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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愿成为不像自己的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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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鲸落就待在医务室外平复心情,直到班主任到来才又跟着他进去。
医务室内静悄悄的,值班老师坐在工位前不知在写什么,而孙若瑶休息的床位已经被隔帘挡起来。
班主任第一时间和值班老师沟通孙若瑶的伤势,两人在角落低声交流。
许鲸落深吸口气,尽量表现得和平时一样才掀开帘子走入。
孙若瑶没睡,此时正乖巧地躺在被褥里,左脸敷着冰袋。
她听见有动静才转动眼珠往右边看,见是许鲸落还朝他眨眼睛打招呼。
“还有没有不舒服?”
许鲸落落座在小凳子上,嘴边挂起安慰的弧度,两只手帮孙若瑶捏好被角就相握搁在床边。
左手在固定冰袋,孙若瑶从被窝里伸出右手,在许鲸落的手背一笔一划地写字。
‘没有。’
“那就好。”许鲸落把手调换了个方向,让她在更敏感的掌心手写,才继续问:“怎么光挨打?”
孙若瑶一听他问这个就来气,委屈的脸都包起,提起食指就在他掌心奋指疾书。
‘还不是她暗算我!从背后把我推倒,不然我才不会打不过她呢!!!’
连续三个感叹号表达了孙若瑶内心的生气,写到后面她甚至一度想开口讲话,但又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嗷嗷叫。
值班老师闻声赶来,她身后还跟着来看情况的班主任。
班主任教书十余载也没见过如此恶劣的欺凌行为,本以为只是同学间的小打小闹,可听说有人被打出血后他差点晕倒在办公室里。
“孙若瑶,你现在就在医务室好生休息,等吃完午饭老师就送你回家哈。”
从衬衫领口里扯出手帕擦拭额头渗出的冷汗,班主任向孙若瑶保证以后吴慧染不会再欺负她。
“所以她会退学吗?”
孙若瑶两眼发光,缓慢却有力的一个字一个字问他。
“额,这……我会找校长商量让她换一个班。”班主任显然没想到孙若瑶会问这种问题,眼镜后的双眼略带心虚。
“哦,那你的保证有什么用。”
孙若瑶恹恹地收回期待,闭上眼睛不打算再说话。
她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吴慧染的父亲是学校曾经的教导主任,退休后还给学校里捐过钱,作为他的女儿怎么可能轻易就被退学。
班主任理亏,也明白孙若瑶受到的委屈,走之前只能告诉她:“吴慧染他父亲知道了这件事,表示可以对你进行相应赔偿,前提是希望你可以原谅吴慧染。”
一张拟定好的原谅单和签字笔搁置在床边。
一直没开腔当空气人的许鲸落看见眼前的白纸黑字骤然蹙眉,显然意识到班主任来的真正目的。
值班老师跟随班主任离开了医务室,许鲸落听着从门外响起的微弱铃声想起该吃午饭了。
孙若瑶躺在床上装睡,抿红的唇部还在颤抖,眼泪跟不要钱似的从眼尾冒出来,划过太阳穴浸湿了枕头。
许鲸落看不过意,从床头柜扯出一张纸帮她擦。
因为他的动作,孙若瑶再度睁大眼睛,湿漉漉的瞳孔中情绪一览无遗。
许鲸落明白她在无声地询问自己为什么没走。
“我走了谁管你啊,互助同桌。”
拉不下脸告诉她是因为担心,许鲸落再次拿出互助同桌作为借口。
他观察到孙若瑶的情绪并不算特别差,就把原谅单用两指夹住荡在孙若瑶脸前面。
“要签吗?”
“呸,嗝。”哭到打嗝的孙若瑶作势要假吐口水,许鲸落立即松手,纸张就轻飘飘地覆盖在她脸上。
“你呀,该意气用事的时候不用,按现在的局面来看,签了这张纸对你益处最大。”
不然白受伤不说,连钱也拿不到手。
许鲸落此时真想掰开孙若瑶的脑袋看看她到底哪根筋长歪了。
总是做出些正常人理解范围之外的事情。
“你不是需要钱给外婆治病嘛,这是你应得的。”
‘你怎么知道?’
重新在他的掌心书写,孙若瑶表示出自己的不解。
许鲸落怔愣一刻,又反应过来,咳了一声回答:“之前班主任桌子上看见的。”
“哦。”
应该是看见申请贫困补助的表吧,孙若瑶心想。
她把纸拿在手里查看,一边思考许鲸落的建议,没注意到床边许鲸落无措的小动作。
许鲸落捏着发烫的耳垂起身,留下一句,“等我”就背影仓皇地跑走。
医务室只剩下孙若瑶,环境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吱吱声和学生嬉戏打闹的碎碎细语。
左脸颊和膝盖的伤隐隐作痛,像有蚂蚁咬在上面。
许鲸落离开前放手的床边有微微凹陷,孙若瑶把右手贴在上面,就好像是在和他握手。
幼稚的行为把自己都给逗笑,孙若瑶苦笑着望向窗外枝繁叶茂的大树,从树缝间打下的阳光被分割成数条落在窗台。
背都躺疼,她仅靠着右手吃力地撑起身子,整个过程漫长而艰难。
等双脚碰地,孙若瑶已经出了一身汗,短袖校服湿黏黏地粘在背上极其不舒服。
外套被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行动本就不便的孙若瑶放弃去拿的想法,搀扶在墙边用稍微不那么疼的左脚使力走到窗台前。
冰袋被孙若瑶丢到一旁,她双手撑住窗台边,半个身子都伸出窗台,仰头感受温暖阳光洒落在肌肤的舒适,好似能将阴霾都一扫而空。
冷静下来后,孙若瑶把随意揣进裤兜里的原谅单扯出、展平,在绿荫、大地与天空的见证下沿着每行字中间留出的空位撕开。
一共8片纸条,其中7片无一不被孙若瑶捏成小球丢出窗外,落在草地里消失无踪。
剩下的一张她拿在指尖把玩了许久都没决定扔出,恰巧听见门被打开,孙若瑶回头,就见心心念念的许鲸落去而复返,两只手各提着一塑料口袋,饭菜的香味勾得她肚子咕咕叫。
“班长大人,接住!”
孙若瑶当机立断把手中最后一个纸团丢向门口,眉眼弯弯地笑道:“送你啦。”
她的动作来得突然,许鲸落连手里的东西都来不及放下就手忙脚乱地抓住还没指甲盖大的纸团,差点把饭菜撒一地。
“孙、若、瑶。”眉心抽抽,许鲸落几个深呼吸忍住想教训孙若瑶的心,又默默告诉自己她还是个病人,不能动怒,“过来吃饭。”
“得令!”孙若瑶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站在原地等许鲸落来扶自己。
然而他抱着臂在门口一动不动的和孙若瑶对视,一脸无情,“怎么过去的怎么过来。”
一看他那副开始算账的表情,孙若瑶就知道他肯定不会松口。
可在喜欢的男生面前就得示弱,于是孙若瑶装腿疼,一屁股坐地上不起来了。
许鲸落见状,额头三根黑线掉下,没好气地走过去把她捞起来,“你就敢跟我耍无赖。”
“哎哟,你就不能轻点嘛。”跟块包袱似的被许鲸落扔床上,孙若瑶还由于惯性弹了两下,顺势瘫在舒服的被子里开玩笑,“谁让你是班主任钦点给我的互助同桌呢。”
“呵,那也没见你听我的话好好学习。”许鲸落一语道破。
“嘿嘿。”孙若瑶被拆穿也不尴尬,心底反而暖暖的。
坐在床头吃着许鲸落打包来的午餐,孙若瑶寻思保持现在这样挺好的,她不敢奢求更近一步的关系。
“别狼吞虎咽,吃慢点。”顺手把另一口袋里的西瓜汁递给孙若瑶,许鲸落趁她吃饭期间把一直捏在手心的纸团打开。
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就占据了整张纸面。
许鲸落没憋住笑出声,引来了孙若瑶的注视,他迅速把纸条藏到身后恢复如常,出声转移她的注意力,“饭下面压着红烧肉,吃到没。”
听到有红烧肉,孙若瑶果断的拿筷子把白米饭挑了个底朝天,无暇顾及刚才许鲸落的笑声,幸福地咀嚼着入口即化的美味,渴了就喝一口冰镇西瓜汁,人生到达巅峰。
许鲸落靠着椅背玩手机,等待孙若瑶吞下最后一口饭才问她,“为什么要把原谅单撕了。”
把写着‘孙若瑶’三个字的碎片夹在指尖示意,许鲸落说出自己的猜测。
“在校期间背上劣迹会影响以后高考,吴慧染被她父亲娇生惯养、宠得无法无天,一旦知道你拒绝签原谅单只会在背地里对你更狠,学校……”
许鲸落欲言又止。
通过签了字才撕的原谅单来看,许鲸落知道她应该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这样的决定,于是只选择把可能会发生的后果告诉她。
“我不怕她。”孙若瑶把喝光的空杯投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在进球的同时还是选择向许鲸落透露出自己的想法。
“钱没了可以赚,但人没了尊严那还是人吗?……我不怕打不怕骂,更不怕她使绊子,但就怕最后成为连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
点点水珠滴在两人之间的瓷砖地,孙若瑶笑着哭了。
她坐在无法被阳光照射到的医务室床边,向许鲸落坦露了藏在坚强外表下满目疮痍的内心。
向他诉说自己想逃离爱打人的父亲身边却又放不下躺在医院里的外婆,每次遭到欺负想反击时会因为害怕被退学而选择忍受、只因为她没机会能再去另一所学校。
孙若瑶伪装的不在意在许鲸落揭露的现实前溃不成军。
在六月夏至的这一天,许鲸落丢盔卸甲,自持无法被撼动的理智出现了裂痕,钻进一只小小的、可怜兮兮的蝴蝶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