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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三月九日 借位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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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转时,欲复入梦。
时光的线头,朝过去迂回滚动。
暂停的瞬间,不再懵懂的少女仿回到七年前。
脸上有一层难退却的燥与怯,还有稀薄如雾的恼,更多的却是跃跃欲试的、愚蠢的冲动。
侧头凑近调笑打来的微燥热风,将眼底的苦灼出一点滚烫热温,轻佻笑颜却偏将痞颓气拉得熟稔到极致,距离渐近,生动得像极专业式手法拍摄下的暧.昧心痒的借位吻。
时逾多年,记忆仍难能妥切缝合。
在很多年后的再重逢里,一节侧观,在少女侧脸静拂鼻尖荡开的、自少年喉间逸散的浓白烟雾里。
有的人才明白——
原有的人,看起来那么吊儿郎当,没心没肺到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的人,骨子里却是极念旧又顶顶长情的。
过去那些年,又有谁,真的认识了谁呢?
而被记住的人,而从前群体里看起来极缺乏存在感、一点都不受各圈子怎么关注的人,不仅对此一无所知,且已朝前走了许多年了。
落拓又迅疾,静余一截挺拔如竹背影可窥。
01/幻梦错觉
回到家的第一天,曾祖母睡在卧室靠门边的床铺上,右手握着一把蒲扇轻轻晃动。我把给她买的两袋软面包都放在她枕边空处后,反复叫她好几声,她才意识到是我回来了。她跟我关系历来很好,念叨着好久没见我了,赶忙从床上爬起来,拄着拐棍走到客厅,坐在铺了坐垫的凉沙发上。
她说着好几年没见过她曾孙女了,自打曾祖父去世过后就没怎么见过我时,我已然觉着有些不大对劲。并未完全觉察,只心头冒出些微酸,淡淡地。
待与母亲一同晚饭后,她才出门,我将塔扇外包装的快递纸箱拆了,边看教程边拧底座时,那酸才彻底落实。
我笑着跟她搭话,说妈妈吃完才出去。没过一分钟,她又右手拄着那根拐杖,掌心反复摩擦,问,你是丹丹吗?我笑容已然有些维持不住,但仍坚持地挂在脸上,点头说是,我是丹丹,只捏着长筷的拇指用力按压食指,似打针镇静某根急剧紊乱、阵痛剧烈的神经。
——记忆错乱,意识恍惚,阿兹海默初期征兆,全然符合。
原来曾祖母已经到了这般年纪,到了这般不清醒的、混乱的年纪。过去多么精干要强的人,现如今竟也步入这般境地,叫我这晚辈实在不忍见。
这些年来受她过分偏爱,我一直惦念着与之见面,不曾想,这一面竟让我如此有口难言。
回到家的第十天,我初中喜欢过很久的男生结婚了,在朋友圈晒红底寸照跟结婚证件,朋友圈的背景图也换成了寸照。俨然一副新婚燕尔情浓样子。
戳开消息框,送上文字版的祝福,给他发了个红包之后,再闲语两句后便迅速搁置下来。
太久没接触,有点不知道该聊什么,也不习惯去没话找话,也就在送上心意后安静退场。
这么多年过去了,身边好多朋友亲戚都陆陆续续结婚,前年去年今年,一个个地,竟都步入了成家立业的道路分支,好像就只剩下我还在原地打转。
感觉时间的尺度并未在身上留下太多印记,反而是留下了许多隐疾,说不清、道不明,怎么突然之间,就只剩下我了。
回头看看,又觉着也不是只剩下我了,我也一直在往前走着,都大学毕业快一年了。
没有人能一直活在过去。哪怕总是记着那些回忆,哪怕总是想念记忆中的那些人,我也还是会长大,会和颜悦色得很体面。
我不得不承认,旁观者终究会入局,也终于来到这样一道关口,这样一道隐晦难言尽的关口,从十七八岁到二十三四。
像晚间拍照光影,忙着走路,以为拍得很清楚了,事后看,总瞧不分明相片上的光景。
朋友问起,是不是模糊。自欺欺人,说这样拍摄记录晚间时光才更有感觉,才更符合自我对街头艺术的品味定义。
只自己知道在想些什么:才切实发生过的片刻人生,又模糊得像是一场幻梦错觉。
02/隐晦透亮
晚间与祖父出门例行公事般地散步(回家了,每天8000步的目标明晃晃地挂那,得完成锻炼目标),行至幺婆婆家水果店再返程的路上,他与我提起,那你幺婆婆人说得对。孙女你挣的钱是不该给你爸,留着自用,你后面还要成家的。
我笑着搭腔说那还不成呢,他们结他们的婚,我起码要二十七八才考虑,倾向晚婚,又笑着说起从前。十九岁那年秋天,已经读大学小半年,国庆国家跟父亲开说已经恋爱了,大吵一架后父亲仍不许谈,觉着我这做女儿的不成熟,那现在成熟了,对这些兴趣就淡了,丧失的兴趣有如覆水难收,就再缓缓吧。
「那到时候未必还有好的给你留着?都被挑干净了。」祖父打趣,又说,「你现在大学毕业快一年了,在世俗眼光中看来,确实也到了考虑成家的年龄档口。二十三了,你同龄关系好的佳哥超哥这两年都结婚带娃当爸爸了,你爸催你好几次正常,但这毕竟还是你自己的事,他也只是从旁建议。至于我这个当爷爷的,年纪大了,一辈不管二辈事。我也没有太多希望,盼着你呢,事业上面多挣钱,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成家了能过得开心。」
「我看吧爷爷,目前还是想多潇洒几年,我觉着二十七八就正好,那时候我人也成熟了。你看青青姐姐,太早步入婚姻,婚后婆家那边催着生子,哪怕她家店铺生意经营得很红火,收入很不错,后来不也还是很后悔吗。我现在都还记得她刚二十那年多么青春靓丽,在结婚生子后又多么憔悴,我一直为青青姐姐她觉着惋惜,觉着本不该如此的,她本可以拥有更多时间去做自己,而不是过早担负起妈妈这层身份。我想拥有,我也的的确确需要拥有更多的时间与空间去看去体验去感受,才能把很多事情思虑周全,也才能尽可能地协调处理好这一切。」路灯昏黄,夏风微凉,与祖父讲完这通心里话,我忽然就有点懂了,父亲之前一直跟我强调的希望我过得比他要好为何意。
祖父不再多言,他从来也不爱好在这些方面多谈,他不是不关心,他是给予我充分空间,之所以会谈到这些,是因为先前话题到位了,谈到出门巷道左手边一菜铺女店长的儿子。
二十七八的年龄了,游戏瘾很大,他爸不太管,也管不了,店里生意不好的时候,就被他妈要求去跑出租补贴家用。他答应得是很好,实则付了停车费后就躺在车里打游戏,有时候负责看管停车位的老爷爷老奶奶看不下去了都会敲他车门,隔着茶色车窗同他讲,温声细语一再劝,说小伙子啊你这出租车每天要支付费用,停车费又是一笔开支,这都下午三点了,也该出去跑跑车了,不然你看你妈每天看店卖菜挣点钱,都给叫你这么败光了。
祖父提起女店长儿子时就惯性一般地想起还在都江堰读书,正准备期末备考的弟弟。谈起他那那游戏瘾也是大得不行,说多了两句又要起火,晚上打游戏连麦到一两点,叫他小声点不然楼上楼下要投诉,说了当时能管用,不到三分钟又是老样子,声音压都压不下去;还说要像父亲那样做生意,这么懒懒散散的,那怎么能行。
我没嗤之以鼻,反而很羡慕他,还同祖父讲他好好享受大学生活也是正道,以后的人生里,再难有这么轻松的时光。
回到家的第十一天,吃完午饭出门,打菜铺店门对面路过时,听到女店长正在骂些什么,听不大清内容,只分辨得出其间口吻
尖锐,言辞尖刻。
昨日傍晚五点跟祖父在她家买排骨谈闲天,说起她娘家母亲跟着她住好多年,兄弟姊妹想起才给点钱时,说话那样温和的人,原也是有这样一面的。
想起好久以前,印象中脾气一直很好,好到邻里八方都说他没脾气到如温软羊羔,任人宰割的舅舅在他生日宴上发的那一场火。情绪崩溃绝非瞬间之事,而是长时间积压的结果,他始终没多说什么,只隐忍着泪,低声重复,「我哪里的人都不是。不是这村里的,也不是街上的,更不是锦城的。」
那时我并不能完全体会,如今竟都懂了。心境铺陈如明镜高悬,隐晦又透亮。人影绰绰的街,抬头望天,恍然觉得,我也已经走到了这样一个年纪。
无所归属又无所依凭。
一叶浮萍般地持续飘着。
03/衔尾循环
时空压缩折叠之后,人的成长速度异常迅疾,记忆里的两岁大的乖小孩已然迈入一年级,只聊天时多少有些羞怯,窝父亲怀里偷偷打量我这个姐姐,让人还能瞧出一点从前模样。
本想看的冷奶奶前两年又找了个伴,去了大英,只偶尔才回来小住上一两天。
听闻冷奶奶竟害病差点去世,毛病不断又爱喝酒,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之后,我忽明白深切:再怎样洒脱从容的人,在生老病死这样不可抗力的自然规律之前也难以镇定自若。
从她家门前经过,依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细细瞧了一眼纱窗上贴着的方镜,镜子里头的人仍然短发,不也面目全非了么。
原来早在很久以前,有的人就已然见过最后一面了。故地重游,巷道依然黑长,还跟从前一样,只越往里走越觉怅然若失,那都是记忆的遗物残留。
才回来的第二天下午,幺婆婆的二女儿骑着黑灰相间的电动车,过来问父亲脆桃。身后载着个穿白衬的小男生,眉眼似她,一问才晓得,都七岁了。
与之谈起从前,有印象的上一次见面,一同坐在出租车里,她才刚诞下他。这再一次见面,小男生都七岁了,拿着她手机去餐馆扫码付款买冰粉。
待她走后,母亲跟我提起,这个小男生的弟弟都有三岁大,在上幼稚园了时我顿时愣住,好似截取了什么不得了的情报一般,她居然有两个孩子吗。
这可真是始料未及的冲击。我一直以为她只有一个孩子,就是她电动车后载着的小男生。
好些年前坐在院里俊爷爷门前给我掏耳朵的十六七岁的小姑姑,原来已经三十多岁了。
我再也无法与之语谈什么,只笑着寒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阶段性的,不合时宜地维系,也无法挽留其淡却生疏。
过来耍这样的言辞都是成年人之间的客套话,不能当真的。我也不用那样事事句句答应了,就都得一一做到了。不落实也无妨,毕竟没谁在意的。
偶尔怀念面包车上,坐后座二十出头的年轻男生与我们畅谈起旅游那几天的轻松口吻。那都是浮生半日偷来的闲,那都是父母为之兜底、无需担忧当下未来经济压力的放松时光。
人都会长大,承负起肩上的担。他们如此我也如此。衔尾蛇般循环往复,无穷亦无尽。
04/镜头虚化
那是很久的从前,距今已有七年光景。幺婆婆家的三儿子现今还差几个月满二十八,彼时正读大三,我就读高二。他坐后排,跟我们谈天时说起,大学期间做游戏代打,倒卖游戏装备赚了些钱,月收入3K左右,假期去大理旅游了几天。
那几天什么都不用做,睡醒就就闲闲躺海边酒店阳台外藤椅上,看蓝天白云,水秀山青。
他觉得那是他这小半辈子里最惬意的时光,也或许就是他这辈子无法抵达的终极梦想。
什么都不用想,不用考虑,就只是单纯地放松就好了。饿了就去吃饭,困了就去睡觉,没有闹铃没有作业没有期末没有就业压力没有结婚生子成家毕业需要打算,手机静音后,也没有任何外界的声音来打扰。
全世界寂静,偌大世界仿佛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无尽地飘。
七年过去,他已然发福,不过二十七八,竟老态毕现,面部肿胀似馒头,从前清晰可辨、棱角分明的五官开始疯狂扭曲错位。似镜头虚化,尽数挤压到一处去,那都是生活的茧。
离开时过来耍的言辞也让我明白,少年终究不复从前模样。
次日亲戚家大办生日宴,路上男性长辈都在聊天,声调刺耳,女性长辈竟都出奇静默,只看着窗外刮擦而过的风景。即便我能不时参谈两句,不论政治还是经济,亦周身不适,终究是回头去看芳姨的儿子。
一别多年,再见竟是十七岁的少年了,顶着一头微卷黑发。偶尔出声要么让他母亲不要参与谈话,要么斥责。从前记忆里那黑黑瘦瘦、做事扭捏的小男生,似乎也寻不着痕迹了。
副驾驶位上的小男生是坚叔的三儿子,读小学一年级,也是七岁了,见到我觉得很新奇,跟我用普通话聊天,谈他在双语小校读书,离家特别近,还有很多朋友,谈他二姐在双语初中读书。我温声笑应,那是不是你以后也在双语初中就读?他点头,笑说是呀是呀。
他总是时不时用探究眼神望向我,温声细语问他,他又不明着讲,只挤眉弄眼地瞅,真真一鬼灵精怪的小孩。只见他凑他妈妈耳边,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说的是叫他别去讲这些。
我虽有猜测,甚心有答案,也不便多问,虽与我有关。虽我就是他不慎说出口的,做后座刷手机的冬哥哥怎生不跟小姐姐明说的小姐姐,但终究涉旁人隐秘,我从不试图僭越。
每个人的内心都像叠放成沓的薄白宣纸,有的可以揭开,而有的安静铺陈在案几上就好。
人群疯狂行进的同时,我好似被动又主动地摁下了暂停键。总是在记忆里翻搅溯寻,好似能发现些什么真知灼见,又一再失望。好像停滞着,又清楚知道,我也不再是从前的我。
以前的我不会如此不适应嘈杂,也不会如此迅疾地从火锅店里犯罪分子即将面临被警察逮捕时逃窜一般地脱身而出。
抽身而出的刹那,我一人坐在餐饮店常见款式的粉色靠背塑料椅上,低头刷着手机,看着电子书,这才深深松了口气。
无法兼容热闹,无法适应人流,只想蜗居在属于我的一隅寂静里。
我知道,我已然是局外人了。
我无法再像前两年那样在大家庭复杂的人际关系自由转圜,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只想急急逃离,以求能自由呼吸。
再不向往灯红酒绿。
再不想与所谓长辈打交道。
几个堂哥他们二十三四步入婚姻成家立业,而我多少亲戚长辈也为我焦虑,不安,但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别人怎样干涉都与我无关,我或多或少难免被影响,但仍能拨乱反正。
不是不考虑父母感受,而是每个人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我讨厌被他人的过度关心“□□”我的生活,我没招惹任何人,别人无权指点。如要继续指点,那么,我不会试图去适应,去培养某种很多长辈没有意识到的耐受性,也不会试图去改变环境,而是会试图剥离,试图逃脱,试图去往自己向往一些的世界。如果没有,那么我就去自我创造,自我实现,而不是停在原地。
我始终自我,反叛,不那么受规束;也始终清醒意识到,太多人所谓的建议背后都狭带一份劝服意味,而我总极快捕捉到这劝服,因此总为之痛苦。
要去成为尊重他人,尽可能无限理解他人困境的人,而不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说什么感同身受,还意识不到自己思维深处欲去说服他人的问题所在。
要一直勇于揭发自己,推翻自己,哪怕痛得很真切,哪怕不再信任自己,仍坚持这样做。
永远保持敏锐的痛感,去直面并且共感痛苦,从此,写作于我而言不再是镇静神经阵痛,而是一再反复挑起神经剧痛。
哪怕一再撕裂缝合再撕裂,哪怕心口狂风大作暴雨倾盆,仍然坚持,只偶尔打伞,有人安稳,也总有人要去迎击风暴。唯有疼痛到暴烈折人风骨,无法忍受,才往往是生命之重。
05/真心难有
返渝后的次日,跟朋友晚间聚餐吃饭,他状似无意地问起,那你跟你男友怎样了。我抛掷出二字俭省回答,分了。
早在去年六月这时,我就已经在朋友圈很隐晦地给出过答案。“请允许我偶尔沉默,谢谢大家的理解,谢谢大家见过每一个我,我们下一程再见”与“我始终坚信并告诉自己,人是非常奇特的生物,在夏日将尽的时刻,总有些瞬间心覆积雪,难以避免,我们或许都需要各自避退,需要给彼此留足分寸感,需要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做一下小王子”这两处,宣判这段恋情终是告罄。这段恋情走至此处,我从不后悔。不后悔开启,不后悔过程,不后悔结束,不后悔那四年异地。其有因果,我已然为之尽力过,再不多作惋惜。
站在一年后的今天再回首,我仍然认为,我绝非绝情之人,而是很清醒地意识到,我们不该彼此耽搁下去;我想追求的不是四年异地后、继续异地、没什么确定性的一段感情;另外,我仍然有种倔强地坚持,想做少年他心头永远的白月光,那么,就停在校园就好。
校园恋情好像总是很难顺利通过毕业这场大考,而我是放弃进入考场的泱泱考生之一。我之所以这么果决放弃,最主要的原因都不是上述内容,而是我早在大四尾期意识到,对我而言,这段校园恋情的本质或许更像某种复刻式样的习惯,而非我长期寻求的情感。起始于荷尔蒙的冲动,互相陪伴并排遣寂寞、孤独,终于无法满足我精神层次的多元需求。
成长是长时间堆积造就的复杂产物,其表层体现在一瞬间。犹如锅炉里的水,经漫长燃烧,终达沸点,哗哗沸腾。
我不觉得他不好,相反,我一直都认为他很好,很多时候他都在包容我,忍耐我,引领我,只是我突然在某一瞬间看清楚我们之间朦胧雾气背后的清晰裂痕,是该停下脚步了。
这场风景已至最美处,有的人会有兴趣继续探索,而我已然失了往下走的兴致。还是喜欢,也会为之哽咽,落泪,心痛如刀绞,难受到想起那些过去哭不停,但也只是这样了。
要切割,要放飞,要只是停在情绪的层次上,要止于情绪,只是情绪,别再像从前,因喜欢继续拖延与挽留,要交还给彼此更多自由,可是,最终仍避免不了这个终局的结局。我明白,及时止损,尽早抽身,这是我们之间的最佳结局。
坐在公交上,听着他人言谈,我始终无法融入。被隔绝、主动隔绝,被阻隔、主动阻隔,被脱离、主动脱离。他们置身一玻璃球内的透明世界,而我作旁观者,瞧世间人的反应。
那么多事发生在眼跟前,我心无波动。比起去年,不知不觉我就变得漠然、冷淡很多了。
我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相反,这样很符合我现阶段做很多事的标准,功利、直接、透明、迅捷。只有时还是忍不住想,那下午好友为了跟我多玩一会,宁可趴餐桌上睡觉,也不愿意就此别过的真心。
我永远为这种真心感动。
我也讨厌自己现在的某些面。太社会。根深蒂固地讨厌着。
当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时,或许,就已经是最大的不好了。别无他因,不是少了一点真诚,而是丧失太多真心。
世故何其多,唯真心难有。
我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回头看,才知道,原来早有踪迹。那也是一个下午,一个阳光灼白到刺眼的夏日,而我恒久冗长地立在阴影里。
不,还要早,还要更早。
早在更早更早之前,我会成为现在这样就有迹可循了。
06/恶鬼宿主
下午一点,换班叫母亲回去吃午饭时,派出所警察驱车停至街头,下车询问了解十一点时人行道上发生的打架斗殴事件具体情况。我并不了解,遂给母亲致电,她回答并不知情,她在这里待时已十二点过。
两分钟后,父亲从黄桷树下走来,面带笑意。我跟他说,警察在办公事,你要是了解情况,就跟他们说下。他笑着开口讲了两句后推辞说隔壁花店老板知道得很清楚,遂不再多言,退至一旁。
我当时只想着,他才给公司送完货回来,遂催他赶紧回家吃饭,并未及时捕捉到他笑容里明显不同于往常的局促意味。
花店老板与警察各说各话,不仅事实原委没能了解清楚,配合做调查咨询的相关人员的电话也没能留下。身材瘦削的警察站在亮白车身后,跟微胖警察打商量,那没办法,走吧。
警察驱车离开后,掀起淡淡尘土。有人调侃花店老板知情不报其罪怎算,只见花店老板压低眉眼,同面馆老板茶馆老板低声说:人在社会混,莫做恶事。得罪了那两个斗殴的人,能有我们的好果子吃?
花店老板穿件宽松款的赭色短袖,话声渐落的同时身影亦渐远。分明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却只见他背影微曲、步履蹒跚,好似扁舟一叶。
直到一小时后父亲从家出来,卖玉米的叔叔问他是不是看清楚了一切时,他骑着电动车,轻侧身,点点头,轻描淡写地讲诉事实,确实打了几下。后来试图跟他谈更多,他始终避而不谈,说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办法做到因为这件事跟父亲大吵一架,一方面我一年才回来一次,另一方面他为生计奔波已很累了。只长久平静,静静地思考,静静地注视着父亲面容,可他仍旧沉默不言。平静里,一切消亡干净。也不知谁眼里那盏灯全然寂灭下去。
返渝后,再次返京前的第三天,去往超市买烫火锅所需冻货材料时,问正在另一冰柜前上货的服务员有无烧烤夹时,不然捡取材料会很不方便。她侧头,皱眉,冷眼,一言不发。
我不再多问,也不矫情,就着手每样材料都取些后,径直折去右手边称重贴付费价签处。
付款后急速离开,再不多待。
走到路上,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去乡下住了三天,去往乡下的第一天下午,捡到我坐的前座掉下的敬老卡,并未查看便交予至座位上穿红衣的爷爷。
我默认那是他的。他点着上面细小的字,问:小姑娘,这上面写的什么。我看都不看,回绝说:不好意思,我近视。
他与旁座上穿卡半袖的爷爷笑说两句后,单手将卡掷在我身侧空座上,啪嗒一声响,震出一道音弧,明显地锐利。
通常都很温和克制的人,之所以回绝当然不是没原因的。我坐公车右后方最后排靠窗位,中途看了几眼前面,恰好都与穿卡色半袖的爷爷对上目光。原本前面空位很多,而那位身穿卡色半袖的爷爷非坐我前排,中途有好多次都低侧头,而那正是我穿超短搁置腿之空暇处,后面与穿红衣爷爷跟我语谈时,眼神着实让我倍感不适。
到终点站下车前,我瞧了一眼那张贴有二寸相片的敬老卡,确实不是前座穿红衣的爷爷的,也不是前座左侧穿卡T的爷爷的。待下车时,我捏着单薄卡片交至司机手里,点了点相片下姓名,烦请他物归原主。
我是否过度揣测很难分辨,即使是合理怀疑也无合理证据。但我之前那样回绝,对作为长辈的他们,确存在较重戾气。
人与人之间的戾气像是病菌,侵染蔓延,而我也必须承认,我即使看起来再平静再冷静再面无表情,也仍是宿主之一。
我也身带病菌,也需自我驱离。而这恰恰是更完整的我。
犹如身处恶鬼遍布世界里,四处逃窜以求生,不曾想,灯光大亮、对镜自照时,才知自己竟也是一只恶鬼,面目尤可憎。
06/无价之宝
用解冻好的罗非鱼做晚餐时,左手拇指指腹被利刺划破皮,剖开一道细小口子。没流血,只轻微刺痛,一阵一阵冒尖。
祖父递来创可贴的同时提出邀请,我欣然应允,陪之前往,去看早已修建好的河边建筑。
十年前风景远不如现在繁华,十年前的往事也远不如我过去知道那样体面。
那年秋天曾祖母八十,清早起来活动,院坝滑溜,反应不及,不慎摔折一条腿。送上锦城治疗后,因年迈,面临是否还需手术这一问题,其幺子即幺爷爷打电话跟长子即祖父讲明,他们其余五个子女都倾向保守治疗,问他是否准允。
祖父严词拒绝,必须手术。否则,到时瘫床上了,屎尿一旦不能自理了,吃喝拉撒都需人照顾时,不还是落到他这经济条件次一些的长子头上吗。
锦城晚间街灯昏黄摇曳,沉默地注视着这世间,我也沉默地注视着身侧的祖父,与他并行完那一节并不算长的人行道。
长大之后这样的沉默有很多,返渝后的第三天聚餐时,一位好友提到他首份工作辞了后在姐姐跟姐夫家躺了三个月,从去年十二月待到了今年三月。
他自述一般像他这样,摆烂三个月没去职场工作后,都不会想着再去上班了。他姐姐也是因为这件事总在他耳边叨念,他也因此深切感受到了长姐如母为何意。但他并非不再去上班了,他只是想一个人待着,想拥有一个人的空间,他只是需要在沉默里去消化,谁都不要去打扰他,他会走出来。
我们是三个人一起聚的,他坐我左侧,另外一位好友坐我对面,他提到说二战备研之所以放弃不完全因身体不适,也有一人独处过久而有了抑郁倾向的心理层面的不适的原因。
会莫名其妙掉眼泪,会钻牛角尖,会太执着去求一结果。欲使未知性成为确定性,欲使概率性事件一定发生,一直往内逼迫施压,不与外界交涉,久而久之,人又怎会承受得住。
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大家也都经历了大同小异的劫难。可没人会一直烂在沼泽里。他们好像基本都三五月就走出来了,我更久,将近一年才将自己从郁郁泥潭里用劲抽出。
谈着谈着,对面坐的好友趴桌上睡了一会,我一年才回去一次,他不愿就这样匆匆告别。
忽而心头一酸,只笑着用手轻轻拨弄了一下少年短发掩饰。
我们共度了很珍贵的一下午,并不企图说服对方,而是交流分享,互相拓宽彼此认知,互相勉励,支持对方接下来要走的路。那四个多小时的时间资产,是我们共有的无价之宝。
分别时很巧,乘坐地铁方向一致,坐对面的好友一个一个送走我们。左侧好友温声说也许端午还能再聚一次,而后他们又都提起也可能他们会没时间,叫我也别特地为此停留。
约定好还是下次回来再聚,而我也终究没能过完端午离开。
走过锦城的街头,吹过江城的晚风,挨过蚊虫的叮咬,可仍有太多事无法左右,有太多遗憾堪待弥补,有太多分别已然习惯,只偶尔仍无法平静,忍不住回头看看送我到站再乘车去目的地空港的年迈刘奶奶。
好多年没人亲自送我到站了。
十二岁就开始孑然一身的独行者,原来也不是那么坚不可摧。
独行者单手拎着老人家一早封装好、装了些腊肉、手包粽的纸箱,似负千斤重。
临行坐公车前,推却不要,她说,那你好歹在我面前收下,给我个面子,至于你后面吃不吃那是你的事情,就算路上扔了也没事,反正我这老太婆又看不见,就当你收了我送的礼了。
夏风卷起的刹那,似有千堆雪掠梯而起。从来自恃无所畏惧的独行者这才敢卸下紧绷神经,摊开三分浮萍飘摇意味。
刚到锦城的头两天,晚间漫步欲去看冷奶奶的路上,遇到幺婆婆,跟她聊天时她提起与她幺儿年纪相当的婷姑姑,跟之前谈了十年的男友分了有段时间后,又谈了个,父亲是公安局局长,家在锦城有七套房。
说现在这些人谈婚论比他们从前那个年代好多了,说婷姑姑这下可好,傍了个大款。
我并不认同其观点,也并不试图说服,只讲明个人想法:在我看来并非如此,她有着足够的人格魅力,足够吸引他人并使其为之折服,再者才是她有美貌加乘,为其锦上添花。
谈话至尾声她客套一般地问询,要不要去店铺对面一起吃烧烤,她请客。我笑着婉拒,不必客气了,这么晚了,您吃了胃里负担很大,油盐太重。
她笑言,我总是这样贴心。我只但笑不语。不,并非贴心。重点是跟她聊天,聊天并非必须通过聚餐的方式承载进行。
话间提到曾祖母老年痴呆初显,婷姑姑回家唤她好几声才能认出人时,忽而心口一空。某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开始归位,输液般一点点填满心房。
我受到一些事的直面冲击太大,情感感知体受力仍旧敏锐,却又跟从前大不相同甚截然不同。不是没情绪波动了,而是波幅、频次不同往常。像水从身上漫淌过,像褶纸全然展平,对世间事已然平和甚过分能接受,很难再有什么明显情绪,比如愤懑不平。
人的成长是在积压中缓慢滋长的,更是无法精准表达的,我只清醒意识到,某些事过去后,我再不会是从前的我了。
我并不为之叹息,亦不为之惋惜。我不是在行尸走肉,也不是在复刻从前,我没有任灵魂早早死去。我是走在了不同以往的新阶段,但我仍旧是我。
我不为自己粉饰辩驳,我不否认自己丑陋不堪,但我也不要求自己必须跟从前一样,我一直在摸索、寻找、尝试。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总会寻觅到。即便觅不着,那也为之努力付出过。
去往乡间的路上,公车窗外阳光炫目如常,透过玻窗镀到人身上,肩披外套打盹儿的独行者眼眸闭闭合合。休憩一阵后,抬眼望延绵山脉:「这一生就像这山,跌宕起伏、一波三折后,终归还是沉寂。」
一旦失去最重要的又失而复得后,就会珍惜当下所拥有的。
虚惊一场,我已然很幸运。
哪怕外有阻力,哪怕内有压力,哪怕偏差甚大,我依然坚持从事我一直喜欢的方向。
从一开始,就想去做破局者。并不盲目自信,亦不自卑,相信自己有能力、有天赋、有恒心、有毅力会成为破局者。
要做务实的理想主义者,要坚定往前走,要努力为自己兑现。
经长久蛰伏,终捕获夏蝉。
我非神鬼,无法搅动乾坤,更无拨弄风云之能力,能握住的只有当下。当下已是我现阶段所拥有筹码里能打出的牌局的最优解,非过去,更非未来。
远处熹微起,当是赶路时,遥遥望去,很多人都在自己的路上越走越远了,前途宽广又熠熠,我也不能再停滞不前了。
下次再见啦朋友们。谢谢你们一直在,亦祝你们一切顺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