈妈告诉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虽然我还只是小男子汉，但也必须说话算话。”

　　一边说，小小少年贺汀知一边用右手自鼻尖牵出一弯看不见的空气长弧，仿佛凝成一股能看见轨迹的实线：“不然，鼻子会变得很长很长，会有动画片里大头儿子胡图图说的堂吉诃德的鼻子那样长。好难看的，我才不要。我还要继续做小帅哥的。”

　　可沈妤偏不信，摇摇头后执意伸出左手小拇指，“那咱们拉勾。”

　　贺汀知笑着勾上她的尾指：“好，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眼见着妈妈已经朝自己这边走来，贺汀知跟沈妤交待了一下后便暂时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