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槿》织锦成缎

6、沈家

　　入夜，沈家老宅内人声喧嚣，推开雕龙刻凤的正门，绕过青石的影壁，一泓清潭入目两列廊桥作引，岸边松峦错落曲径通幽，贴福的灯笼散出暖光辉映着清潭对岸灯光通明的木楼。
　　木楼修得大气，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每一扇木窗也都贴着祈福的窗花。二楼架着一张大圆桌，主位坐着一个有些干瘦的老头，头发花白，满脸风霜，眼睛却格外有神，像山里的老狼。
　　左右分坐着两个中年男子，五十来岁的样子，一个穿着中山装，举止严谨，一个穿着西服笑意盈盈。两个中年人都和主位上的老头带着几分相似。
　　而他们各自又带着女眷，再往下就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有男有女，一直排到末位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女童，粉雕玉琢煞是可爱，只是目光看着一大桌子菜眼馋不已，却又不敢动手，只能眼巴巴地看向不远处的妈妈，撅着小嘴。
　　“先生，八点了。”一桌子人静谧地坐着，楼梯口踢踢踏踏上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站在老头旁边轻声说。
　　“嗯，他还是没有来？”老头抬了抬眼，淡淡地问起。
　　“是，没有看到洛舒少爷。”管家垂着头回答。
　　“嗯，不等了，吃饭吧。”老人点点头，没再过问，招呼一桌人开始吃饭。明明一大桌子人，席间却安静的有些诡异，没有人交谈聊天胡侃吹牛，连小孩子也异常乖巧地埋头吃饭。
　　这时候，一个门僮打扮的青年悄声走到管家身边，递给他一封信件又附身耳语了几句。管家听完汇报眉头拧在一起，挥手让青年退下，自己才走到主位的老人旁边轻声说：“先生，洛舒少爷托人送了封信给您。”
　　管家的话仿佛触及了某种禁忌，老人眉头一皱，放下正要喝的汤盅，从管家手里接过信封，而桌上的其他人也都陆续停下吃饭的动作，只有末位的小女孩专心地啃着八宝糕，没有注意到饭桌上的异常。
　　信封很小很轻，用的也是普通的牛皮纸，只在封口的位置烙着一小块火漆，印着一个变体的沈字。老人的拇指摩挲过那个沈字才缓缓撕开信封，夹出一张信笺纸。纸上的字飘逸清瘦，老人的神色却是愈加严肃直至最后愤怒地将信纸重重拍在桌子上，一时满桌碗碟叮当作响。
　　“胡闹！他真的是翅膀硬了！简直是恣意妄为！”老人沙哑而愤怒的声音响彻在席间，中山装的男人神色一凝，双眉微眯凛利的目光落在信纸。
　　另一边穿西装的男人依旧笑呵呵的模样，只是眼底闪烁着精明，注意同样落到了信纸上。女眷和年轻人则都是噤若寒蝉的模样。
　　“父亲，新年怎么生这么大气？”最终还是中山装的男人出声缓解众人的压力。
　　“是啊父亲，大过年的。”另一边的男人也随声附和。
　　“哼！不生气？！把你们手上的股份卖给外人，你们也不生气？！”老人厉声喝问，一时让两人有些讪讪，不过更多的却是震惊。
　　“爷爷，到底怎么了？”席间的一个青年忍不住出声询问，中山装的男人立马一记眼刀过去，让得青年有些悻悻地转过头。
　　“怎么了？沈洛舒，我沈家的长子长孙，要把自己手上长房的股份卖给外人！”老人的声音满是愤怒，表情却从一开始的严肃变作冷嘲，目光来回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
　　“父亲，洛舒这次太过了，沈家的股份怎可卖给外人？”中山装的男子面上难掩震惊之色却仍然沉声说着。
　　“哦？不能卖？人家已经把消息放出去了，立军，你要怎么办？”老人转头把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
　　“自然是必须把股份收回来，消息而已，当不得真。”沈立军神色一敛淡淡地回应着。
　　“立业，你怎么看？”老人转而把目光落在西装男子的身上。
　　“我同意二哥的说法，沈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沈立业收敛了笑呵呵的模样，也变得严肃起来。
　　“说得好啊，沈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老人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个儿子暗藏深意。两人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幅视而不见事不关己的模样。
　　“哼！那你们打算如何处理？”老人嗤笑一声，并不意外两个儿子的表现。
　　“父亲让他交，他敢不交？”沈立业轻声回话。
　　“我让他交？交回来我留着么？他都几年没回过这里了，怕不是连我这个爷爷都不想认了。”老人说着话，把信纸又塞回信封里叠好收起来。
　　“爷爷！堂哥这次确实太过分了，每年的家宴连我们这些国外的子女都得赶回来，他就在a市却几年不回来，现在他还敢卖咱沈家的股份，还有什么是他不敢的。我们沈家的规矩全让他一个人坏干净了。爷爷，这次您绝不能偏袒他了。”这次出声的青年义正词严，坐在沈立业那侧。
　　没等老人说话，沈立业赶紧出声训斥：“轩儿！这儿没你插话的地方，你的家训都白抄了吗？”
　　沈立业明面上在训斥，眼底却闪烁着一些认可和赞许，一身西装深谙上位者风度。
　　“好了，大过年没必要和孩子计较，洛舒的事，我老了也管不了太多。我只有一个要求，他想卖就让他卖，只是沈家的东西，只能掌握在沈家自己人手里，明白么？”老人摆摆手，给两个儿子下了任务。
　　“是，父亲。”沈立军和沈立业两人当即点头表示明白。“还有就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别用在一个孩子身上。我累了，你们吃吧”老人最后留下一句话，便让管家搀着自己离开了，留下一大桌子人面面相觑。
　　“哼！爷爷果然还是偏袒那个丧门星！”刚才被叫做轩儿的青年在老人离开后才愤愤地说。
　　“好了，我们也走吧。”沈立业站起身径直离开，饭桌上一时就跟着离开了一半人。
　　“立军，那我们……”穿着旗袍的妇女蹙着眉头看向身旁的男子。“我们也走吧。”沈立军微微叹了口气站起身，也带着一众人离开。
　　“诶？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么？”叶槿一到家就发现次卧的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不由得感叹沈洛舒效率之高。而这会儿叶槿正和沈洛舒坐在餐桌前吃饭，晚饭要比中午丰盛些，下班后叶槿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条鲜活的石斑鱼带回家清蒸。
　　除此之外还有熟食店里打包的一些菜，有荤有素。不过叶槿却发现沈洛舒只夹在家现做的菜，对打包回来的熟食则一筷子都不动。
　　“不喜欢买的菜？”叶槿带着些疑惑地问。
　　“嗯，不习惯。”沈洛舒淡淡地回答。
　　“好吧。不过你怎么没有回家过年？”叶槿点点头转而又问了句。
　　正要夹菜，叶槿才发现沈洛舒有些异常地沉默，似乎很排斥自己刚才的问题。叶槿一时有些慌乱地放下碗筷“没事，我就随口一问，没必要回答的。”
　　“那你呢？”沈洛舒抬头灼灼地看向叶槿。“我，我是有自己的原因……”叶槿避开沈洛舒的视线，有些不自然。
　　“我也是。”沈洛舒收回目光，给自己夹了一口石斑鱼。“好吧。”叶槿愣愣地不知该怎么接，只好在后续的沉默里结束了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