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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尽欢花雨为君落 ...

  •   素有“云空想得开”的穷忙郎进花,笑傲清贫一百年,心宽意爽,此刻竟有些羞愧了,抛弃他一贯的谦虚,膨胀地道:“我,可能不太有钱。”

      少女插嘴:“自信点,去掉可能。你一负家公子,债台高筑,穷到变形,还要什么脸呢!?”

      大概是不满她麻雀一样呕哑嘲哳,郎进花右眼角潜伏的那朵桃花倏然飞出,直奔阿笑,少女只有一张嘴能动,一嘴一花就这么打了起来。

      异境王道:“你有的。”

      郎进花不自信地掏出袖兜内白日里一位萍水相逢却心肠不坏的猪兄接济的铜板,大庭广众之下托在手里就那么一枚一枚的数着……竟有十二枚之多,作为一个价格敏感型消费者,他好久没这么富裕了。

      数完后道:“便是一人一枚,也还差五枚。”

      红口白牙跟一朵桃花啄来啄去的少女,百忙之中笑出几声惊天猪叫,畅快大吼:“权倾天狗,还有你们其他废物,听听,你们就只值一枚铜板,一枚铜板,一枚铜板,还是让你们高贵的眼眶从没揉进去的贫下临时工买的,滑天下之大稽,笑裂我牙,劈叉吾嘴,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大笑之际,花灵趁机来了个旋风踢,将她五官直接踢变形,两道血柱缓缓流出。

      郎进花关心道:“阿笑啊,你文静一点,莫要再闹,你都流血了。”

      少女:“我每个月都流。”

      在场所有:“……”

      无惧世俗的目光,打开格局的少女,果然,只要她不尴尬,尴尬就只能是别人的。

      权倾天下仿佛彻底死亡,彻底降下他高昂的头颅。

      郎进花没法再理她,只好看回眼前人。

      却发觉异境王仿佛一直都在盯着他看,虽然那黑豆大小的眼洞内实则漆黑一片,看不清他半分神采,但他就是觉得,他当真在一直盯着他看。末了指节拂了拂鼻尖,耳垂无端烧起来。

      异境王似乎笑了一下。

      再上前一步,再道:“你有的。”

      所有目光挤挤挨挨如数投向郎进花。

      难道他还是个隐形的富豪低调的大鳄?

      冲融不可置信地望着郎进花,直觉自己出神入化的影帝位置不保。百思不得其解,不该啊,不像啊,郎兄给人感觉是真穷啊?不像演的!

      郎进花本人亦百思不得其解,浑身上下摸了再摸,现实不允许他打肿脸充胖子,他只好放下最后的娇羞,实诚地道:“家财便是未散尽,我也买不起他们。”

      遑论他家财早散得一文不剩。

      金山扛不住败家子啊!

      异境王干脆伸出手要:“再找找,你有的。”

      云空想得开勇士一时有点想不开。

      连啄得难舍难分的阿笑和花灵也看了过来。

      郎进花从未觉得自己人生三百年有过如此的高光清贫。涨红了脸,正待要义正辞严地表明自己就是个穷逼,一介草根,请不要再为难贫下小民时,头顶破洞之上,金光灿烂来了帮诸天小仙。

      诸天小仙抵达异境上空时,霶霈花雨,连天接地,笼罩了整个无尽欢,一方乾坤已成了红色汪洋。自高天往下看,一团形似桃花的绯红氤氲,罩无尽欢上空,无边无沿,令人惊恐,望之胆寒。人人皆知异境王兵刃乃灼灼桃花,但如此花雨闻所未闻。

      壶尊和仙境诸仙对望一眼,纷纷保持了高深莫测的沉默。

      沉默间,不明飞行物冲天而起直望众人砸来,彷佛定点投弹,盪盪苍穹,不偏不倚精确瞄准旁观花雨好一阵子的一群仙神们驻足之处。

      秘密驻守异境多年的两位将星,齐喝“诸尊小心”率先上前拦截,却被强大冲力弹去一边,壶尊叹句“好生不凡的力量”,拂尘几绕,才将气势凌人的飞来之物强强卷到自己脚边。不是他物,正是被异境王打上天来的金主。

      壶尊对诸仙道:“请吧。上门柬都送来了。”

      仙神们金光灿灿,自“无法无天”破损的穹顶缓缓降落,好不耀眼。只可惜高坐云端的众仙神,在这里并不能得到在他处司空见惯的匍匐跪拜。

      入耳只有:

      “哪来一帮乌合之众,大小喽啰?!”

      “二半夜黄光闪闪,都当自己油灯?!”

      “什么风把什么神吹到了这里?”

      “呵tui,监狱放风,失足小神呗。”

      “来我异境旅游要买境票,你们买了吗?”

      “看他们穷样,肯定逃了票。”

      “兽走留皮,雁过拔毛,我王规矩。”

      “我王规矩大如天,你们这群犯上作乱的逆子。”

      实力悬殊,诸天仙神忍字当头明哲保身。忍无可忍的某小年轻不听人劝猛地站前一喝:“尔等无法无天口出狂言的异境妖魔,知不知道……”

      不知深浅的小年轻,是拦都拦不住作死。

      深衣少年横出一掌直接将他扫落台下水池里:“那你又知不知道,这是哪里?!”

      “打得好,一无是处小虾米,不知深浅扑街仔,跑这来放屁。”见水中三五蛇女馋他身上,起哄道,“摁水里给丫的好好洗洗澡去去病。对对,做得好,扒他衣服。”

      “阿绿阿绿,上来剥那老的衣裳去,他穿得最贵。”

      琉璃铠甲赤金衣,有眼光。

      壶尊:“……”

      果然仙神在异境几无信徒,颇受排挤。

      乌烟瘴气里,闭眼小沙弥抬手安静了乐此不疲的妖魔鬼怪,斯斯文文不冷不热道:“贵客登境,有失远迎,却不知有何贵干?”一边却示意了什么人搬出把浮夸至极的黄金椅。

      原本在伸手讨要东西、花开半面的异境王,缩回双手,似乎又轻轻笑了下,迈开长腿,徐徐踱近椅子,浅浅一靠,逆天长腿交叉支地,似站似坐,抱臂闲闲,老神在在,略歪头,瞧着天外小神,浑身不爽,傲慢难哄。

      那半面桃花渐次缩为细丝,重新钻回他白玉面下。

      紧张对峙里,郎进花注意力严重涣散,眼神偏航,兀自盯着稳悠悠走来的纯金椅子好不吃惊,第一感觉“好浮夸”,比他当年还铺张浪费不懂好好过日子。那椅子底座是一朵精雕细琢的赤金桃花,直径约有一丈,椅面距桃花底座有半人高,长宽似床,金光灿烂,椅背高约数丈直插穹顶,房子矮了小了还搬不进去,通身缀满宝石亮钻,直怕穷人不流口水。最令人绝倒的,是抬着这足有千斤椅子的轿夫竟然只是五朵小小桃花灵,要不是他眼神极好,观察入微,也当这椅子都成精了自己长腿走出来。

      他不由自主蹲地上,歪头瞧着桃花底座下正一“人”抬着一朵黄金桃瓣的小小粉红,卖力认真托着他们的王,宛然真的轿夫,可爱至极。

      他缓缓伸出了手,撑在五朵桃瓣下的五朵小粉红,似是有灵,互相招呼下,同时放下这耀眼夺目的超豪华坐椅,迈着花瓣腿,排排走了过来。

      它们两瓣作腿,两瓣作手,一瓣作头,小小五瓣组成一个个“大”字形的人,仿佛有鼻子有眼,机灵活现,瞬时酥化了“花开时节出娘胎”的郎进花四肢百骸。他再伸长些手,触地而待,轻轻道了句:“来”。

      五朵花灵互望了望,互相点了点花瓣头,列队望他手掌心去。最后一朵走得急了些,自己绊了下自己,趴地上捶首不止,嚎啕大哭,就是不起,一如刚学走路的稚子。

      郎进花噗嗤一笑,只好伸出另一只手将它拎起来抓到手心,缓缓站直将双手托至眼前,仔细打量着这些犹如真物的桃花瓣。孤零零趴他左掌心的小粉红还是假装很疼我不起,另外四朵则彷佛接受检阅的士兵,个个站端站正,齐齐敬礼。

      郎进花又是噗嗤一乐:“真是神奇。”

      这一乐不得了。

      同少女的嘴大战三百回合的桃花,彷佛城门失火的将军,一脚踢歪她嘴,直奔郎进花去。落他右掌心,二话不说同那四朵花灵打了起来,霎时扭作一团,左掌心那朵见状翻身,一手支颐,躺平看戏。

      这一乐不得了。

      原本牢牢缚在名学游后背持续骚动的一柄炒菜黑勺——郎进花的至尊法器──香牙小锅锅,似乎也闻到了什么危险讯息,疯狂挣脱束缚,钻出花蛹直奔郎进花以捍卫主权,原本内讧干架的花灵,迅速团结,一致对外,同大头铁勺斗在一起难解难分。

      闪转腾挪,翻扑跳跃,一招一式,尽是勺哥的终极绝杀。

      别看它一副勺样,当真勺不可貌相。

      少女看得目瞪口呆,吐血三斤往上:“这还争上了宠?哎呀你这桃花上身炒勺上身的男人,处处留情,锅都不放过,招蜂引蝶清纯不再,还能不能佛坐心中?你贞操呢?”

      异境王端正了他微歪的头,不高兴地道:“好吵的狗。”手指一挥,包裹少女的花蛹迅速合拢,将她彻底装了进去,凝成一颗花蛋。

      壶尊浏览一圈装花蛹里吊妖群间的徒子徒孙们,不觉叹气,又将唯一一个未着壶中日月明黄制服的郎进花瞧了几眼,见那六朵小花灵打完群架后纷纷蹿往他身上,坐头顶的坐头顶,贴额头的贴额头,趴肩上的趴肩上,勺子则气得抖作一团疯狂拱其胸,人人花花勺勺闹作一团笑在一起,莫名温馨。他诧异非常,心想:“难道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临仙与这位战天斗地的异境王,还有什么特别的缘份不成?”

      几位小神互望了望,谁也不想得罪异境王,推诿沉默,完全成了来充人数的木桩,最后还得由壶尊自己开口商榷讨回徒孙。

      他看着这位玄衣少年王,一时琢磨不透他真正年岁,心平气和正待搭讪,拱着美人平胸的香牙,想起什么似的,掉头就飘向玄衣少年王,它端空立起,勺柄指地勺头指天,姿势笔挺,黑乎乎罩少年面前,长眼似的认真打量,转圈,蹭腿,试探性触摸,突然就膨胀为锅,直接生扑到少年王脸上,硬铁和玉面的清脆撞击声传入耳里时,郎进花头皮一麻。

      妖妖鬼鬼倒吸口气:“这是连锅也不想做了……”

      “可惜了,看它样子,用来炒菜应该挺趁手……”

      “熔了做尿壶我看行……”

      郎进花:“……”

      他无心绊了下自个儿,匆匆上前,强行从少年脸上扒下黑锅,拍了下它脑袋,将它拍回玉如意大小的勺样,满面羞愧道:“抱歉,抱歉,教锅无方。”

      少年轻轻一笑,弹了下圆润森黑的勺头:“无碍。”

      顿了顿,出语轻问:“你,信巧合吗?”

      他问得莫名其妙,语气却十分真挚,乃至于期待,虽然他问得极轻,但郎进花还是听到了心里,温澜潮生,没敢含糊回应,他觉着少年大概是那类相信“如此巧合”的情深义重宿命论者,便真心作答,亦轻声回应:“天意有定,我信。”

      退开时,他似乎还听到了一声“谢谢”。

      极轻,仿佛是直接传到他脑海的低低嗡鸣。

      虽为错觉,他还是在心里回应:“天高地厚,施莫报兮。”

      他抱着勺子惯性退到角落,耐心教导香牙礼数,啰里八嗦什么知进退懂礼貌,不要随便抱大脸,要锅有锅样。爬了他一头一肩的花灵笑得抖作一团,爬的横七竖八。

      壶尊意味深长地看着视线始终追随郎进花的少年王,顿了片刻,才出言搭讪:“老夫管束无方,才致我壶中小辈闯入异境,不知天高地厚四处引战,惊扰了此境安宁,吾十分愧疚,还请异境王大人有大量不与后生晚辈们计较,放了他们。老夫回去,必当严加管教。”

      少年一默如雷,浑身写满不耐烦。

      壶尊尴尬再道:“异境独立于外,全权自治,仙境神境无权干涉,今日老夫邀人擅自登门入境,事急从权,还望异境王一并海涵。”

      少年依旧充耳不闻。

      这位仙风道骨的壶尊,好歹也是高薪退休返聘的原仙境“三十六天罡”的罡首“天魁星”,为保护仙境神境众仙众神们的安平奉献了大半生,地位虽也不高,但还是颇受小仙小神们尊重的,何况,他现在委任壶中日月头把交椅,是六大人境里顶天的壶尊,无论如何也不该受如此无视。

      可少年王就是无视了。

      别说小小壶中日月的壶尊,即便梵境神境的天尊帝尊,他也未必放眼里。

      壶尊深知眼前这位“少年王”能以一己之力令异境在百年之前脱离生境管束,独立自治,定有他披霄决汉之处,自己一把老胳膊老腿易骨折体制不被揉眼里实属常情,本无所谓的。但拦不住旁人咸吃萝卜淡操心,为老干部鸣不平。

      一小仙横出来道:“损坏什么,我们双倍赔偿便是。”

      壶尊咳嗽了声,示意他莫要再说,岂知小年轻越说越勇,没讲两句便有了老子天下第一的错觉,出口又是:“双倍不行十倍亦可,神境仙境也不是赔不起异境的损失,想要多少直说便是。堂堂异境之王,既然高高在上,又何必心里弯弯曲曲,沉沉默默不愿给吾等一个明快回应。”

      他一气说完,勇猛精进,旁人却早已空开他身边一片。

      果然,“噗通”一声,小仙使就跪倒在地,入地三尺,以额贴地,跪成了一个孝子贤孙。埋在土里,动弹不得。

      少年王连手指都没屑于抬,只轻轻瞥了眼他,就叫他跪进地底,可谓骇人。

      壶尊大是无奈,不由望向了置身事外和几朵连精都算不上的花灵笑得不亦乐乎的郎进花,直觉告诉他,要解决眼下困境唯有此人可以,虽然他是个连套明黄制服都没能混上的临时仙,虽然他只佩戴着壶中日月秩品最低的“坤符”。但有句话讲得好,高手在民间,大隐隐于市。

      热辣辣目光不由糊向了名不见经传的小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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