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待续......》橘光

5、3.1

　　是谁说过，寂寞的人置身于热闹中会更加寂寞？我怔怔地看着MSN对话框里同事发来的聚餐邀请，脑海里忽然就蹦出这句话来。还是被影响到了，我无声地苦笑了下，礼貌地婉拒了他们的好意。

　　“裴静，你是不是曾经在开校会的时候，上台领过什么奖？”昨晚在送依乔回家的途中，顾嘉阳突然这么问我。

　　那一瞬我彻底愣住了，有种自己快要被回忆淹没至窒息的错觉。而后我忽然生出一股恐惧：会不会当我以后偶尔想起他时，都得带着这样的惆怅而微微酸疼的情绪？

　　我不愿一直记着有关于他的一切，可惜想要遗忘却总是事与愿违。我有时恨不能把时间拨快一点，因为我老觉得自己离从前不够遥远，仿佛只要一转身就会被那些时光团团包围。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不去回忆，习惯对从前保持沉默，这一切都让我以为顾嘉阳这个名字再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了。

　　但那一刻，在车厢狭小的空间里，听着他轻描淡写地和我提及过去，我几乎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这几年究竟有没有成功地忘记过从前一分一毫？否则为何他只是随意的问起，我却能立刻清晰地想起相应的情景，并且，不可自抑地感到心疼？

　　他见我一直没有说话，不明就里地又问道：“想不起来了吗？”

　　“……是校内朗诵比赛一等奖。”我忽而很想笑，为自己大起大落的心情。

　　那年当我站在学校礼堂的舞台上比赛时，他坐在台下正与身边的同学说着什么，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这个画面始终深深地刻画在我的记忆里，因为在那个时刻，我只身站立于耀眼的灯光下，前所未有地在面对他时感到卑微和沮丧。

　　“朗诵比赛？你那时朗诵的内容是什么？”他像是很感兴趣似的，殊不知，他的好奇对我来说无疑是一种残忍。

　　原来还是会介意，这么多年之后，当他以一种置身事外的立场向我问起从前的种种，我还是会感到介意，多没出息。我一直试着说服自己把那段经历当作一个故事，无非是想把自己从中解脱出来，而等到面对他的探听时，我才发现我受不了，受不了他像我一样，把那些点点滴滴当作一个完全无关己身的故事。我再一次将自己绕进一个进退两难的怪圈里，于是也再一次证明了自己在这件事上始终愚笨得无可救药。

　　我完全弄不清顾嘉阳是以什么心态和我谈起曾经，有一度我甚至恶毒地揣测：会不会是自己曾暗恋过他这个事实满足了他的男性虚荣心，从而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对我问及过去，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他忽而变得面目可憎起来，与我印象中所认识的那些自大幼稚的男性毫无差异——这让我不禁有些迷惑，如果他真是如此，那我从前喜欢过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这话题让你为难了？”他微笑着回头看了我一眼，出声打断我的沉默。

　　“顾嘉阳……”印象里，这似乎是我第一次郑重其事地叫出他的名字，“有些细节，是经不起追问的。或许它看来似乎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在发生的那一瞬，它带来的影响却会超出人的预料……”真糟糕，我被搅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我说完后，换他沉默了下来。这样也好，起码我不必再因为他的疑问而被动地去回想那些事。

　　顾嘉阳，我从来没有想过，在我挥别过去的那些困囿以后，还有这样的一天，我可以再度遇见你——这样的安排复杂而又奇妙，令我在面对你时，一如最初那般，恍惚和无所适从。然而，这些心情却不适合说给现在的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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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班出了酒店，我打车到昨晚停车的地方取车，傍晚的路况依旧拥堵不堪，广播节目依旧热闹，这些事情都还保持着我熟悉的模样，只是，我却无法再如平常那般安然地忍耐。

　　在车阵里走走停停，我脑海里忽然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想回到某个地方再好好看一看。二十分钟后，当我站在曾经就读的中学校门外，不由得有些近乡情怯起来。

　　有多少年了，我每次路过这里，都会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望向别的方向，生怕多看这道大门一眼，自己就会被拉回到过去的时光里。

　　傍晚六点多，校园里还有很多学生，他们自我身边嬉笑着打闹着走过，这情景让我感慨得宛如隔世一般。

　　久违了，我的青葱岁月。

　　从前那几幢老旧的教学楼已经拆除重建，操场上的升旗台也变成新的模样，停车棚也褪去了从前老旧的外表。置身于这些陌生的建筑中，唯一让我庆幸的是我曾经待过的教学楼还保持原样，在那条回旋而上的楼梯上，我和顾嘉阳有过无数次擦身而过的瞬间。

　　“……裴静？”不确定的呼唤来自我右前方，我转头循声望去，看到一张熟悉的笑颜，“韩老师。”

　　“真的是你啊？今天怎么会回学校来？”韩老师笑着走近我。

　　我微笑着回答她：“忽然想回来看看，所以就进来了。您下班了吧？”

　　“还得回办公室一趟，一起吧。”说完，她径自朝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

　　“韩老师你还是那么漂亮。”我记得我们班是韩老师正式任课的第一批学生，那年初来乍道的她可是所有女生私下最常提起的话题之一，因为她很美丽，是那种即使被不甘愿承认的人夸奖起来也没办法说出一个“但是”的美丽，可想而知在一众素以严肃古板形象闻名的老师们的衬托下，她越发地受到学生欢迎。

　　她听了我的话，眼里的笑意越加明显起来，“可是你却长大了，从前的你哪敢这样当面称赞我啊？”

　　“如果从前这样跟您说话，不是显得我这个学生不懂得尊敬师长吗？”我想也许是从前的我不爱说话的缘故，韩老师每次下课时都会叫住我陪她一边聊天一边从音乐教室走回办公室，因此我和她的关系比起别的同学来要更为熟稔一些。

　　“那你毕业以后怎么都没想着再回来看看我们这些老师以示尊敬呀？”她玩笑着反问了一句。

　　我被问得微微窘迫，“嗯，我从今天改正，应该还来得及吧？以后，我会多回来看看您的。”

　　她似是有些惊讶，静静地打量了我一会儿，说道：“裴静，你真是和从前不一样了，现在的你，开朗很多……”

　　“人总是会变的呀，不是谁都可以像您这样一直保持住自己的美丽的。”不知道为什么，和她交谈竟让我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我突然觉得，卸下老师和学生的身份后，说不定我和她可以成为不错的朋友，真好，我们从前堆积起来的熟悉感还能再找回。

　　“你今天是专程回来夸奖我的吗？”她轻笑出声。

　　“其实，”我想起自己回来的原因，嘴边的笑意不由淡了一些，“我是回来怀旧的。”

　　她愣了愣，了然地再度笑开，“在这儿等我一下，老师等会儿请你吃冰淇淋。”

　　我等在办公室门外，想起自己从前的习惯——年少的我总爱趴在栏杆边对着回旋楼梯或楼上的某间教室发呆，而现在，当我以熟悉的姿势再次凝视着熟悉的场景，眼底渐渐泛起一丝潮意。

　　顾嘉阳，我还清晰地记得你微笑的侧脸，你在走廊上喊话的语调，你下楼时略微跳跃的背影，你低头书写时的专注，你看，原来我记得的事情这样多，你呢，你还能记起任何与我有关的画面吗？

　　“我们下楼吧。”韩老师走到我身旁，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立起身，同她一起自那条回旋楼梯下楼，走下最后一个台阶，她转头问我：“你对这里……记忆深刻？”

　　我点点头，“这里是我记忆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

　　“我啊，对我们学校的田径场感情比较深。”她笑着眨了眨眼，“我那时的男朋友很喜欢跑步，每天都要跑上几圈。”

　　“那，你们后来，没在一起吗？”我迟疑地问道。

　　“没啊，他太专注于自己的世界，我们的感情，自然也就慢慢淡了。”她顿了顿，又说：“就连分手都很平静，一句争吵都没有。”

　　“这样也不错啊，起码你们开始过，然后，你知道他不适合你，总比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让你在过后回忆时，暗自揣度如果有机会在一起，两个人会是什么样子，这种情况要好吧。”明明是在宽慰她，却一不小心说中了自己，只能怪我的心事已完全从心底浮起。

　　她想了会儿，微微笑开，“你说的对，作为奖励，老师请你吃大杯的香草冰淇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