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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三月三日 没有如果 ...

  •   在某一处落败后,没有如果,不会重来,但未必不会看得更清楚,未必不会有最优解。

      只是我也偶尔会想知道:三到五年内的下一个心愿,会实现吗?能实现吗?

      “那些嘈杂与热闹都是别人的,留给他的,就只剩下一室静默。静默之余,指尖那根烟,也终于燃到了尽头。像父亲的一生,寥寥草草五十多年,还未怎么活出劲儿来,便给匆匆打发过去了。”
      /序

      十九岁的章裕一直觉得,他有真正地长大了,因为他已经能够非常坦然地接受父母离异,并且坚定选择照顾常年身子骨不好且患有狂躁症的父亲。

      那一年他刚刚高考完,但父母还是充分考虑了他的感受,让他在第三天上午的口语考结束后好好睡了一晚,在次日六月十日中午才跟他商议此事。

      父母原本想当天就去办手续,但章裕提到说,他们一家三口都没能好好在一起相处过,就等志愿填报敲定之后再办吧。

      父母深深对望一眼之后便答应了,后续二十来天里,一家人互相陪伴,经历了此前从未有过的其乐融融的时光。

      那二十多天里的每分每秒,章裕都分外珍惜,他总觉得,这像是他向上天偷借来的魔法,但他再不像从前父母每次吵架时,提起要离婚时那么难过。

      魔法虽然会消失,但至少曾经拥有过,还有记忆可以溯寻。

      但直到二十一岁那年,他才知道,那只是成长的开胃菜,而真正的成长,才刚刚开始。

      章裕就学专业归属于生物大类,大三这一年专业课压力尤其的重,实验也多,有时忙得周六周天都得在实验室里跟各种瓶瓶罐罐试剂药品打交道。

      某一周的周末晚上九点过,他才脱下实验室专用白长服,正准备洗手回寝休息时,接到了家附近人民医院他父亲的主治医生的来电。说是他父亲章程锦饮酒过量,肝脏方面的旧疾复发,现已陷入重度昏迷,有生命危险,因无法及时联系到其他家属,请他速去医院。

      答应下来一个小时内务必赶到之后,章裕迅速买了最近一班的动车票,而后一边打的赶去火车站,一边跟辅导员打电话联系紧急请假。

      坐在出租上的十多分钟里,章裕背后起了好几层冷汗,一次比一次密,一次比一次冷。

      强忍住上手反复搓脸的冲动,他将注意力都转移至后视镜里自己的面容上。分明还跟往常一样,但肤色却好像更白了,眼周也有着尚未消透的红。

      接到电话那一瞬间他并没有那么强烈的、面临父亲鲜活的生命即将逝去的感受,但医生那头挂断电话后到现在,他的感受忽然变得无比强烈。

      就像是电话挂断之后,再怎么打,那头再也无人应答。那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感一下扼住他的咽喉,让他瞬时无法动弹。

      赶到医院时,章裕背后已经湿透,确定好还是要动手术,签完手术承诺保证书后,便急匆匆地赶去就诊以来负责父亲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里了解情况。

      “你父亲这次情况非常危急,跟往常任何一次都不同,但我们还是跟以往一样将会尽全力在手术中救治你父亲,但医生不是神,无法保证一定可以挽回病人的生命,所以小章啊,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章裕怔怔地站在原地,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充满希冀地看向陈沛。

      陈沛自诩从医多年,看惯了世情百态,早已磨得心静如水,此刻却也到底不忍。章裕再怎么成熟再怎么有担当,也不过刚刚二十出头,要面临这样的事,还是太过沉重了些。

      思及此,陈沛微微侧过头去,不去看章裕令人心痛的眼神:“我知道你还小,还在读大三,大学都没毕业,要面临这样的事,该有多难以承受。但生老病死,难以避免,除了早些接受,也没别的办法了。”

      说完,陈沛起身拍了拍章裕肩膀:“好了,去看看你父亲吧,说不定这就是你们父子之间相处的最后一段时光了。”

      “谢谢您陈医生,更谢谢您与其他医生一直以来都如此尽心尽力地救治我父亲以及安抚我的情绪,不管明天下午的手术结果怎样,我都接受。”章裕一边欠身道谢,一边哽咽着强撑着说完了所有话,“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就看结果吧。尽人事听天命,这话,我懂。”

      次日是个大太阳天,章程锦的生命又一次被陈沛他们尽全力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但好景不长,两年不到,即章裕大四下册刚开学第一周,章程锦的生命便彻底走至尽头。

      离开之前,章程锦拉住章裕的手,眼底有亏欠,有悔恨,有难过,但最多的还是不舍。

      在与这个世界斗争了足足有三十九年之后,在与家庭、在与最亲密的人、在与自己周旋、伤害且被伤害了足足二十三年之后,五十七岁的章程锦终于向他二十三岁、即将大学毕业踏入社会的儿子章裕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我十八岁那年就开始闯荡社会,野心很大,想与这个吃人的世界抗争。我二十四岁跟你妈妈有了你之后,恰逢事业下落各方面受阻,我开始封闭自己,后来确诊了狂躁症。伤害自己的同时,也开始疯狂地伤害你跟你妈妈。你右边手臂上那道疤就是我跟你妈吵架,摔东时不慎砸你身上留下的。”

      “但我从来,从来都没有怪过您爸爸。”章裕抚了抚父亲枯瘦得只剩一层干皮包着的手,强撑着笑搭话。他不想父亲弥留之际还那么难过,但笑着笑着,少年的眼里却有了泪花。

      章程锦无力地摇了摇头,撑起上半身来继续说,他还想多说些,再多说些。

      以前他一直都想说,但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时机了,却被老天爷告知说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他要牢牢抓住这每分每秒,他已经浪费了一辈子了,不能再把这最后一点时间也浪费了:“但我不犯病的很多时候都是清醒的,我也时常在想,为什么我明明是很爱你妈妈的,也是很爱你的,却非要去伤害你们呢?”

      “阿裕啊,你还记得你高二那会问过我为啥妈妈去了黑龙江那么多年,我从来不跟她打电话,也不问她回不回来吗?”

      “记得的,爸爸。”章裕偏过头,使劲儿把眼泪给憋回去。

      章程锦伸出粗粝的右手去轻轻地抚章裕右边下颌,抚了又抚,这是他能够触摸儿子的最后一段时间了:“我跟你一样,其实早就知道你妈妈在外边有人了。但我不怪她,我真的不怪她,哪怕我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但我跟你一样,这么些年以来,我从来都没有怪过她。我想着,她在我身边那些年真的太苦了,所以你上初中住宿以后,她去了北边,我也从不去打扰她。”

      章裕多少有猜到,但亲耳听到时,还是会有些震撼。震撼之余,更多的还是说不出口的压抑与难过。

      在他未曾长大的过往光阴里,他的父亲确做错过许多事,那些错确不能作假,但父亲却也于独自默默承受了多少心酸。

      人这一生总要互相亏欠又挂牵,这些账,又怎能算得清?

      “就你妈妈,就你,这么些年来,我从来都问心有愧。扪心自问,这么多年下来,我不仅没有承担起这个家庭,而是让你妈妈成为了经济主力,还一再地伤害你跟你妈妈,既没做好丈夫,也没做好父亲,空有丈夫爸爸之名,却无丈夫爸爸之实。回头看看这几十年,我竟一事无成,我这一生实在太失败了,实在是对不住。”

      “对不住了阿裕,爸爸没能让你有个完整美满的原生家庭,还要让你这么早就失去父亲,真的,真的很对不住。爸爸,爸爸一直,一直都很爱你。”说完,章程锦便咽了气。

      章裕坐在父亲章程锦的木床前,静静地抽完了一根烟。

      说是抽也不尽然,抽了一口之后便抽不下去了,夹在指尖,任烟静悄悄地燃,直至静悄悄地熄灭。

      他突然觉得,这只烟的寿命就好像是他父亲短暂的一生,十八岁到二十四岁那几年刚刚燃起一点火光,还未怎么活出个劲儿来,却又匆匆地过去了。

      章裕最终还是决定跟远在黑龙江的妈妈打个电话,请她回江城来参加葬礼,再怎么说也是夫妻一场,还是得知会一声。

      章裕在妈妈跟爷爷奶奶的陪同下,相当妥善地处理完了家父章程锦的丧葬事宜,于一周后返校,并未二次延迟返校。

      后来多少岁月里,章裕早已踏破苦难功德圆满,行至人生顺遂处,却总莫名想起那天。

      想起那天父亲章程锦说对不住,想起父亲章程锦还说爱他,还想起那天父亲弥留之际躺坐着的木床前点燃的只吸了一口便静燃至尽头的那根烟。

      他尤其想那根烟。虽然只吸了一口,但就是格外地想。但他知道,再想,也只能是想了。

      那天之后,章裕再没抽过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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