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漆黑，游荡的白鲸？ 一条不正经 ...
-
但凡有点眼力见的人都不会遗漏这艘特殊待遇的船。
跟甲板上值岗的亲兵道了声辛苦，尔东忆初先去了船尾货仓。
铁皮覆着一层湿气，蓝底红锈。木板踩上去吱嘎抗议，声同百岁老人磨牙，既脆弱又不消停。在年久失修的楼梯上跌一跤就能压断数层踏板直达底层，获奖二级残废。
闷湿的仓底纵横交错掀开箱盖摊了十几个硕大的木箱，箱中垫草，一股秸秆味，东西都已掏空了。
尔东忆初往里走，鞋尖踢到一个圆滚滚的硬物，那东西一下子咕噜咕噜滚了好远。
跟着她的亲兵把灯凑近照出了物件。
一个苹果。
皮被啃出了花，是个金黄的牙印兔子，看上去......充满童趣？
又走，这次她特别注意了脚下，免得再踢着东西。但俨然作案现场不止那一处不合理。
萝卜块摆成多米诺骨牌，不知触了哪的机关，咕噜咕噜圈圈倒层层盖。
随着声音一顶用雀毛插顶，五颜六色花里胡哨，的蛇皮帽，带着一股暴发户的豪横匪气扑面而来。
若不是亲兵高度警惕伸匕首拦截下来，帽子就正好扣在尔东忆初的头上。
骨牌到了尽头，萝卜块四面八方倒在尔东忆初的鞋尖上，仿佛萝卜精萝卜怪给她一个热情的拥抱。
尔东忆初：“……”
危险呢？逗她呢？
恶霸游街示众鸡蛋菜叶好歹都是往脸上砸？！
这得有多闲得发慌才弄出这孩子气的恶作剧？对战将军手下的亲兵连带百来个闯荡风浪多时的海盗，这群有才人士是不是太轻松了？
乍一看仓底乱得要死，什么匹诺曹铅锡兵都掀开棺材板子乱晃，但有用的东西，军火，连颗子弹，不，壳儿都不剩。
尔东忆初蹲下身，脱下手套拈起萝卜片。
湿的。
她缓慢在货仓里踱了两圈，鞋跟踩在木板上咯噔咯噔，响得亲兵不由自主的把自己想象成那块地皮，反思自己是不是哪儿惹到了这位主。
伯爵虽亲和，但同僚们传她怒时好踢人，严重时能把人踢跛。
恰逢霉运当头伯爵工作不顺，亲兵一见尔东忆初脚下顿住蹙眉望他这边，衣下腿肚顿时抽得慌。
然而尔东忆初并没有发怒，只是听起来很粗枝大叶道：“你跟我出去。一点残羹冷炙没什么要看。”
士兵松了一口气，尔东忆初却又拽住他的肩章，比手势让他一会儿折回来。她笃定隔墙有耳。
铁锹指一块木板，得了尔东忆初肯定亲兵一铲子下去猛地掀开。砰的一声响，地板被掀开，表层刺刺拉拉断裂。
背后那人大概也没想到他们会去而复返，盯着鼻尖铁锹的斗鸡眼目光转到尔东忆初俯视的脸上，悚然的表情未退嘴巴仍是哦型。
但就在瞬间，少年的脸绽放灿笑，变脸之快，仿佛那不叫变脸，叫变态。
“你好啊，仙女姐姐！”
尔东忆初在风里吹得有些变哑的声音由衷感叹：“胆子真大。”
“谢谢姐姐夸奖！奉我家首领之命特来关照伯爵，您不该管这事！接招吧！”
船底的少年指尖捂嘴抛了个飞吻。
“……”本尊和亲兵双双惊呆。
接受到尔东忆初这是什么下流无耻的招数的询问，亲兵也很无奈。这种袭击，抱歉，拦不住啊！
少年刚意识流强吻尔东忆初，紧接着扬起一掌，亲兵以为他要动粗立刻格退旁边的尔东忆初。
然而少年动是动了，却不是向着两人，只见他五指成针破开厚木船底，一头扎进了海里。海水一下子咕噜噜从一人大的洞口冒上来，眨眼漫上底仓，浸泡的是脚却让人感受到了智商冲击。
那还是裹了铁皮的船底啊！少年!
“板子盖上，传讯撤退！”
莫能阻止那嬉皮笑脸的小流氓开溜，尔东忆初拔腿上了船板，四下观望一圈却没见到预想中的身影，道：“你们将军呢？”
夜晚灯火通明，大小船只停泊，警报声还未消停。士兵列队在集装箱两侧托枪站定——挨批。
“搞清楚你们是被什么人劫了吗？”
亲兵面前的人背影挺拔，白服紫氅，军靴紧紧束着两条笔直的腿，步履稳健，劲挺的腰腹紧扣着一条金澄溢彩的腰带，同迈步时露出轮廓的肩穗一个颜色。漆柄长‖枪靠肩，上端带着一柄三棱尖锥，刀锋雪亮，人如藏锋。
那人转过身，英眉朗目，肃而不厉，连阴湿的潮气都因其端正凛然而弱下去几分。
“万分抱歉！没有！将军！”
没有你这么大声干哈？
士兵理直气壮的不像话，让任务惨败的将军更加郁闷，忍不住手捏鼻根捏出一道红印。
墨克曦不常训斥这些恪守军规的糙汉子，入死出生如果就换来一句没用的家伙，那未免太不近人情让人寒心。
……但有的时候也会因为这群直球眉头突突直跳。
“行了，行动的详细过程稍后报告给我。伤亡统计如何？”墨克曦问。
“无一死亡，大部分轻伤，一个在追捕的过程中自己把腿摔断了。”
墨克曦以为自己听错了。
“将军，打扫的时候在一艘货船上发现的。”士兵跑步上前，双手递出一枚徽章。
合金徽章分量十足，由三片羽毛并列成型，纹理泛着金属光泽 ，远观如刀。
“在哪？”墨克曦皱着眉，把手里的徽章翻来覆去，模糊觉得这是强盗们故意丢那的嘲讽。
“靠近船舵的地方发现的。”
不是错觉，强盗真的很猖狂。
士兵上交徽章就不再说话，把脸埋着，却翻着眼睛偷瞄将军的表情。相比起常年跟在墨克曦身边的亲兵，无名小卒的身形要矮的多。
“军队征兵什么时候连这么小的孩子也纳入登记册了?”尔东忆初走近，视线扫过的士兵的脸，“船不用去了。”
简短解释遭遇后尔东忆初的目光很快就移开并落到了那枚徽章上微微皱眉。
墨克曦道：“你没事吧？”
尔东忆初道：“还好，没事。”
小兵感到墨克曦松了口气。将军也抬头看那个士兵普普通通的脸，经尔东忆初提醒才发现送东西的小兵确实不合征兵年龄。
未等他发问少年机灵道：“报告！因为家里的弟弟妹妹太多了，姐姐养不起一大家子人，为了给饭都吃不起的弟弟妹妹们拿到津贴，参军的时候虚报大了！”
“这样？年龄不够那就要求办退伍的手续。我稍后安排一份适合你的工作。不要再继续留在军队里了。”
士兵急忙解释道：“将军！我就是长个的时候吃的少，看着矮！”
徽章躺在手心，灯火下澄亮亮的，可想创造者在设计它的时候想要何种威武霸气的效果。
然并卵，看上去只二得妙不可言。
尔东忆初舒朗道：“金羽堕天使。前任伯爵以前跟我提到过这个组织。他们时常在作案地点故意留下象征性的羽形徽章，因其成员大多年龄较小传出堕天使的名声。金羽能跟棋组学园齐名，也属于那边的人。”
然而伯爵表情却不甚轻松。
墨克曦道：“据我所知金羽已经很久没有现世了，销声匿迹了几年。在今天之前敌我双方也没有交集。怎么突然犯案？”
没有交集不重要，尔东早前树敌无数，谁知道敌人哪根筋抽上了来找麻烦。
尔东忆初看罢把徽章又递回墨克曦手里，“我对金羽了解也不深，但真林从不去招惹他们。暂时别轻举妄动。可以试试找附近城镇有没有多了什么或者少了什么，尤其原来的人被贩到哪去。”
这就好比种了一颗树，今天有人摘了我的苹果，总得往以前偷苹果的人屋子里瞅瞅，顺便留意谁家院子里是不是多了树枝，少了蛇皮袋子。
他们铺线铺的够长，虽然让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也有原先的搜集的窝点抓住的人贩保底交差。
暂时不提那小士兵的归属，少年就臊眉耷眼跟在两人后面。
“可疑的是，他们没有伤害接头的士兵。”
金羽凶残，乖戾无常，尔东邃凋还在的那几年闹得特别凶。
从前一个贵族调戏了出任务的金羽，直接被暗杀者废了双手摔成痴呆，见美女只会流哈喇子，丑闻如此，人尽皆知。
所以听到伤亡汇报时墨克曦都觉得有点魔幻。
“这么想可有点缺德。”尔东忆初稀奇古怪看了墨克曦一眼。
可不是吗？但凡打仗祝愿从来都是愿君凯旋，可这当官的倒好，分明嫌手下的人太全须全尾。
“不是，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尔东忆初也觉得所见少年与传闻中大为不同，“可能是因为善心，要钱不要命，也可能是因为将军的手下不值钱吧。”
墨克曦干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该反思一下，你这话好像也挺不厚道的。”
岂止不厚道，小兵暗搓搓地想，简直歹毒。
背着灯光，在人看不到的地方尔东忆初扒拉了一下眼皮朝将军办了个鬼脸，眼眸明亮，是肆无忌惮的神态。显然不客气的交流竟也不惹将军生气。
“无论金羽如何，这批军械得追回来，不然陛下那里你我都不好交代。”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墨克曦点头，看着那三推四阻的少年又道：“留在时刻面临危险的地方是值得坚持的美事吗？”
“不不不！将军！我很能扛事！还有！其实和我们交手的那伙人还没我高！所以年龄真的不是问题！”
“就是一群小屁孩，嗯，很厉害的小屁孩！”谈到敌人小士兵显然忘了自己也是个小屁孩，谈吐间不由自主眉飞色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自卖自夸。
“你再说一遍对方是什么样子？”兀自往离开方向走的尔东忆初缓缓转过头。
“好说，我们的人吃亏不算意外......他们实在年少有为不是一般人能媲美......”
“那是一群夜晚的门徒......”
“身手敏捷，训练有素，一看就是精英中的精英……”
“不是我们不想干，是将军的士兵太磕碜，我们还没来得及点火就都歇菜了……”
墨克曦和尔东忆初：“......”
唾沫横飞的小士兵猛然攥住了嘴。墨克曦和尔东忆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到了他的后面，任由这个毛头小子在前带路，表情二脸你继续我们随意。
是个什么人才能连狼披羊皮的时候都不忘毫不留情的吹自己的彩虹屁？
小士兵小心翼翼地问：“呃……我是不是暴露了啥？”
尔东忆初好声道：“你说呢，小朋友？”
显而易见这位自吹自擂把自己都吹飘了的小友就是金羽之一。
本着变态杀人犯应该留在现场欣赏杰作，给警探留下线索证据的责任心，金羽甄选了代表自报家门，欢迎灭门，然而跟船上的同伴一样悄不焉儿地跑来皮断了腿。
被识破身份的金羽半点都不恐慌，巧笑跟两人摆摆手，拔腿龇牙咧嘴往漏船上跑。
尔东忆初喊：“来人！”
金羽喊：“抓住船上那个人！”
后方纠正：“前面那个！”
前方歪曲：“前面那个一起跟上！”
祸水东引炉火纯青，跟着命令朝船板汇聚的亲兵在将军的呵止中迷瞪，岸边站了一群，船上站了一群，迷之风向里一个个腿将迈不迈。
船已经稍稍倾斜，承载不了太多人，墨克曦匆匆说明情况便遣人下去，自己和尔东忆初垫后追捕。
就在众人有条不紊疏散的时候，火光在栈道中央炸响，连接船体和码头的桥梁碎成数片掉进水里被浪花卷走，受到冲击的人险险被两端绳梯上的同伴抓住胳膊，摇摇欲坠。
众人大骇。
“去集装区，他们带了东西，潜水不远！”尔东忆初道：“不用管这边！注意安全，尽量活捉！”
“站住，如果你们不想将军和伯爵跟我待在同一条船上的话。”
一前一后两道声音，威慑力不分伯仲。
冷酷至极的威压来自众人头顶。
危语惑人，男人倚靠在前倾的瞭望台上，修影穿过寂寂长夜，迷雾朦胧，只能看到一片墨黑的衣摆猎猎而飞。
从刚才的那一弹来看，这人要是想，抬手就能把两人炸碎，人多人少拦与不拦没什么区别。
“金羽首领？”尔东忆初凝视那道黑影问道。
从容而至的人道：“你要这么称呼，我也不反对。”
“那就不是了。”
“怎么说？”
“经验吧。说话阴阳怪气的神秘人，‘你猜啊’的一定是正主，‘看着办’的对错各占一半，‘可以这么说’的一定不是本人。”
不是本人，但关系也不会太远，朋友、上级、搭档......今晚金羽皆是魔王的耳目唇舌。
那人好像在笑，但距离太远尔东忆初不能确定。她刚要再套点话，船身又震了一下，似乎倾斜的更厉害。
亲兵做好了射击准备，只要随金羽同来的男人有一点异常动作就会立即被击毙。
墨克曦靠近瞭望塔一步，“阁下既然不是堕天使首领，那也是代表首领的人。夜袭军方目标，你们想干什么？”
掠夺？挑衅？还是黑吃黑？
“都错。”那人道：“给伯爵提个醒。”
“伯爵和将军又不是第一次打击非法买卖，众多走私中粮食、人口、军械......是不是特别多？”
“海上不只有英芙诺一个国家，不妨大胆一些，猜猜看有人售卖武器是为了什么。”
循循善诱，然而金羽之人语气冷漠语意冷透骨髓。
如他所说，英芙诺隔海与大陆其他国家相望，历史渊源，祖辈都打得互相不剩几个崽儿才停战修和。
因为本国资本积累，日渐走横的帝国连对隔了半个地球的国家都不太友好，就更不要指望跟隔壁相亲相爱，根本就是隔几年不打彼此都皮痒，同一屋檐底下邻里关系奇差。
在这一众邻国中尤以半边靠陆半边临海的阿碧斯与帝国关系最紧张，也是老伯爵任职时最爱把人叫出去应酬的冤家。
据那些成天抓兔崽猢狲讲故事的孤寡老人绞尽脑汁编排，两国是由一个更大的古国分裂而来，文化同源。
不过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原本就记载不详，两国人又都视历史如粪土，祖宗的光辉事迹和深厚情谊早就让不孝子孙的刀剑枪炮打了个稀巴烂。
轮到这一代，阿碧斯已经成为国力与英芙诺匹敌的强敌。
强到什么程度？
可以说当今女王登基改朝换代是在阿碧斯的推动下完成的。
风仿佛被那人含在口中，说话慢条斯理却无比骇人，“双方都觉得准备得越充足越好哇，战争爆发之前如果能先让哪国内部乱一乱就更好了。”
尔东忆初炸起了一身寒毛，双瞳尖锐透露着匪夷所思和惊怒。
疯球们的老大果然更要命！
那人竟然要引战！
“把话说清楚！”没有人比她更明白，牺牲两代人都换不来的和平，即使是假象，也有多不容易。“你到底是什么人？！”
“是魔鬼，生死之交，不归人。”金羽之人轻道。
那一刻，冥冥之中尔东忆初直觉有一个人在借男人的口说话。
“是你的劫难并救赎。”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漆黑，游荡的白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